065


  謝珩的肩膀很結實,指尖觸及時,堅硬有力。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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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伽羅如同碰到火炭,竭力鎮定,向謝珩道:「殿下,該敷哪個藥?」

  「這個葫蘆——」謝珩隨手取了個葫蘆遞給她,聲音低沉,「每日一壺,需抹在胳膊拔毒。」

  伽羅接過來,定了定神,瞧著藥箱裡還有個小碗,便將葫蘆里的藥汁倒進去。那藥汁是深紫色,嗅著有股清苦的味道,也不知是用了哪些藥材。

  她一手端著碗,一手伸了四指入內蘸著藥汁,避開傷口,擦在他手臂上,輕聲問道:「殿下,這條手臂都要抹上嗎?是不是該避開傷口?」

  「嗯。」謝珩覺得這姿勢頗難受,索性翻身上榻,將左臂朝外,指著床沿道:「坐過來。」

  他半躺於榻,靠著軟枕,伽羅站著抹藥確實吃力,遂尋了幾條櫛巾鋪在他胳膊下,而後坐在床沿,蘸了藥汁,繼續往他手臂上抹。

  夜色漸漸深濃,床榻間燭光昏暗。

  伽羅抹得認真,聽謝珩說這條手臂幾乎廢了,更不敢心存雜念傷到他,故而小心翼翼,不敢多用半分力氣。抹了會兒,葫蘆里藥汁還剩一半,她的鼻尖漸漸沁出汗珠,卻還是一絲不苟,擦得認真。

  謝珩瞧著她的側臉,眼底漸漸浮起難言的情緒,驀然闔眼,扭頭向內。

  柔軟的指尖擦過肌膚,那藥汁像是被煮沸一般,帶著溫度。

  她的力道很輕,像是羽毛掃過,痒痒的觸到心間。

  初到洛州,被避而不見的時候,謝珩心底里是惱怒的,滿腔情緒難以發泄,所以惡狠狠將她逼在櫃角,而後失控強吻。那晚的煩躁猶豫生平少有,他向來不擅跟人說心裡話,鬧出她咬唇推拒的那一出,心裡多少是尷尬的,繼而沮喪、不知所措。

  朝堂之上、東宮之內,他有許多懲處人的手段,有分寸,亦有效用。

  偏偏對著她,卻毫無辦法。

  心裡藏著氣惱,不止是為重陽那日的震怒、為月余時間的杳無音信和擔心失落、為她避而不見的尷尬,更多的卻還是對自身。諸般情緒糅雜,加之雍城時處境太過危急,那日她陳情時,他依舊未能平心靜氣。

  像是一隻兇猛的虎豹,在深山叢林中為所欲為、無所顧忌,到了溫柔鄉,秉性令它欲橫衝直撞,理智卻又叫它不敢傷及嬌柔花木,滿腔急躁,卻無所適從。

  乘車前行時,謝珩還很苦惱猶豫,不知當如何懲治她的狡猾可惡,攤明心事。

  此刻,那些苦惱仿佛都煙消雲散。

  她將藥汁擦完之後,又拿柔軟的掌心握住他的胳膊,而後自肩膀至手腕,緩緩揉搓,打算將藥汁盡數揉到皮肉之中。柔軟溫暖的手掌,像是能觸到他心裡,輕柔的摩挲揉搓,將裡頭擰起的疙瘩解開撫平,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謝珩再度睜開眼,覷向伽羅,「手法不錯。」

  伽羅見他方才闔目,只當他是睡著了,聞言稍詫,旋即微笑道:「從前在淮南時,有一回我扭傷了,外祖母也這般給我抹藥膏,抹完了揉一遍,能叫藥膏滲到裡面,更有效用。」

  昏暗燭光照得她肌膚朦朧如玉,眸若星辰。

  謝珩原本不知該如何提起的話,也順理成章的說了出來,「你外祖母的話,聽進去了?」

  「嗯。」伽羅點了點頭,「外祖母說,不可鑽進牛角尖。」

  還算是能聽進去勸言,謝珩還以為,按她的決然打算,恐怕連譚氏的話都聽不進去。

  屋裡片刻沉默,伽羅等藥汁都滲完了,又拿濕軟的巾子過來,將外頭痕跡擦乾淨,免得沾髒了衣裳。而後又按著謝珩的指點,取了去毒的藥膏,小心翼翼抹在傷口,過會兒再按謝珩的指點擦拭乾淨,抹上另一種膏藥,再拿細紗層層裹住。

