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晚簡亦喝多了,住時奈房間的消息通過季顏直播間傳了出去。思兔閱讀520官網一夜間,八卦緋聞漫天飛,第二天他就被全論壇的CFer按頭CP。
而論壇上的CFer對此有理有據,甩出了他和簡亦三年前在全民星個人賽上的那個擁抱照片。
全方位,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拍攝,照片成了論壇下載量最高的資源連結。
對此,時奈和論壇上的CFer懟了幾個小時,最後被論壇管理員禁言。
他不服氣,順著論壇挖遍了所有按頭CP的貼子,發現照片貼里的CFer都在感謝一個人,那就是季顏,季大神。
時奈又摸到季顏直播間,那時候才知道,他和簡亦的所有照片來源全部來自於季顏直播間。
他妹的,季顏居然把那些照片打了個包,置頂在直播間的專欄頭條里。
名字命名為【ying神和他的神秘小男友】
「你自己說,這筆帳該怎麼算?」時奈撩起眼皮看季顏,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眼神睜得銅鈴大,警告對方,「要交代好了,這筆帳咱們就勾銷。交代不好,我找律師告你。」
「噢~?」季顏饒有興致地抬眸看他,當著他的面,從兜里摸出一包煙。
時奈立刻擰眉:「Gyang禁止吸菸,要抽滾外面抽去。」
季顏拿煙盒的手指一頓,扯唇道:「我沒打算抽,就拿在手裡玩。」
時奈眼一斜,不屑瞥過他:「二流子。」
什麼是二流子,就是那些整天無所事事,浪跡街頭的地痞流氓。
曾經偷酒瓶為生的季顏,就這樣被人叫過。但過去十多年,沒有人再罵他二流子。
再次聽到,季顏的心被狠狠掐了一把。
很快,季顏用力深呼吸,將肺里的窒息感壓回去,繼續把玩手裡的煙盒。
片刻後,他對時奈重新抿笑。
「我以為是什麼扯不清的爛帳,原來指的是這件事。沒錯,那些照片是我放出來的,為了找它們,我還專門請了幾個網上考古隊,花了大幾萬才搞定。」
「嘖嘖~現在的錢是真好賺,找個歷史照片都要價這麼高,我覺得我們是不是該考慮轉行,組什麼戰隊,打什麼比賽,組個網上考古隊多好。」
這話有一搭沒一搭,時奈真覺得季顏就像網上流傳的那樣,瘋子,一點不冤。
所以他沒有理會季顏的話,只是加重語氣嚴肅質問對方:「你放那些照片什麼意思?到底想怎樣?你知不知道你侵犯了我的名譽權和肖像權?」
季顏還是抿笑點頭,嗯聲應道:「我知道,你說的這些都對。但你要打我還是告我,等我給你分析分析?一條一條回答你,OK?」
時奈眸光一斂:「屁話,說重點!」
季顏輕嗤:「重點就是,你承不承認那些照片是真的?」
時奈一下被哽住:「……」
季顏突然莞爾,問:「你又承不承認,你家簡老師是你的戀愛對象?」
時奈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地否認:「不承認!」
嗯,不承認也沒關係,季顏一點不感到意外。
他點頭說:「行,那我們就換個說法,說說我和簡亦的關係。」
時奈心下猛沉,剛想開口打斷季顏,就被季顏一句話堵了回去。
季顏說:「我跟簡亦認識的時候,他的母親剛過世。」
下沉的心臟猛然驟停,除了腦子,時奈整個人僵住,有種在大夏天裡被陰涼突襲的感覺,冷颼颼的。
「怎麼?很意外?」季顏見時奈眼睫微顫,他強調說,「別多想,我和你的簡老師,只是純友誼。」
純友誼?
