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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伽羅睡至半夜,朦朧中,似聽到窗扇微微響動。思兔閱讀sto55.com她因有心事,即便躺在榻上,也是翻覆輾轉了許久才入睡,這會兒睡得不踏實,聽見那響動,不由醒轉。

  臨近月中,外頭蟾宮正亮,銀白月光鋪泄滿地。

  她住的是小側間,內室盥洗,外室寢臥,隔著垂落的簾帳,便能瞧見門口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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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借著窗中斜照的清輝,她似看到有人正關掩門扇,背影隔著簾帳看得不甚分明,魁偉挺拔,模糊像是謝珩的輪廓。

  伽羅腦海中睡意霎時飛散,定眼細瞧,漸漸篤定是他,旋即心生狐疑。

  因白鹿館內防守嚴密,這紫荊閣更是銅牆鐵壁,是以每晚睡前,待館中僕婦退下後,伽羅都是隨意插上門鎖,便安然入睡。今晚她也上了門鎖,謝珩能進來,必定是暗中撬鎖。只是深更半夜,他這是要做什麼?

  伽羅心裡咚咚跳起來,將錦被捂得更嚴實,闔目裝睡。

  謝珩漸漸走近,掀起紗簾,到得床榻附近。

  他似是遲疑,進屋後有意放輕腳步,起初快步走來,待進了紗帳,又似逡巡,半晌沒有動靜。

  伽羅極好奇,卻不敢睜開眼睛看,只做熟睡之態,豎著耳朵聽動靜。

  謝珩的唇角,不自覺地動了動。

  習武十數年,他的耳力極好,靜下心聽伽羅那呼吸聲,便知她是裝睡。

  月光如泄,透窗而入,照得地面如蒙白霜,隔著紗帳落在錦被睡顏,卻平白添了柔潤嬌艷。她蠶蛹似的裹著被子,海棠紅的被面上繡了金線紋路,緊緊貼在她下顎,映襯如櫻唇瓣。那雙漂亮的眼睛緊閉,在黛眉嬌顏間呈出極美好的弧線,睫毛跟緞面羽扇似的,輕輕顫動。

  謝珩站著不動,故意加重呼吸,便見她睫毛顫抖得更加厲害,胸膛微微起伏。

  片刻後,伽羅似再難裝睡,唰地睜開眼睛,往這邊瞧過來。

  謝珩唇邊掛著笑,負手站在紗帳前,一襲墨青圓領袍在月色下平添溫和。

  她瞧出他是故意的,嗤的一笑,將被子揪得更緊,開口道:「殿下過來做什麼?」因是才睡醒來,畢竟慵懶,那聲音又軟又柔,帶著點糯糯的味道。

  謝珩遂走至她床榻跟前,道:「來看你。」

  「看夠了?」

  「沒有。」

  「那再看半柱香,殿下就早些去歇息。明日還要趕路呢。」伽羅唯有腦袋探出錦被,莞爾笑望,眼睛裡似盛滿了月光,又像晴夜天幕下的星辰,望之粲然。滿頭青絲都散在枕畔,沒了珠釵金玉做點綴,只慵懶鋪散,包圍著美麗的臉蛋,像是暗夜裡的妖精。

  謝珩覷著她,緩聲道:「半柱香不夠。」

  順勢坐在榻旁,俯身往伽羅眼睛親了親。肌膚觸碰,她的臉頰溫軟,輕易勾動渴求。謝珩屈肘撐在榻側,未等伽羅開口,又含住她的唇瓣。呼吸交織,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慌嬌羞清晰分明,眉帶慵懶,嫵媚惑人。

  謝珩喉頭猛然一緊,眸光漸深。

  自回了雍城後,瑣事繁多,又有傅良紹隔在中間,早晚難以見面,謝珩竟再未跟她親近過。此刻夜深人靜,心中邪念蠢蠢欲動,美人已在身下,忍不住去撬她唇齒。

  伽羅忙偏頭避開,如受驚後惴惴的鹿。

  謝珩似悶笑了聲,奮起去追。伽羅見側頭已無濟於事,忙往旁邊挪,謝珩緊追不捨,不過片刻,就將伽羅擠在床榻角落。她微微仰頭,髮絲散亂披在肩上,裹身的錦被不知何時露了縫隙。