  因怕觸痛傷口,她竭力放輕手腳,這些事做完,額間已然出汗,手臂都覺得酸痛。

  謝珩覷著她紅撲撲的臉,忍不住抬手將汗珠拭去,就勢握住她的肩膀。

  「父皇那邊不必過於憂慮。有我,還有你那位西胡的外祖,他會斟酌權衡,不至於輕易殺人泄憤。伽羅——」他抬起她下顎,迫她對視,極認真地道:「我能從鷹佐手裡救出你父親,就有辦法在父皇手下保住他。」

  「我知道殿下有這樣的本事,但是……」伽羅猶豫了下,坦白道出憂慮,「我怕的是殿下因為此事觸怒皇上,父子徒生罅隙,對殿下不好。」

  謝珩微怔,「所以你離開,還是為我考慮?」

  「最重要的還是為自保。」伽羅笑了笑。

  謝珩卻窮追不捨,眼底陡然增了亮色,「自保之外,為我考慮幾分?」見伽羅依舊不語,他陡然欺身湊近,目光炯炯,「我都做到了這份上,你還不給句明白話?」

  這刨根問底的架勢,令伽羅莞爾。

  她一本正經的掰著指頭算了算,「大概也就……兩分?」

  「說謊!」

  「那就……三分?」

  「不夠!」

  「好吧,能有五分。」伽羅認命,「其實那天皇上駕臨南熏殿時,我是真的害怕。殿下和皇上一路走過來,太過艱難。皇上肯赦免傅家女眷,對高家表兄從輕發落,已經是為了殿下退讓許多。他拿兩府性命威脅我,也是因他身邊唯有殿下,不肯讓殿下有半點閃失。倘若殿下執意,必定會令皇上震怒,而殿下的性子……」

  伽羅猶豫了下,斟酌言辭。

  「不必避諱,我性子不好!」謝珩沒好氣。

  伽羅勾了勾唇,續道:「從雲中城議和,到朝堂上對付徐公望,殿下走得步履維艱,我看得出來。朝政未穩,殿下不能分心,更不能與皇上平白生出罅隙,給人可乘之機。所以皇上覺得我是禍水,也有道理。」

  「確實是禍水,為你的事,我已跟父皇吵了許多回。」謝珩盯著她,輕描淡寫。

  伽羅訝然,看向謝珩,旋即垂眸,「這正是我擔心的。」

  「但吵完了也有成效。至少父皇知道我救下你父親時,並未生氣。」

  這著實令伽羅意外,當即道:「當真?」曼妙眼眸中,全然驚訝欣喜。

  「騙你作甚!」謝珩聽見外頭傳來人語,猜得是黃彥博等人來了,便穿好衣裳,向伽羅道:「我的事不必你擔心,回去摸著良心想想,再決定去留。」

  說罷,隨手取了旁邊的大氅披著,出去議事。

  臨出門前回頭,見伽羅正在整理藥箱,臉上不自覺地浮起笑意。原先為她離開而生的惱怒,在聽到她說是為他考慮後,竟自消解殆盡。不管她有幾分是為他考慮,但她會那樣想,這份心意,就比他預料得還重。

  謝珩心裡是久違的歡喜,就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唇邊笑意壓都壓不住。

  外頭戰青瞧見,數日沉悶的神情也終於鬆了許多。

  看來這位傅姑娘,當真有令人意外的本事。先前重陽離開時將謝珩氣得揮拳擊碎桌子,陰鬱冷厲強壓怒氣,讓東宮上下膽戰心驚,如今不過兩三天的功夫,就叫那張寒冰凍住般的臉上有了笑意。

  ——真是東宮屬官們的福星!