呵。
這提醒了時奈。
時奈印象中的簡老師,二十幾年都沒有一個深交的朋友。關係不錯的也就大學那幾個同學,時奈見過,但他們的交集並不多。
可季顏是個例外,他竟然能和簡亦多次出入公共場合,也讓全網皆知他們的好友關係。
季顏更是知道自己和簡亦一起參加全民星個人賽。這沒有別的可能,只能是簡亦親口告訴了他。
時奈從恍惚中回神,慢條斯理擺弄雙腿,重新換個坐姿,單肘斜靠在涼椅上。
「我有說你們不是純友誼麼?」時奈傲慢勾唇。
季顏看著時奈一頭墨綠碎發,透過斜陽照射,反射出亮眼的光澤。而在那些碎發下的左耳耳垂,若隱若現出一顆銀色IN字耳釘,同樣亮眼。
季顏瞭然地失笑:「Nail,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是不是把我當成你的假象情敵?」
時奈眼尾一攏:「不是!」
季顏道:「你嘴太硬了。」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季顏最了解。
嘴上說著不是,心裡卻鼓搗著怎麼收拾他。
時奈也不語,昂著下巴盯季顏。
看著季顏將手裡的煙盒在指尖來迴旋轉,然後掉在他面前的玻璃桌台上。
季顏抬眸:「你家簡老師是不是一直抽這個牌子的煙。」
時奈驚奇了一下,又狠狠擰眉心。
他沉聲道:「……謝謝,簡亦不抽菸。」
季顏再次失笑:「不,他抽菸。」
時奈一頓,視線死死鎖在季顏微挑的眉眼上,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季顏又道:「看吧,分開三年,你已經對簡亦一無所知,對他的了解,甚至沒有我這個純友誼的男性朋友知道得多。」
「——你有問過他嗎?」
時奈五指微彎,喉結不自覺輕輕滑動。
他沒有馬上回答季顏。
對視幾秒,時奈坐直身子,咬牙問:「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如果不是季顏剛才提到簡亦的母親,時奈根本不可能坐在這,還給對方玩這麼多把戲的機會。
「直說吧,不要再拐彎抹角了!」時奈已經失去耐心。
季顏放下蹺著的腿,背靠涼椅,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而那包白色盒子的香菸依然靜靜躺在兩人中間的玻璃桌台。
「隨便聊聊。」季顏瞧了眼煙盒,道,「聊簡亦,聊我看過,而你沒看過的簡亦。」
時奈不禁輕蔑一笑。
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比他還了解簡亦的人。
不說別的,簡亦全身上下,除了那個地方,他哪裡沒看過?
無形中,時奈對季顏的不解升級為傲慢。
是那種主權宣戰的傲慢。
季顏問他:「你知道簡亦喜歡男生嗎?」
時奈寡淡蔑他一眼:「知道,知道得比你早。」
季顏點頭:「那你又知道,他只喜歡你嗎?」
時奈眸子一下敞亮,卻又瞬間黯淡下來。
起伏之後,他咽著嗓子,生硬地說:「不知道。」
季顏突然沒了之前的淡定,氣笑問:「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簡亦喜歡你?」
時奈垂著眸子,刻意不看季顏。
季顏無語地左右張望,然後重新回到時奈身上。
「簡亦喜歡男生,但他也不是隨隨便便哪個男生都喜歡,至少我這麼優秀的男人他就看不上。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說著季顏又扶了扶額,陷入極度無語中。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跟時奈談下去,這是第一個讓他感到頭痛的小子。
硬茬!絕對的硬茬!
難怪時奈回國後,簡亦費勁心思追了一個月都沒進展。
他要再不他出馬,簡亦有吃得上辣椒的機會嗎?
