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熟悉的陌生人


  如果改變就會讓他喜歡我,我想我早就改變了。思兔sto55.com喜歡一個人,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而我和他,天生犯沖,命里有緣無分。

  易淮禮滿身疲憊地從科研室出來,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s͓͓̽̽t͓͓̽̽o͓͓̽̽5͓͓̽̽5͓͓̽̽.c͓͓̽̽o͓͓̽̽m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早上七點,美國入秋的天色還算明亮。較於白天,清晨的驟冷使得屋內的花草生出了露珠。尤其是易淮禮辦公室里那株艷麗的KatieVar.,這株名貴山茶花嬌嫩欲滴地盛開著,有種超脫世俗的美。

  凱薩琳護士正在為易淮禮種的花澆水。她並不喜歡山茶花,她喜歡玫瑰,並且覺得像易醫生這樣的男人,玫瑰更適合他。

  易淮禮進門時,凱薩琳回頭看了看滿臉疲態的易淮禮,朝他燦然一笑:「易醫生,又熬通宵做手術?」

  易淮禮淡淡地笑了笑,坐在椅子上捏著眼角,閉目說道:「幫史蒂夫教授帶研究生呢,做科研就是沒時間觀念。」

  凱薩琳捂嘴偷笑:「誰叫你年紀輕輕就評上副教授?活該!」

  易淮禮只笑不語。

  這時,易淮禮的電腦有郵件收件提示。易淮禮打開郵件瞧了瞧,是來自義大利的傑夫發來的。傑夫何許人也?他是和易淮禮一起奮鬥讀博的夥伴以及競爭對手。畢業後,傑夫回義大利報效祖國去了,易淮禮沒有選擇回祖國而是留在美國,前不久剛評上副教授,成了醫院最年輕的副教授,很是風光。

  傑夫的郵件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只是通知易淮禮,他下個月要結婚了,希望他能來參加自己的婚禮。

  易淮禮欣然接受,畢竟他把傑夫當朋友。

  易淮禮回信之後,抬頭對凱薩琳說:「下個月我要飛一趟義大利,我的花就交給你了。」

  凱薩琳用手拍了拍面前的花,有些不服氣:「為什麼非要種山茶花呢?我覺得玫瑰比較適合你。」

  玫瑰華麗嬌艷,卻帶刺不宜靠近。配易淮禮當真是恰到好處。

  易淮禮起身脫下身上的白大褂,挺拔的身形讓一米六八的凱薩琳都要仰視一下。易淮禮換上剪裁得體的西裝,平時不苟言笑的他忽然用他好看的面孔朝凱薩琳微微一笑:「因為我前妻喜歡山茶花呀。」

  每次都是這樣的回答,然而凱薩琳知道,這句話之後易淮禮會對他的前妻隻字不提。

  在這家以腦外科出名的醫院,易淮禮堪稱天之驕子,博士畢業一年,就被評為副教授。加之他毫不遜色於西方美男的深邃立體的五官,又兼有模特般的身材,東方特有的男性韻味獨樹一幟,在醫院非常吃香。

  如果易淮禮不說,估計誰也想不到,易淮禮結過婚,是位離異男士。

  至於他的前妻,醫院都很好奇,奈何無法查證,因為在易淮禮來美國之前,他已經離婚了。

  他的前妻,在中國。

  易淮禮出醫院大門,剛想招手打車,一輛經濟實用型轎車停靠在他面前。車窗門搖了下來,露出一張還算漂亮的女性臉蛋。唐思莉微笑道:「易教授,賞個臉,一起吃個早飯?」

  易淮禮淡笑上車。

  車內,響著一首老歌,Don'tCry,他們大學時期聽得最多的歌。

  唐思莉仔細打量了一下易淮禮,發現他並無異常,只是閉著眼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絕佳的容顏靜如嬰兒般美好。清晨的陽光打在他白淨的臉上,仿佛有一層光圈籠罩著他。

  當真是個極好看的男人啊!