  *

  屋舍有限的莊院,因黃彥博和眾位侍衛的到來,被住得滿滿當當。

  謝珩當晚與黃彥博議事到半夜,次日清晨起來,便叫伽羅過去換藥。不過他今晨還要同黃彥博議事,並未耽誤太久,享受過伽羅溫軟手指的按捏過後,神清氣爽地出門,到得門口,險些伸出鬆快無比的左臂推門,好在及時警覺,迅速縮了回去。

  伽羅此時正整理藥箱,並未發覺他那小動作,待用過早飯後,便往隔壁院落去找岳華。

  昨晚給謝珩換藥過後,伽羅仍舊擔心,見謝珩不肯說受傷的詳細,特意尋戰青,問了那晚受傷的經過。戰青說謝珩被偷襲後,因箭頭餵了毒,他沒敢止血,直到抵達鎮子,拔了毒之後,才敢止血。

  那個時候,據說謝珩的半邊衣裳都已被血染紅了,十分虛弱。

  伽羅聽得心驚,想著今日無事,近處又沒什麼好食材,聽外祖母說野雞能補血,便想去捉一隻來給謝珩燉著喝——看他和黃彥博這架勢,顯然跟宋敬玄的生死搏鬥已經不遠,謝珩的左臂不能用半點力氣,身體的虧空總得補回來。

  好在岳華這會兒得空,欣然答應帶她如山去獵野雞。

  兩人各穿勁裝,才走出莊院,迎面正好碰上杜鴻嘉。

  他先前在洛州潛伏,奉謝珩之命奔波各處,安插埋伏,十分勞累。待謝珩出了雍城時,手上的事差不多已經安排周全,將徐昂押送到這裡後,謝珩暫許他歇息兩日,養足精神,準備過幾日的惡戰。

  伽羅見了他,含笑叫一聲「表哥」,岳華也抱拳行禮。

  杜鴻嘉那晚跟著黃彥博在鎮外駐紮,昨晚回來得也晚,並不知道伽羅也在此處,見了她,格外詫異,只是礙著岳華不好細問,只道:「這幅幹練打扮,要去做什麼?」

  「去附近捉只野雞,熬湯補血。」

  「補血?」杜鴻嘉忙將伽羅渾身上下打量,「你受傷了?」

  「是殿下受傷了,不是我。」伽羅莞爾。

  杜鴻嘉遂道:「既是殿下要用,我帶你去,不必勞煩岳姑娘——戰青那裡恐怕還會有事尋她,別耽誤了事情。」

  「這樣最好!」伽羅喜出望外,「我也怕耽誤了岳姐姐的事情。表哥今日無事嗎?」

  「殿下准我歇息兩日,今日應當不會有旁的吩咐。」杜鴻嘉隨手接過岳華備好的弓箭。

  伽羅原本還擔心耽誤岳華的事,故約定捉一隻即回,既然杜鴻嘉無事,倒可以多捉幾隻,這些天慢慢燉,也不用再費時,愈發歡喜。

  兄妹二人尋了兩匹馬騎著,並轡入山。

  這一帶就在連綿的相山腳下,裡頭山高林密,頗多野物。

  兩人進山不到小半個時辰,便已獵了四五隻入手。

  伽羅馬背上有備好的網兜,盡數裝進去,瞧著時辰尚早,兄妹倆一商議,索性多打幾隻回去,分給近來勞累的兄弟們嘗鮮,也算是鼓鼓士氣。

  這一帶地勢頗高,灌木茂密,站在岩石上,遠近風光盡收眼底。

  杜鴻嘉握弓在手,四處搜尋獵物,伽羅的目光不及他們常打獵的人銳利,瞧了半天也沒甚收穫,索性歇息片刻。她瞧著延綿不見盡頭的山巒,心裡終究疑惑,道:「殿下駐紮在此,是想在這裡跟宋敬玄決戰嗎?」

  杜鴻嘉從灌木叢里探出半個身子,覷著她,「殿下告訴你的?」

  「我猜的。出雍城的時候,殿下住的白鹿館守衛森嚴,既然不是殿下帶來的親衛,必定是宋敬玄的安排。殿下出了雍城就再未回去,先前被襲擊險些喪命,自然也是宋敬玄的手筆。到了這地步,兩邊都撕破的臉,自然得有一場對決,成王敗寇。洛州地界都是宋敬玄的鷹犬爪牙,到了這一帶,殿下卻頗從容,想必近處那折衝府已經受殿下掌控,他想據此對抗宋敬玄,我猜得對不對?」