季顏長吁口氣,又道:「簡亦不愛與人打交道,這你總知道吧?」
時奈冷冷抬眸:「知道,但你是個例外。」
「行了,你別總提我,我跟你不一樣,至少和你跟他完全不一樣。」季顏在無語中尋找詞彙,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想了想,他問時奈:「你知道為什麼嗎?」
時奈還是冷冷的兩個字:「知道。」
季顏看著他,話語突然哽住。
時奈被盯得不自然,視線落在桌台上的煙盒,右手下意識去兜里摸糖罐盒。
簡亦不深交朋友,他是真的知道。
時奈一度以為簡亦是不擅長與人打交道。直到後來,兩人關係確立以後,時奈才知道,簡亦喜歡的根本只是男生。
而減少與人交集,是簡亦對自己的約束。
他曾經不懂,他問簡亦:「只是交朋友而已,又不是做別的,幹嘛把自己封閉起來,還拒人於千里。」
簡亦那會兒摟著他,撫著他後腦勺,跟他說:「傻瓜,不是所有男人都會喜歡男人,所以我只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時奈笑了:「那女生呢,你們可以做姐妹啊。」
本來是打趣的玩笑話,簡亦卻立馬沉臉。
他不悅地說:「笨蛋,你是不是要繼續挑戰你男朋友的魅力?」
時奈「唔唔」搖頭,抱著簡老師在他臉上投降式地啄了一口。
「最後一個問題,既然你都不願意麻煩別人,那為什麼要麻煩我?」
當時,時奈是故意這麼問簡亦。
故意賤賤地,得意地,討打地問。
簡亦卻在一瞬間破笑。
他抬起他下巴,捋他額前碎發,深咖色的瞳眸放著光。
「不知道是誰,成天對我動手動腳,撩逗不清。你要不主動招惹我,我會像這樣麻煩你麼?」
「哪樣?」時奈問。
簡亦俯向他:「你說哪樣?」
時奈愣了一瞬,感覺到簡亦的唇在向他逼近,他才明白,這樣那樣指的就是親吻。
可他還沒跟人接過吻,初吻要怎麼使?
時奈紅著臉,慌亂撇開,心裡撲通撲通上下亂跳。
簡亦那一俯,自然落在了他耳邊。
「躲什麼,不招惹我了?」簡亦輕聲問。
時奈抿嘴搖頭,耳朵燙得能滾熟一個雞蛋。
明明是他先撩撥簡老師,愛挽他手臂,親他臉頰,逗他腰身,撩他耳垂上的粉色小痣。
可真正到簡老師要對他進一步發展的時候,時奈承認,他慫了。
我去!
我怎麼能慫蛋!
是我先撩的他呀!
怕毛線!
時奈,你給我上!
這是時奈在幾秒之內的心路進程。
所以幾秒之後,時奈把頭一擰,滾著喉結,壯起膽子跟簡亦說:「簡老師,給我親一口。」
簡亦當時僵在耳側,緩緩之後,他莞爾一笑:「紅了,可愛。」
時奈茫然:「……什,什麼意思?」
簡亦揉揉他發頂,深吸口氣,嘴角含笑地轉身進了廚房。
簡亦沒有親他,他也沒親成簡亦,時奈立在原地都怔了,左思右想都想不通,偏偏左邊胸腔還不住地起伏。
時奈後來想,簡老師這麼成熟穩重一人,肯定是覺得自己才十九歲,什麼都不懂,所以不忍下手?
又或者,簡老師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又慫又撒嬌,跟沒長大的小孩一樣。
無論是因為什麼,時奈都下定決心,要找個機會跟簡老師挑明。挑明自己是個成年男人,是個可以做成年事的男人。
可還沒等時奈尋到機會,就等來了簡老師的分手。
現在想想這些,時奈心裡也沒有一點後悔。
畢竟他和簡亦在一起是真的很快樂,簡老師也是真的很寵他。
那些對簡亦的撒嬌,簡亦抱他摸他的鏡頭,時時刻刻存續在時奈腦海,成了他在美國那三年溫暖心底的唯一回憶。