  但唐思莉還是有些心虛,換了一首歌。

  她這般畫蛇添足,反而讓易淮禮平靜的面龐動容了些。他微睜開眼,長而卷的睫毛顫了顫。他習慣性地抬手按眼角,強打起精神。

  「醒了?」見吵到易淮禮,唐思莉暗罵自己多此一舉。

  「嗯。」易淮禮應了一聲,把目光移向車外,好似在回憶些什麼,又好似在猶豫些什麼,半晌才開口問:「你有和她聯繫嗎?」

  唐思莉知道易淮禮口中的「她」指誰。唐思莉顯得很無趣:「差不多有六年沒聯繫了吧。」

  「六年了嗎?時間過得真快。」易淮禮喃喃自語,思緒好像飄去了很遠。

  唐思莉雖然與易淮禮相識十年,但她一點也不了解這個男人。她只知道,這個過分優秀的男人,天生有一種憂鬱的氣質,她分不清他的喜怒哀樂。這大概就是她始終只能是他朋友的原因吧。無論她怎麼追趕他,妄想與他並駕齊驅,奈何感情這東西,向來不需要般配,只有喜歡與不喜歡。

  「要不要回國去瞧一瞧?」唐思莉試探性地問道。她一向不確定這個男人的感情,他收斂得太好,她摸不准。

  易淮禮稍稍坐正姿勢,嘴角輕扯:「我有回去的理由嗎?那裡我一個親人都沒有。」

  唐思莉識相地閉嘴了,她知道自己觸及了易淮禮悲傷的往事。

  新婚不久,易淮禮將父母從老家接到A市聚聚,誰知道在機場大道上發生了車禍,父母當場去世,作為司機的他從此害怕開車。唐思莉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但是她知道,正是因為那場車禍,易淮禮和他的新婚妻子的關係急轉直下。她曾經問過易淮禮當時的情況,易淮禮並不想多談,只是表示自己是悲傷過度,不關夏夏的事。

  夏夏?唐思莉每當憶起這個女人,心情總是分外複雜。

  夏夏是霸占了她心上人的女人,又是她曾經最好的閨蜜。

  而她唐思莉,也有六年沒有聯繫夏夏了。

  是怪夏夏嗎?只怪她自己當初沒有夏夏勇敢,愛上就去追,生動地去表達自己的愛意。所以之於易淮禮,她輸了。

  唐思莉不聯繫夏夏是覺得像夏夏這種女人太不厚道了。那樣費盡心思地霸占了她喜歡的男人,卻不好好珍惜。唐思莉當真是怨透了夏夏這樣的女人,自己視為珍寶的男人她卻那麼輕易地不要了。

  「易醫生,早餐想吃什麼?」唐思莉當即轉移話題。

  「唐人街的肉包子。」易淮禮順著接過話題。

  唐思莉皺眉頭抱怨:「易醫生,你知道這裡離唐人街有多遠嗎?」

  易淮禮微笑道:「麻煩你了,我先小眯一會兒。」然後易淮禮找了個舒適的姿勢閉上了眼睛,完全無視了唐思莉怒目圓瞪的樣子。

  車速明顯快了一倍。

  這是一家獨家高級訂製的服裝店,國際著名設計師安迪先生經營的,客人大部分都是A市的豪門精英人群。

  服裝店門口停了一輛豪車,從豪車的后座下來了一名高挑美艷的女人。她的裝扮很拉風:海藻般大捲髮,戴著今年最流行的彩膜大墨鏡,塗著熒橘色的口紅,身上穿的也是這家店最新出的一款紋理黑色連衣裙,就連腳上踩的高跟鞋,也是這家服裝店獨家定製的。

  顯然,這是一位消費能力強的常客。

  她把玻璃門推開的剎那,便有自動門鈴響起。

  「歡迎光臨,安迪服飾。」

  下一秒,便有一位售貨員走了過來,朝她笑了起來:「夏夏小姐,你來了。」

  夏夏摘下墨鏡,一雙生動美麗的大眼睛輕輕地掃了眼售貨員,淡淡地「嗯」了一聲。售貨員熱情微笑:「這次有三款新的系列。」

  「你挑適合我的試試。」夏夏並沒有興趣看衣服,而是略帶無趣地坐在沙發上,玩起手機里的小遊戲。

  售貨員略有尷尬,默默地自己去挑衣服了。

  「歡迎光臨安迪服飾。」

  有人走了進來,穿著售貨員統一的服飾,看來是安迪服飾的工作人員。她手裡提著兩個袋子,嘴角還有油漬,顯然是剛吃完午飯回來。那人放下手中的袋子,見到沙發上低頭玩手機的夏夏,眼睛登時亮了起來,立即放下手裡的袋子,興奮地把手放在大腿兩側摩擦了幾下,隨即跑到新款衣架旁挑了幾件衣服衝到夏夏面前:「夏夏小姐!這是秋冬季的新款,特別適合你。」