  謝珩趁機低頭,埋首在她肩窩,避開半敞的寢衣,含住香軟肌膚。

  她的頸窩有股淡淡的香味,許是月麟香用久了浸潤肌膚,香軟惑人,比之最酥嫩的豆腐更添旖旎淡香。頸窩尚且如此,別處豈不更加誘人?謝珩喉結咕嚕滾動,兩隻手臂將伽羅困在身下,目光落在她的臉頰,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錦被下的玲瓏身段。軟玉溫香,嬌酥胴體,擁在懷裡疼惜,應是世上最銷魂的滋味。

  謝珩原本是想逗她,卻反而挑起內火來。

  他盯著伽羅,目光炯炯。

  月明無聲,逼仄角落中,他滾燙的呼吸落在臉上,令伽羅熱氣蒸騰。

  殘留的那點朦朧睡意徹底消失,她瞧著謝珩愈壓愈近的胸膛,周遭全是他的氣息。胸腔里砰砰直跳,她退無可退,察覺謝珩的手似往被中摸索進來,忙伸手壓住,仿佛握住烙鐵。

  腦子裡亂糟糟的,她直覺不妙,忽然福至心靈,低聲道:「殿下,我不能受寒。」

  「嗯?」謝珩碰了碰她鼻尖。

  伽羅猶疑了下,低聲道:「來了月事,絕不能受寒。」說著,垂首避開他目光。

  這話果然有奇效,謝珩怔了片刻後,眼中炙熱漸漸褪去。

  旋即,單膝跪在榻上,連同錦被將伽羅抱在懷裡,悶聲道:「我又沒打算拿你怎樣。」

  這話顯然是扯謊,伽羅沒追究,任他抱著,稍想了想道:「殿下到帳外等我片刻,如何?」

  謝珩旖旎心緒尚未斂盡,將她審視片刻,果然依言走出去,站在窗畔,背對著她。

  伽羅便擁著錦被坐起身來,探出半個身子,將旁邊矮案上的衣裳取過。她此刻沒法脫了寢衣,只好將寬敞的寢衣裹緊,將中衣套在外面,再穿好外裳。

  床帳里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謝珩強忍著沒回頭,好半天,才聽伽羅道:「好了。」

  他回過身,就見伽羅盤膝坐在榻上,錦衣嚴實,青絲披肩。

  「我們坐著說話,好不好?」她說。

  ……

  一方矮榻,一條錦被,謝珩同伽羅對坐說話。

  記憶里的趣聞,淮南的舊事,伽羅靠在謝珩肩上娓娓說來,像是呢喃。說到濂溪的風土人情,謝珩不時追問,有會心處,也會說些趣事給她聽。提及淮南的事情,除了當地民俗風情,偶爾談到高家時,謝珩雖不怎麼接話,卻也不再是從前一提高家就沉著臉的模樣。

  伽羅心中慰藉,將雙臂環抱在他腰間,聽著他平緩沉穩的心跳,漸漸睡去。

  夜已極深,外頭風動竹葉,偶爾蹭過小窗。

  謝珩將伽羅打橫抱著,令她在榻上躺平,蓋好被子,旋即側臥在她身旁,沉默瞧她。

  先前雖已派人查探過伽羅身世,卻也只是勾勒經歷,不知她的心思。唯一聽她深談舊事,還是在京城別苑的那回,幾碟家常小菜令她觸動,說起在濂溪的往事。那是謝珩頭一回觸到她在去淮南之前的經歷,美好而令人神往。

  而今聽她細說,更是令人心疼。

  被爹娘捧在掌心的明珠,驕縱矜貴,要經多少磨礪,才會在危境中鎮定自保,在雲中城做出獨自去北涼的打算,又將往事深藏在心間,水波不驚,明眸如春?