後來回國,他第一次見到季顏,知道季顏和簡亦關係匪淺,時奈突然覺得這關係似曾相識。
套路走得和當年的他一模一樣。
所以時奈討厭季顏,尤其是季顏拿微信消息威脅他,時奈上去就是兩拳伺候。
揍得狠,揍得爽。
以至於後來,時奈理所當然地誤解簡亦和季顏。
沉默半晌,時奈視線徐徐落在桌台上的煙盒,說:「抱歉,上次我下手狠了點。」
突如其來的抱歉,季顏立刻從思考中抽離。
他愣了一下,驚奇地問:「你小子……居然還有跟人說抱歉的一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時奈眸光一凜,眼神一瞬變得犀利:「給你點顏色就燦爛,偏偏讓我的仁慈過不了三秒是吧?我都說了,打你是你活該,誰叫你威脅我。」
頓了頓,時奈悶聲降語氣,續道:「我說抱歉,是因為我之前打你,而你沒有去賽委會告我,讓Gyang還有能參加百城聯賽的資格。」
「原來是因為這個。」季顏輕笑,「你小子也不是完全橫,至少在電競這條路上,相當會拿捏分寸。」
時奈默著不說話。
其實把話說開了,他也沒覺得季顏有多讓人討厭。
相反,季顏的桀驁和自己有點相像,季顏的裝腔作勢也和簡亦有得一拼。
他就像自己和簡亦的合體,一個高高在上的王者,用最具敏銳的雙眼洞察一切。也像他的ID一樣,最王朝的Quee。
時奈不想再和季顏賣關子,沉默之後,他換種坦誠的語氣,問季顏:「你之前說簡亦抽菸,我想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話題終於繞回到季顏想說的,他長長鬆口氣,摸出手機隨手點了幾下,說:「想喝什麼,叫個外賣吧,天好熱。」
時奈瞬間啞然。
過了十分鐘,小玖提著兩杯飲料慌忙跑上露台。
季顏站起來,笑著接過飲料,道:「小16,謝謝。」
小玖還是那副害羞模樣,連「不用謝」三個字都說得極其害羞,清純的樣子惹得季顏忍不住想撫一把他臉。
不過季顏忍住了,改為湊近小玖耳邊說話。
說了什麼,時奈聽不見。但一說完,小玖就紅著臉跑了。
他奪過季顏手裡的西瓜汁,提醒他:「你不要告訴我,你看上小玖,你在打他的主意?」
季顏偏頭:「拜託,他才十六歲,我不會對他做什麼。」
「裝吧!」時奈一屁股坐下,呡著紙吸管,說,「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剛才看小玖的眼神,透著一股想吃他的流氓氣息。在這點上,我比你專業。」
說完時奈還微微挑眉。
心裡暗想,和男人談戀愛,我比你早三年!
可季顏笑了:「眼光很毒啊,可惜,你怎麼不看簡亦。看簡亦看你的眼神,有沒有透出想吃你的流氓?」
「咳~!」
時奈被西瓜汁狠嗆一口。
他道:「你別胡說,就算放以前,我跟他談戀愛那會兒,也都是我一直在打他的主意。什麼時候輪得到他吃我了?」
最後這句沒說完,時奈的眼神都快飄天上了,紙吸管也被他咬出好幾個牙痕。
季顏清清嗓,微微點頭。
心裡盤算著,簡亦碰上時奈這樣的辣椒,或許最後誰吃誰還真不一定。
「我拭目以待。」季顏忍笑挑眉。
時奈沒聽懂對方的意思,但見季顏嘴角刻出的弧度莫名有股不正經的味,他也不想再問下去,索性抱著西瓜汁連著喝了一大口。
季顏要的是檸檬茶,坐下之後,他並沒有喝,只是重新拿起了桌台上白色煙盒。
他問:「Nail,話說回來,三年前你和簡亦在一起,他真的不抽菸?」
時奈咽下西瓜汁,點頭說:「他沒有抽菸的習慣,而且我討厭煙味,這個他一直都知道。」
季顏又問:「那你喜歡什麼味?薄荷?」