  夏夏抬頭看了看,正準備接過,剛才來迎夏夏的那位售貨員手裡提著幾件衣服跑過來指責搶她客人的售貨員:「小冬,這是我的客人。」

  「夏夏小姐每次來都是我接待的。」

  「誰信你?!」

  「夏夏小姐!」小冬朝夏夏撒嬌。她以為她為夏夏服務多次,夏夏會對她善待的。誰知她只是愣了一下,隨即皺眉頭,收回了準備接小冬手裡衣服的手,轉手接了另一位售貨員的衣服,然後冷漠地去了試衣間。

  小冬被在場的人笑話,氣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夏夏選好衣服結帳,小冬做收銀,幫她開票。小冬內心掙扎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問夏夏:「夏夏小姐,你真的不記得我?我是小冬啊!」

  夏夏說:「記得。」

  「那你剛才為什麼……」小冬說到一半停止,她知道夏夏明白她的意思。有些事情,她不能說全。

  「你這是在指責我?」夏夏挑眉,隨即淡淡地說道,「我是客人,你以前接待我是你的責任,我並沒有欠你什麼,選擇誰接待是我自由。」

  「……」小冬沒敢再說話。其他售貨員也識相地閉嘴,但她們內心多多少少有點膈應。

  夏夏拿衣服走人之後,一直站在小冬旁邊的售貨員拍拍小冬的肩膀:「這位夏夏小姐是出了名的傲慢無禮,瞧不起我們這些人的。你還想和她混熟啊?趁早打消念頭,下次來,就當她是新客人接待就行。」

  「哪有這樣的人,可以把見過面的人也完全當陌生人。」小冬吸吸鼻子,分外委屈。

  一旁的售貨員說:「這就是傲慢,有錢人瞧不起我們這種人,咱也別把她當朋友!」

  小冬繼續委屈著,有錢人真討厭!

  夏夏提著自己喜愛的「戰利品」坐回到車裡。王司機剛抽完一支煙,車裡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王司機的長相一點兒也不像是司機,眉宇間自然地流露出貴氣。加上俊朗的五官搭配講究的著裝,儼然就是個富家少爺。他剛剛扔出去的煙,也是進口煙。

  王司機問夏夏:「今天又買多少件衣服了?」

  夏夏重新戴回墨鏡,看不出表情,語氣也很淡:「兩三套吧。」

  「你穿什麼都好看。」王司機由衷地說道。

  「是嗎?似乎很多人都說我好看,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奉承。」夏夏把身子往座椅上靠,感覺有些乏力,想小眯一會兒。

  王司機通過前視鏡看出夏夏的疲憊,也便沒再說話,安分地做司機,把車開回家。

  夏夏是富家千金,獨女,無業。平時的生活要麼待在家裡要麼出去旅遊。她不和任何人有交際,獨來獨往。在A市富人圈裡,都說夏夏離婚後得了孤僻症。以前夏夏活潑開朗愛撒嬌,千金小姐該有的毛病都有,比如公主病。千金小姐不該有的也有,比如屌絲心。如今的夏夏,不愛說話,獨善其身。