  謝珩撫過她的髮絲,心緒涌動時,在她唇上輕輕親吻。

  伽羅仿佛在夢中有所察覺,唇角動了動,翻個身湊向謝珩,循著那一團暖熱,鑽到謝珩懷裡,滿足的嘆息一聲。

  ……

  香夢沉酣,周身溫暖,伽羅抱著謝珩的腰睡了一夜,直至謝珩輕輕取下她胳膊時,才朦朧睜開眼睛。

  天剛蒙蒙亮,院裡似有侍衛整隊的腳步聲傳來。

  伽羅睡得迷糊,直至謝珩下榻,回身給她蓋被時,才道:「殿下要去哪裡?」

  「天還早,再睡會兒。」謝珩答非所問,扶正頭上烏金冠,理平衣裳。

  伽羅迷迷瞪瞪地瞧了片刻,猛然意識到謝珩是要啟程回京,想翻身爬起送行,卻被謝珩按在榻上,陷在厚軟被褥里。

  「外面天冷,別著涼。」謝珩俯身,在她額頭親了親,溫聲道:「我在京城等你。」

  外頭腳步聲已安靜下來,必是時辰已到,整隊完畢。

  謝珩縱有眷戀,也不能自違命令,往伽羅臉上摩挲片刻,毅然轉身往外走。

  伽羅目送他背景,在屋門關上的一瞬,終究沒忍住,起身下榻,因披風不在手邊,遂將錦被扯起來裹在身上,趿著鞋子跑到窗邊。推開窗扇細縫,因冬日夜長,外頭不過天蒙蒙亮,貼身值守的侍衛已整齊立在甬道兩側,戰青和杜鴻嘉穿得齊整,左右迎候。

  待謝珩下了閣樓,行禮過後便隨他出行。

  挺拔魁梧的身影不過片刻就消失在廊道盡頭,朦朧天光下,唯有白鹿館中的閣樓交疊參差,遊廊縱橫交錯。整個紫荊閣霎時變得空空蕩蕩,連聲咳嗽都沒有,晨起的麻雀撲稜稜地飛過樹梢,動靜分明。

  伽羅呆怔片刻,回到榻邊了無睡意,索性盤膝坐著發呆。

  *

  謝珩抵達京城,已是小年將近。

  途中朝行夜宿格外倉促,回到京城,瞧著朱雀長街兩側愈發繁忙熱鬧的商鋪,看到滿臉喜氣置辦年貨的百姓,才恍然覺出過年的味道。他此行洛州,除了大患,當日小相嶺上的兇險戰事也早已傳遍京城,太子英武之名更是鼎沸,端拱帝特地命姜瞻和徐公望率百官在宮門外迎候。

  謝珩端然受了百官拜賀,率眾來到紫宸殿,不過片刻,端拱帝駕臨。

  自拿下宋敬玄至今,已過了二十餘天,謝珩密奏各自功過,端拱帝與姜瞻等人商議權衡過後,早已定下封賞辦法——除了對重賞加封黃彥博、戰青、杜鴻嘉等人、優厚撫恤陣亡的柘林府士兵,給活著的士兵賞賜記下功勞之外,對韓林的封賞格外引人矚目。

  除了格外豐厚的賞賜之外,因他忠心護主,驍勇過人,特追封忠勇伯的爵位。

  原本追封的爵位只是為瞧著好看,端拱帝這回卻特意下旨,待韓林的遺孤年長成人,可降一等承襲爵位,在此之前,韓伯岳還可如常領爵位供奉,並賜了一處宅子給他。這樣一來,忠勇伯的爵位不止是死後追贈,還可福澤子孫,令無數人艷羨。

  賞賜過後,便是對宋敬玄、徐昂及附逆都尉的懲處。

  宋敬玄在洛州和京城的宅邸早在小相嶺之戰後就已查封,因其擅自用兵謀逆,端拱帝雖未罪及九族,其府中原有的爵位當即被褫奪,父母兄弟及子女皆被投入獄中,待查清罪名後一併處置。徐昂親眷不多,早已按謝珩的吩咐看管在洛州監牢,餘下數名攻打小相嶺的都尉,也未能逃去附逆罪名,罪及家人。