時奈又咳了下:「你怎麼知道?」
季顏把煙盒往他面前一推,道:「看看,看看這煙盒上寫的什麼?」
時奈低眸,發現那個煙盒側面寫著:薄荷型香菸。
什麼意思?時奈不明白。
季顏說:「我認識簡亦的時候他就抽菸,還只抽這種,不是薄荷他還不抽。夠挑。」
嘆口氣,他又續道:「我本來以為他是喜歡薄荷煙的清涼,結果我後來發現,他身上的所有味道,都有股淡淡的薄荷香。包括洗髮水,沐浴乳,都是。」
洗髮水,沐浴乳,薄荷香。
時奈看著煙盒沒有接話,也停止喝飲料,就那樣等著季顏下文。
季顏道:「我就問他,薄荷挺刺鼻的,你怎麼有這愛好。他蔑我一眼,說我不懂欣賞。我就奇怪了,我說的是實話,他竟不以為然。」
「不過後來我第一次見到你,在你身上聞到同一種薄荷香,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簡亦喜歡薄荷味是有原因的。」
「就是因為你。」
時奈抱著西瓜汁,心坎驟然緊繃。
在季顏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時奈就想過會是這個原因,可當季顏給他分析出來他又是另一種感覺。
就像是心裡的答案得到了別人的肯定,那種不容自己置疑的對錯。
時奈喉結微顫,見季顏不說話了,他才說:「那又怎樣,他抽菸只能說明他觸碰了我不喜歡的東西,不管他抽薄荷還是橘子,我都不喜歡。」
季顏點頭:「對,吸菸有害健康,我也不抽。我身上揣的煙都是為你簡老師準備的,可你簡老師抽菸……卻是因為他真的在想你。」
季顏認識簡亦是在兩年前的TGA全國預選賽上,那會兒的簡亦在CF圈子已經小有名氣,拿過大大小小五六個冠軍,是季顏列為重點打敗的敵手之一。
他第一次見簡亦也是經過籌謀計劃的,計劃在TGA後台碰碰這個出道一年就炙手可熱的ying神。
季顏想盡辦法靠近簡亦,目的是為了在賽前刺激他,最好是能不花力氣就把對方從TGA上拉下來。
所以他見到簡亦後,跟他說了很多帶刺激性的語言。
沒想到,簡亦鳥都不鳥他,只是站在後台的吸菸處看著窗外發呆,手裡就夾著一支細長的薄荷香菸。
這讓季顏有些意外。
憑他在這個圈子混十多年,什麼樣傲慢無理的冠軍沒見過,但偏偏,聽了刺激話還沉默無語的冠軍,他頭一次見。
就那次,簡亦成功引起了季顏的注意。
本以為,那次TGA簡亦會是奪冠的唯一人選,可沒想到,在最後的決賽上,一路領先的ying神居然被季顏連殺三局,T.Z戰績直接從第一跌落到第二。
季顏當時特別納悶,按簡亦的技術,該說那是發揮失常嗎?
後來,季顏托人查了簡亦底細,找到簡亦家的住址,林里三千小區,摸了過去。
去了之後季顏才發現,TGA決賽那天,簡亦的母親肝癌去世。簡亦家沒有人,鄰居說他母親死在了市一院。
季顏趕去醫院的時候,正巧碰上戴孝的簡亦。
那次,他是抱著安撫的心態接近簡亦。沒有多說其他的,就全程安安靜靜陪著簡亦辦完了他母親的身後事。
事辦完了,簡亦終於跟季顏說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你好,我叫簡亦。」
時奈聽到這裡,心肺就跟被棉花堵住一樣難受,無法呼吸。
他很想知道簡阿姨去世那段時間,簡亦是怎樣熬過來的,可因為分手的原因,也因為那是簡亦的痛,他一直忍著沒去碰觸。
現在聽季顏說出來,時奈緊著嗓子跟季顏說了「謝謝」兩個字。
季顏有些惆悵,苦笑著搖頭:「不用了,那個時候你不在,挺好。我想,簡亦也不希望你那個時候在,因為真的很痛。」