  夏夏的爸爸夏若寒為夏夏置辦了山上一處小別墅,地處幽靜,人煙稀少,適合夏夏現在的狀態。

  王司機把車停在別墅的車庫裡,熄了火,沒有立即叫醒還在睡的夏夏。他一手放在方向盤上,一手摸摸自己的鼻尖,扭身看著后座的夏夏,嘴角含笑。

  亞麻色的捲髮遮住了夏夏大半張臉,只露出色彩艷麗的橘色嘴唇。王司機隨意盯了一會兒她的嘴唇,他的手機便響了。

  「餵。」王司機壓低嗓子,接起電話。

  「君曲,你和夏夏回來了嗎?」電話里是夏夏繼母趙雅琳的聲音。

  王君曲一聽「夏夏」二字,幾乎條件反射看了眼后座。看著夏夏酣睡的模樣,王君曲笑道:「到家了,在車庫呢。夏夏睡著了,我要不要抱她下車?」

  「噗,小心夏夏打死你!」趙雅琳被王君曲逗樂了,接著又說,「當司機當了一個多月,還沒當夠?」

  「我只是想看看她多久能認得我。」王君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夏夏。

  「你真是屢試不爽啊?這都第幾回了?你每年回來,總要做一次無用功,扮演別人的角色。在她的視線里,所有人都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區別。你還是趁早表明身份吧。」趙雅琳一想到女兒得了這樣的病,心就隱隱作痛。

  夏夏在五年前被確診為臉盲症,認不清所有人的臉,包括他們以前的聲音。因為大腦枕葉和顳葉受傷所致,夏夏的世界全部洗牌。在她的腦海里有很多人很多事,但在她眼前的所有人都很陌生。你不提,她便把你當陌生人。

  就好比王君曲,她的青梅竹馬,給她當了一個多月的司機,她竟毫無察覺。

  王君曲掛了電話,隨手抓了一瓶礦泉水瓶朝夏夏扔了過去,有些撒氣,又有些心疼。夏夏被砸醒了,睜開眼的第一眼便見駕駛位上的王司機朝她笑。夏夏不高興地皺起眉頭:「王司機,你這樣叫醒人太沒禮貌了。」

  「對你需要什麼禮貌,小浪浪!」

  夏夏愣了愣。

  小浪浪出自王君曲,僅此一家。

  夏夏立即磕巴,伸手指著王君曲:「你……你……」

  「哎,我本來想著你能認出我呢,畢竟我來來回回五年了。沒想到還是白當一個多月的司機。你就不能記住我一下嗎?」

  「對不起。」夏夏難過地低著頭,臉色也黯淡了許多。大腦受傷,不僅得了臉盲症,記性也比不上常人。

  王君曲一見夏夏這模樣就受不了,直接開門出去,然後打開后座,把她打橫抱了出來。

  「你做什麼啊!」夏夏在王君曲懷裡掙扎了幾下,王君曲朝她瞪一眼,夏夏便老實了,乖乖窩在他懷裡。王君曲盯著夏夏說:「我也要紅繩子,你爸媽手上戴著的那種。」他是死心了,跟夏夏父母一樣,必須得掛「狗牌」了,要不然每次回來都要被當成陌生人!

  「啊,你不回紐西蘭了?」

  王君曲高中畢業就直接隨著爸媽移民紐西蘭,兩人聯繫一直都是用郵件,夏夏給王君曲打過兩次越洋電話。一次是她結婚的時候,另一次是她離婚的時候。

  她結婚的那次電話,王君曲說:「小浪浪,祝你幸福。」

  她離婚的那次電話,王君曲說:「小浪浪,還有我呢。」

  後來王君曲一有空就回國看夏夏,讀書的時候寒暑假,工作之後,他便有空就來。這些年的往返機票,都能在A市買套房子了,幸虧王君曲家境富裕,不然以王君曲現在的工資來講,還付不起這樣巨資路費。

  他不過是位初出茅廬的建築師。

  王君曲把夏夏放了下來,接著說道:「我和幾位同事出來單幹,組了工作室。第一筆單子就在這裡,所以會在A市待上一年半載吧。」

  「我覺得你是為了我。」夏夏直戳王君曲。

  王君曲白了眼夏夏:「你這自戀的毛病還沒好啊!」

  「一輩子好不了,就算我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但你們一個個誇我美如天仙,那我肯定就是天仙咯!」夏夏眯起眼睛笑了起來。

  在王君曲眼裡,笑著的夏夏一直很美很美。眼下鼓鼓的臥蠶加上小梨渦,可愛又迷人。那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增了幾分親和力。多麼美好的人兒啊!望著這樣的夏夏,王君曲忍不住微笑。

  夏夏被王君曲帶著寵溺的笑容攝住了。她尷尬地收回笑臉,立即板著臉說:「你留在這裡,你爸媽沒阻撓?我不信。」以前王君曲的爸媽挺喜歡夏夏的,兩家人來往也和睦。直到夏夏離婚後,王君曲直接飛過來,才讓王君曲的爸媽感到不安。