  姜瞻利落奏報,因女婿李鳳麟頗有功勞,愈發有底氣,聲勢奪人。

  他的旁邊,徐公望卻頗有些唇亡齒寒的驚恐。

  自那年被永安帝委以重任,居於相位起,這數年時光里,他仗著對永安帝性子喜好的揣摩,一向聖眷不衰。他本就是有野心魄力之人,朝堂上數年經營,將傅玄那位右相的權柄也都握在手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仗著永安帝的寵信,更是翻雲覆雨,順昌逆亡。

  甚至端拱帝初登基時,他仍舊仗著舊日威信經營,緊握權柄。

  直至此時,原本穩固牢靠的根基仿佛塌了半邊,令他漸漸覺得惶然。

  整個朝會上,賞賜和懲治的事,徐公望都未插話。

  ……

  待朝會散後,謝珩隨端拱帝進了內殿,將此次洛州之行的始末詳細道來。

  小相嶺之戰以少敵多,拼死困守,哪怕謝珩不飾言辭,也聽得端拱帝膽戰心驚。

  末了,謝珩道:「李鳳麟居洛州刺史之職,這回出力頗多。先前父皇答應過兒臣的事,父皇還記得嗎?」

  端拱帝一怔。

  稍作回想,才憶起謝珩臨行前除了將亡妻的玉佩給他保管,還提了姜綺的事。

  端拱帝沉目,瞧著謝珩明顯變得瘦削的臉,「當真心意已決?」

  「姜相忠君事主,勞苦功高,兒臣敬重他,願與他一道為父皇分憂。但姜綺的事,兒臣自始至終,都無意於聯姻。」謝珩長身站在御案跟前,將端拱帝的茶杯斟滿,「姜綺年已十六,父皇若還不給了斷,於她並無益處。封個異姓郡主,足以給他滿門榮耀。」

  端拱帝瞧著謝珩,半晌,緩緩點頭。

  「你既無意,朕也不便強求。」

  「多謝父皇。」謝珩拱手。

  端拱帝似嘆了口氣,「洛州之患一去,朕總算能安心過年。姜綺會在年節前冊封,算是給姜家增些喜氣。這些事都在其次,太子妃的事,你還打算拖下去?」

  謝珩低頭瞧著案上木紋,淡聲道:「兒臣不急。」

  「怎麼不急!」端拱帝輕敲桌案,「二十歲的太子,東宮妃位空懸,瞧著像什麼!即便不喜姜綺,滿京城的貴女,也總該挑個合適的。此事不容你任性,明日我便叮囑貴妃,叫她趁著年節相看,定下此事!」

  謝珩神色未變,仿佛此事全然跟他無關,只跟端拱帝沉默對視。

  片刻後,他才開口,「兒臣此去洛州,遇見了伽羅。」

  端拱帝原本沉著的神色陡然一緊,「她?」

  謝珩頷首,半靠在御案跟前,手指把玩茶杯,沉默不語。

  端拱帝審視片刻,忽然哂笑,「這麼巧。她去找你的?」

  「是兒臣找她,父皇多想了。」謝珩神情冷峻如舊,「兒臣想帶她回京,她卻不願,其中緣故,父皇一清二楚。太子妃的事,父皇不必操之過急。孑然孤身,也無不妥。」他神情中流露出從未有過的落寞,卻在冷峻容貌掩飾下,不易察覺。

  端拱帝皺了皺眉。

  謝珩旋即恢復如常,擱下茶杯,肅然道:「還有一事,兒臣想與父皇商議。」

  他的落寞轉瞬即逝,端拱帝卻怔了片刻,才回過神,「何事?」

  「此去洛州雖有驚無險,兒臣的處境卻也十分艱難。虎陽關的事過了才大半年,兒臣不願再見百姓遭受戰亂之苦,而今的情勢,也當令百姓休養生息,軍隊養精蓄銳。」見端拱帝頷首,謝珩遂拱手,「兒臣認為,我朝當與西胡聯盟,共拒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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