時奈不否認,視線一點點低落在桌台的煙盒上。
「我知道你說這些的意思,簡亦也跟我解釋過分手的理由。但我不認為,這是一個男朋友……應該對男朋友作出的隱瞞。他小看我了。」
季顏身子前傾,用手敲了敲桌面,強調說:「拜託,你以為簡亦媽媽得的是普通病症嗎?那可是癌症,花多少錢都難治好的癌症。」
說著,季顏又顯得激動。
「就我知道的,多了不說,癌症一天的治療費就高達上萬元。他跟你說了你又能怎樣?去賺錢嗎?除了和他一起痛,你又能做什麼?」
「我還告訴你,那就是個無底洞!簡亦為了給他媽媽續命,當初是把自己賣給T.Z的!」
「你說什麼?」時奈心下猛沉,難以置信,「他不是朝茗簽的嗎?」
季顏突然一副氣笑的意味,說:「對,是朝茗要簽他,他有那個實力進T.Z,但是,他有讓T.Z心甘情願先付一百萬簽約金的實力嗎?」
「要知道,那會兒的簡亦就是一個新人,往前幾年,一個人新人的簽約金最高不過二十萬。」
「呵,一百萬,他簡亦能嗎?不能!」
「所以他和T.Z簽定了生死約,T.Z支付給他一百萬簽約金,但他必須要在五年之內為T.Z拿下十八個冠軍,如果拿不下,他就得一輩子為T.Z賣命,是一輩子,直到死亡。」
哐當一聲,時奈手裡的西瓜汁猝然墜地。
灑了一地的西瓜汁,紅得像人血濺在地上,刺得時奈滿目猩紅,懸空的雙手不住發抖。
季顏知道自己的話觸動了時奈,但事情已經過去,他坐在這的目的只是想替簡亦求個原諒,並不想違背簡亦的初衷,讓時奈去領悟簡亦嘗過的痛。
但現實就是這樣無奈,如果簡亦刻意隱瞞的那些不說出來,時奈真的會原諒簡亦嗎?
季顏不敢去賭,所以他把氛圍點到極度壓抑的時候,又想將時奈從那種壓抑中拉出來。
「Nail,我說這些並不是要替簡亦叫苦。你作為他的男朋友,有權利知道你不在的三年,簡亦是怎麼熬過來的。」
「但過去已經過去了,你就不能看在他心疼你,捨不得讓你陪他吃苦的份兒上,原諒他嗎?」
時奈眨了眨酸脹的眼眶,將酸水從眼睛裡憋回去。
他深吸口氣,看著一地西瓜汁,說:「我有那個原諒他的資格嗎?當初的分手是他說的,把我從T.Z推出去也是他親自做的。我在美國等了他三年,也沒等到他的一句和好,你說……」
說到這,時奈抬眸看季顏,儘量不讓眼淚從眼眶裡滾出,啞著嗓子問他:「要是小玖也這樣對你,你會原諒他嗎?」
季顏愣了愣,回味說:「現在是說你和簡亦的事,幹嘛扯到我和小玖身上。」
時奈偏頭:「一樣的,我看得出來你喜歡小玖,就像當初我在簡亦眼裡看到的光一樣,他那會兒也喜歡我。」
季顏瞭然地笑了:「搞半天,你小子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你知道簡亦喜歡你,三年前喜歡你,三年後也喜歡你。可你就是不鬆口,故意讓對方在你這吃盡苦頭,嘖嘖,妥妥的,報復心極強。」
時奈悶哼:「不應該嗎?那些他以為對我的好,我就一定要覺得好嗎?」
「錯了就是錯了,簡亦選擇結束的時候就錯了,錯了就要付出代價。如果季神你看不下去,大可以直接告訴他,說我時奈就是故意吊著他,故意讓他堵得慌,故意報復他。」
「這個好!」季顏蹺起二郎腿,背靠涼椅,嘴角噙笑,說,「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簡亦跟你提分手就是錯,報復他我非常支持,我怎麼可能將這麼爽的戲碼告訴他。那爽文都走平了,還有意思嗎?」
臥槽,這玩的哪一出?