  夏夏畢竟是離過婚的女人,而他們的兒子這麼關愛夏夏,老一輩的家長自然會生憂,勸兒子無效,只能找夏夏苦口婆心理解下做父母的心情。夏夏自然明白其中緣由,向二老保證,不會禍害了他們的兒子。

  在夏夏的心裡,就算王家父母不說,她也不打算禍害任何人家的兒子了。

  王君曲對夏夏的話不以為然:「我爸媽不管我,再說這是我工作上的事情,他們更管不住。」

  「我覺得王伯伯還是希望你子承父業。你家那麼大的資產,沒人繼承可惜。」

  「你知道的,我的理想是蓋房子!」

  「你對你的理想真執著。」夏夏白了他一眼,便自顧自地回了別墅。

  王君曲追了上去,也沒給夏夏好眼神,掃她一眼問:「你呢?你的理想還是原來那個嗎?」

  「早不是了!你也知道我很善變的。」

  王君曲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夏夏的背影。他不明白,到底是善變好,還是始終如一好。或許,只有自己選擇的,才是最好的,哪怕是飲鴆止渴也在所不惜。

  別墅不算大,裝修卻很豪華。夏家父母非常寵愛夏夏,因工作需要不能住這裡,又怕夏夏一人住在「荒郊野嶺」害怕,隔三差五地開三個小時的車陪她住,早上天還沒亮就往市區趕。幾年下來,夏家父母都蒼老了許多。

  今兒公司事少,二老早就在別墅候著了。夏夏一開門,就見沙發上有兩人相依在一起看電視。夏夏直接掃了眼夏若寒手上的紅繩,判斷出是自己的爸爸,也便放下心走了過去,上前打招呼。

  「爸,今天怎麼來這麼早?」

  「今天事少。」夏若寒把目光移到夏夏手上提著的衣服:「衣櫃夠不夠?要不要再給你備一個?」

  「不用了,舊的衣服扔掉就是,我先回房間睡一會,困死了。」夏夏說完就徑直上樓。尾隨其後的王君曲剛進別墅,就見夏夏往樓上走,還來不及問,趙雅琳便招呼起來:「君曲啊,吃晚飯了嗎?」

  君曲收回在夏夏身上的目光,看向廳里二老:「還沒。」

  「我們帶了金滿樓的飯菜,過去吃。」

  金滿樓是夏夏最愛的餐飲樓。顯然這是二老帶給夏夏的。王君曲覺得等下有必要教育下沒人情味的夏夏。他隨即應和:「好的,叔叔阿姨。」

  夏夏在房間試新衣服。

  夏夏一米六八,身高適中,凹凸有致的身材,不看臉都能走氣質路線,更何況是標準的美人臉蛋。在以前,夏夏覺得女人只要有錢又漂亮便是人生贏家。她驕傲了這麼多年,卻在六年前全破滅了。

  看著鏡子裡的臉,夏夏覺得很無趣。在她眼裡所有的人都長得一樣,包括她自己,真的很無趣。即使如此,她還是買了很多很多的衣服,穿的次數很少,有的甚至一次都沒穿就扔了。她這麼敗家,其實是想給別人看,她在別人眼裡就是典型的敗家女,沒學歷會花錢,脾氣臭沒朋友。這大概是臉盲症病人的心理疾病吧——希望自己是正常的,又害怕別人從她的正常里看出什麼破綻。

  沒有朋友,是自己最好的盔甲。

  在夏夏換衣服的時候,王君曲習慣性地沒敲門進門。當夏夏只穿內衣與王君曲四目相對之時,房內立即響起地動山搖的尖叫聲……

  抱歉,是王君曲的尖叫。

  夏夏被王君曲的尖嗓子震破了耳朵。她掏掏耳朵,白了一眼王君曲:「到底是誰該尖叫?」

  王君曲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嬌羞地嗔怪:「你害不害臊啊!你被看光光了。」

  「所以啊,你要負責了。」夏夏不緊不慢地穿好睡衣,漫不經心地去吧檯倒水喝。

  王君曲感覺夏夏穿好衣服了,張開指縫偷偷瞄了一眼,見她已立於吧檯倒水,才把手放下,走上前,拍拍她面前的桌面:「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你是那種絕對不會讓自己吃虧的人,現在吃虧了居然這麼無所謂?」