  山風揚起她的髮絲,嬌美的臉頰縮在豎起的狐狸毛領中,像是雪中的花萼。

  那雙眼睛狡黠靈透,迥異於白鹿館時強抑眼淚的姿態。

  看來她心緒不錯。

  杜鴻嘉一笑,「猜對了大半,不過殿下選這裡,不止是為折衝府的兵力,還為此處地勢。」他指著北邊連綿疊嶂的山峰,「相山綿延百餘里,地勢複雜,往北走有座小相嶺,三面都是險要山峰,易守難攻,那才是放手一搏的好地方。」

  伽羅頷首,目光落向遠處,若有憂慮。

  杜鴻嘉瞧著她,忽然道:「殿下在此處分派過任務後,便會啟程去小相嶺,雖說占據地勢之力,也有許多安排,但人數上終究是劣勢,情勢會格外兇險。我來時沒見易家的商隊,想必他們已經走了?」

  「嗯,商隊這會兒怕是已經走遠。」

  杜鴻嘉頷首,「那麼,你呢?」他覷著伽羅,「是……殿下迫你來這裡嗎?」

  「是我自願的,表哥不必擔心。」伽羅笑了笑,「當日會偷著離開東宮,是我怕殿下蠻橫行事,徒生事端,而今看來,是我小人之心了。殿下對我畢竟恩重如山,不管是走是留,總得跟他說明白才好。」

  「所以……你決定去,還是留?」

  「還沒想好。」伽羅坦白,猜得杜鴻嘉還是怕她受委屈、被逼迫,便又道:「無論去留,都會是我心甘情願的選擇,所以表哥,真的不必再擔心。殿下位居東宮,雖說素日冷厲,但待屬下官員卻不錯,這我看得出來。將來他必定能承繼大統,表哥有才幹亦有報復,難得殿下賞識重用,不可為這些事,跟殿下鬧得不愉快。」

  她的意思,杜鴻嘉當然明白。

  他幼時隨頑劣,從軍歸來,卻也是一腔抱負。家中慈母嚴父都對他寄予重望,而謝珩不計較舊日跟傅家的恩怨,願意委他以重任,這份胸襟賞識,確實足以令人銘感。

  而今的情勢下,倘若君臣齊心走出困境,這份情誼功勞,絕非旁人能比。

  只要他往後不行止踏錯,自會如眾人期望的,掙個輝煌前程。

  他對此固然渴求,卻也不至於為此就捨棄其他。

  倘若伽羅真的是被謝珩所迫,他甘願捨棄那可以預見的錦繡前程,助她逃出。

  其實她若真想離開,未必沒有法子,除了他可以相助,她也能決然推拒,次數多了,謝珩的耐心耗盡,不可能不放她。

  然而看她的意思,她這次回來是心甘情願,而關於往後的去留,她還在猶豫,不管最終會離開,抑或留下,她既然猶豫,就是還有嘗試留下的念頭——明知道留在謝珩身邊,便是選擇了極坎坷的路,她還是違背理智,想要嘗試。

  這足以說明心意。

  這樣想著,失落之餘,竟然有些羨慕謝珩。

  謝珩與伽羅雖隔著父輩恩怨,從前卻無瓜葛,所以謝珩喜歡她,便會直白表露,成了皆大歡喜,若是不成,各奔坦途再無瓜葛,謝珩也雖會覺得可惜,過後仍舊如從前陌路。

  他卻不同。

  幼時兩年相處雖然短暫,表兄妹卻有很深的情誼。

  他若想再進一步,便需拿舊時情誼做賭注。成了皆大歡喜,若敗了,怕是連那份情誼都會受損。他不敢以此豪賭,尤其是伽羅只拿他當哥哥,親近信賴的情況下。

  出神之間,忽聽伽羅道:「表哥,快,那裡!」

  她的聲音里全然歡喜,躲在灌木叢後,指著十來步外。

  杜鴻嘉迅速回神,下意識的彎弓搭箭,順著她所指看到野雞,當即松指射出。

  只是出箭倉促,那箭雖刺入野雞體內,卻未能一箭斃命,被它拖著跑到了小丘之後。

  即便如此,伽羅依舊歡喜,興沖沖的從小路繞道,去揀那獵物。

  杜鴻嘉猶自彎弓站在那裡,瞧著滿目開闊風景,竭力驅散陌生的情緒,見伽羅過了會兒還沒回來,正想去尋時,忽聽小丘背後傳來人語,像是在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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