時奈微微眯眼,用「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打量季顏:「你跟我說這麼多,不就是想做和事佬嗎?現在又想搞什麼?」
季顏挑挑眉:「哪有,別用小孩子的不成熟來想我。其實吧,我還挺喜歡你的,從第一次見你,你打我的時候,我就很欣賞你。」
時奈嘴角一抽:「……你喜歡被我打?」
季顏噗嗤:「不是,我是喜歡你的性格,和十幾歲的我很像。」
「有病。」時奈瞥過他,「拐著彎罵我小孩子呢?」
季顏雙手一攤,肩頭微聳:「說了別用小孩子的不成熟來想我,我沒那麼幼稚,也沒那麼狹隘。只是你的性格和我以前的經歷很符合,引發了我對你的興趣。」
「但你別想歪咯,我只是一個電競老油條……對萌新的興趣,沒有那方面的意思。」
時奈好笑,在心底罵了句自作多情,孔雀開屏。
季顏問:「噢對了,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想挖你進王朝嗎?」
時奈也重新靠上椅背,雙眼微斜:「不知道,不過你要是非想告訴我,我也不是沒時間聽。」
季顏莞爾點頭:「很簡單,我當時就一個想法,我想收你為徒。」
話一出,又換時奈覺得好笑:「你想收我為徒?你腦子哪根神經看中我,趕緊去治治,估計還有得救。」
季顏不樂意了,把腿一放,橫道:「你小子沒眼水啊,放眼整個CF圈,你敢說哪個突破手不想拜我為師?不說別的,就我自創的那些只有我能駕馭的戰術,你家簡亦都得嘆一聲絕。」
「別說得我好像配不上你一樣,至於嗎?」季顏眼一橫,有種老黃瓜刷漆,裝嫩的感覺。
時奈輕撩眼皮,嘖嘖嗤道:「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我可沒想離開Gyang去王朝當舔狗,沒那必要。」
好了,這話題一輕鬆,季顏就被時奈堵到無語。
這種徒弟,要教好了,那就是CF圈裡的神話。不說靠實力,就是靠嘴嘲,都能嘲個世界冠軍。
季顏右手一揚,決定說:「我沒想挖你去王朝,這點簡亦特別清楚。我只是單純想收你為徒,要以後成神了,你也可以否定我們的師徒關係。只需要逢年過節給我買點補品護膚品,就當報酬了。」
時奈輕嗤:「別說那麼早。我問你,簡亦他知道這事?他清楚?也不阻止你做神經質行為?」
季顏扯唇,這小子太擰了,嘴都說幹了都說不通。
他有上聯,時奈就有下聯。
季顏順過一口沒喝的檸檬茶,趕緊先喝一口。
想了想,他續道:「是,我之前有跟簡亦提過收你為徒的事,他不反對,還很樂意。」
「樂意啥?」時奈勾唇,「樂意讓你教我,去TGA奪他冠軍?」
季顏呡著檸檬茶的酸味,砸了下嘴:「算是吧。他本來之前有退役的打算,就在他完成和T.Z的生死約之後。結果因為你回來,這役就沒退成,後來還聯繫朝茗報了今年的TGA。」
「其實我之前也很想不通,如果我是他,我就立馬從T.Z轉會,然後滾到Gyang纏著你,非拉著跟你和好不可,還報什麼TGA,比賽哪有追男朋友重要,到最後男朋友沒追成,還在賽場上成了男朋友的敵手。」
「嘖,你說簡亦是不是蠢,難怪你要報復他。我喜歡,喜歡你這種堂堂正正的報復,打他臉的行為。所以我要助你一臂之力,做你的戰術師父,讓你在TGA風光出頭。」
時奈突然覺得自己看不懂季顏,神經病吧。
「你跟他不是好朋友嗎?我想把你好朋友拉下神壇,你還喜歡?還助我一臂之力?」
這他媽就是個笑話!