  「眥睚必報的個性好嗎?」

  「至少自己不會虧。」

  「可是會讓自己受傷。你看看現在的我。」夏夏一邊喝水,一邊指指自己,樣子看起來並沒有多難過,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王君曲見夏夏這樣,已經習慣了,她這要死不活的狀態,維持五年了。

  夏夏是那種有強烈情緒就會表達出來的人,從來不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說好聽點,幼稚沒心機,說難聽點,是自私不顧別人的感受。有好有壞,無論怎樣,在沒離婚之前,夏夏就是這樣讓人咬牙切齒的女人,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如今她收斂了所有的喜怒哀樂,身邊的人反而不習慣了,甚至為這樣的夏夏擔憂,更害怕她會想不開。

  王君曲把一張名片遞給夏夏:「我去義大利的時候,朋友給我介紹的醫生,你去看看。」

  夏夏接過,名片很簡單。傑夫,腦外科專家,在美國哈佛醫學院深造的博士生。美國哈佛嗎?夏夏忽然想到那個她覺得再也不會見的男人——同樣去哈佛深造的醫生,她心中無人能敵的男人。天知道她有多崇拜那個男人!

  他說過,他不會回中國了。

  她也說過,她堅決不去美國。

  如此,他們便可以老死不相往來了。

  「發什麼愣?一定要去,知道嗎?我已經給你預約了,下個星期一。」王君曲又重重地拍起夏夏面前的桌面。

  夏夏抬頭看了看氣鼓鼓的王君曲,眨巴兩眼:「你還沒放棄啊?我是永久性腦器質損傷,好不了的!」

  「說不定有奇蹟呢?不試一試,連發生奇蹟的機會都沒有。這不是你以前的座右銘嗎?」

  「奇蹟畢竟是少數,別傻了。」夏夏對自己的座右銘很不屑。

  「小浪浪!一句話,你去不去!」

  「你陪我去?」夏夏挑眉。

  「你先去,我看情況。我最近要回紐西蘭,老爸身體不是很好。」

  夏夏盯著名片發呆,淡淡地「哦」一聲。其實她的內心還是很渴望能把這個病治好的,畢竟誰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這感覺真的糟糕透了。至於她最不屑的座右銘,她還是忍不住相信一回。雖然曾經相信過,受傷過,但是沒有奇蹟過。

  王君曲這人做事一點也不拖沓,夏夏剛答應,就當即給她訂了機票。夏夏說他太誇張了,離星期一還有五天呢。王君曲表示讓她順便度假,反正閒著也閒著。夏夏無力反駁,她真的要閒出病來了。

  王君曲的飛機比夏夏還要早,第二天就飛紐西蘭了。夏夏去機場送別,王君曲進閘口後,她就忍不住站在45號窗口看著飛機起飛降落……

  好多年前,她也是站在這個窗口,一邊流淚,一邊目送飛往美國的飛機越飛越遠。她知道,她愛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她愛的人她再也不會見到了。她以為從那以後那個人會是她人生的過客,卻不想最後成了她記憶的常客。

  她知道他最喜歡吃紫菜包飯,所以她最拿手的就是紫菜包飯;她知道他睡覺永遠一個姿勢,向右側睡,所以她總是強迫他睡在她的左側,如此她就能與他相對而睡;她知道他睡前必喝一杯蜂蜜水;她知道他開電腦之時會起身給自己泡一杯咖啡,即便有人為他泡好了,他也要自己再泡一杯,所以她總欺負他,在他下班之前幫他開好電腦泡好咖啡。

  滿腦子都是關於那個人的回憶,多想忘記,卻發現如此不容易。

  夏夏把手伸向藍天,透過指縫看向湛藍的天空。飛機划過她手的剎那,她忍不住握住手,好像在挽留,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時光。