「有什麼不可嗎?」季顏說,「朋友也可以是敵手,這個不衝突。再說了,簡亦他敢報TGA和你一戰,就說明他想成全你。」
時奈越聽越好笑:「成全我?成全我拉他下神壇?」
季顏點頭,嗯聲應道:「對呀,你不知道麼?他之前沉著一張臉跟我說——」
季顏頓了一下。
時奈眯眼盯他。
季顏突然嘴角刻笑,又學著簡亦滿目傷感的樣子,說:「三年前,我欠奈奈一個T.Z,三年後,我要還他一份榮光。」
話音落地,時奈胸腔上涌,嗆得連聲咳嗽。
「你他媽也太誇張了!簡亦說話有你這麼裝嗎?」
季顏雙肩聳動:「是,我加了點誇張的成分,但他原話就是這個意思。他報名今年的TGA就是為了你,為了堂堂正正還你一份榮光。所以簡亦有什麼錯呢?」
好傢夥,繞來繞去還是在為簡亦說好話。
時奈無語地點點頭,緩慢站起身,雙手往兜里一揣,耷著眼皮俯視季顏:「謝謝你今天跟我說這麼多,那筆帳就勾了吧。」
想跑?
季顏也起身道:「帳勾了,那結果呢?我說這麼多,你就沒一點表示?」
時奈輕抬眼睫,微挑眉峰,滿目皆是傲嬌:「你想要什麼表示?我不告你就不錯了!」
季顏皺了皺眉:「敢情我跟你坐這一小時,白坐了?」
時奈淡淡一嗤。
季顏問:「你真就不打算原諒簡亦?」
時奈抬了抬頜,沒有說話。
季顏又問:「那徒弟的事呢?你也不考慮考慮?」
時奈微微嘆氣,表情尤顯勉強:「到時候再說吧,等我真正打敗簡亦拿下TGA冠軍那天,我可能會考慮收你為徒。」
這話撂完,時奈丟給季顏一個「誰輸誰是狗」的眼神,傲嬌轉身。
然後露台上只留下既感無奈,又氣到發笑的季顏。
所以這一個小時的拉鋸戰,他算是輸了?
晚上,季顏回家之後是越想越不過味。到了半夜他輾轉難眠,索性給時奈去了個電話。
時奈接到電話的時候剛睡著,被這一吵醒很不耐煩,壓了壓床氣問季顏:「你到底有完沒完?這都幾點了?」
季顏直說沒完,還說他今天忘了說件事。
時奈要不是看在今天對季顏有點好感的份上,他一定把對方八輩祖宗拉出來罵一頓。
「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說了我趕緊睡覺,明天還有事。」
季顏笑了,他就是專挑這個時間點,不然他心裡不舒服,怎麼能讓時奈睡舒服。
所以季顏笑著跟他說:「悠悠直播間你沒事還得上上,畢竟那是簡亦舍了一千萬代言費給你們爭取來的,他不掙錢,你們得掙,是吧?」
時奈一下垂死病中驚坐起:「你說什麼?簡亦舍了多少來著?」
季顏強調:「一千萬,他免費給悠悠代言,一分沒要,就為了換Gyang自由。」
時奈傻了,心裡直罵簡亦傻逼吧。
他媽的,當初五百萬違約金就可以解決的事,簡亦居然花了一千萬?
他要把這一千萬拿了算利息借給他也成啊。
時奈頓時有種氣到吐血的感覺。
他想問季顏可不可以改合同。
可季顏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說完最後一句話,季顏跟他道了句晚安就掛斷了電話。
時奈這下被徹底攪醒,坐在床上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磨了片刻,他給簡亦打電話,但對方關機。
白天的時候簡亦帶江寒去做理療,晚上回的Gyang,後來就直接住進了時奈宿舍。
這還是時奈偷偷給小玖打電話問的,所以簡亦現在多半在他宿舍,睡他的床。
顧不上那麼多,時奈把衣服一穿,拿上簡亦給他的車鑰匙,胡亂抓了下蓬亂的碎發,趁著爸媽睡熟,做賊似地出了門。
這他媽已經是半夜一點,整個霧都市寂靜無人,時奈卻腳踩油門直奔Gyang基地。
可等到他了Gyang,並沒有在自己房間找到簡亦,而江寒的宿舍卻傳出尖叫聲。
時奈以最快的速度衝過去,見到的是江寒裹著浴巾,簡亦扶著他從浴室走出。
江寒嘴上嚷著:「ying神輕點。」
時奈腦子突然灌進一個炸.雷,顫著唇問:「你,你們,你們在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