  易淮禮,她那麼那麼愛的男人啊,你現在過得怎麼樣?是不是也會像她一樣,偶爾想起她?哪怕是恨她也好。

  在夏夏出神之際,她手機響了。夏夏遲緩地從包里摸出手機,是已經進入閘門的王君曲。

  「這時候給我打電話是否不妥?」離飛機起飛估計也就幾分鐘的事情了,夏夏覺得王君曲很不自覺。

  王君曲在電話那頭不懷好意地佞笑:「我這是為了引起漂亮空姐的注意!」

  「哦,原來我只是一顆棋子!」夏夏順著王君曲的話說道,「棋子表示不高興,要掛電話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提醒你,明天務必要飛義大利,不得有誤!」

  「是,大王!」

  「先生你好,飛機要起飛了,請關閉手機。」電話那頭,順利引起空姐的注意了。王君曲給空姐道了歉,繼續對夏夏說:「你要聽話,要不然我就給你家下聘禮了。」

  「饒了我吧,我怕王伯伯從紐西蘭飛過來找我喝茶。」

  「哼,所以要聽話。」

  「先生,飛機已經在滑行了,請關閉手機。」原本溫和的空姐似乎很惱怒這位不聽話的乘客。

  「好的好的。」王君曲應著,回夏夏,「掛了,到了南半球給你打電話。」

  「嗯。」

  夏夏掛完電話,嘴角撇了撇。她很明白,自己成了王君曲父母的心腹大患。夏夏雖自覺,但讓她真的斷絕與王君曲的聯繫,她又做不到。畢竟這個世上她唯一的閨蜜遠在美國求學並且她們不再往來,身邊能陪伴的除了父母只有王君曲。有時候夏夏想,她的人生真是被自己搞得一敗塗地。

  晚上,夏夏接到了王君曲的越洋電話報平安。兩人寒暄了幾句,便掛了電話。夏夏想下樓去喝水,剛打開房門,便見趙雅琳尷尬地站在門口。顯然,趙雅琳站了好一會兒了。

  夏夏皺了皺眉頭:「你偷聽我講電話?」

  趙雅琳乾笑著:「別說得這麼難聽,我給你送蜂蜜水,碰巧而已。」趙雅琳把手裡端著的茶杯遞給夏夏。

  夏夏接過,淡淡地說道:「時間不早了,你去睡覺吧。」說著正欲關門。

  「明天去義大利,要不要我陪?」趙雅琳忙問。

  夏夏頓了頓,沒給好臉色:「我只是不認識人了,還沒到不能自理的程度。我明天還要趕飛機,晚安。」當即,夏夏就關了門。吃了閉門羹的趙雅琳臉上掛的笑容已然消失,她感覺分外尷尬。

  趙雅琳回到臥室,夏若寒見到趙雅琳落寞的表情,自然明白又是夏夏沒給她好臉色了。他上前安慰道:「雅琳,夏夏脾氣不好,委屈你了。」

  「哎,隔層肚皮隔層山。這麼多年了,夏夏還是覺得我不是真心待她。」

  夏若寒拍拍肩膀,自然是明白趙雅琳心中的苦。六年前發生太多事情了,曾經那般敢愛敢恨馬大哈的夏夏如今變得敏感多疑,大概再也不相信什麼人間真情。在夏夏眼裡,趙雅琳就是貪圖富貴的虛榮女人,覬覦夏家女主人的位置已久。

  趙雅琳的身份也特殊,畢竟曾經是夏媽媽的多年好友。夏媽媽死後不過兩年,她便堂而皇之嫁入了夏家,任誰也不能接受,更何況是深愛自己母親的夏夏。

  喝完蜂蜜水的夏夏沒直接睡覺,而是打開電腦上了一下哈佛大學醫學院的交流吧。這也是她有一天心血來潮搜了「易淮禮」發現的網站。

  她點開前些天看的帖子——《扒一扒哈佛大學醫學院畢業的優秀博士》。

  夏夏找到了熟悉的名字——易淮禮。

  上面詳細介紹了易淮禮目前的所在醫院,發表過的文章,以及他的詳細現狀。夏夏看了很多遍了,她覺得自己都能背下來,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也不知道意義何在,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真是窩囊的自己。

  帖子一再強調,易淮禮是目前長得最好的中國博士。

  易淮禮,易淮禮!她努力去回想他的模樣,腦子依舊一片空白,唯一記得的,易淮禮確實長得好看。對於這樣的感慨似乎已深入骨髓,要知道,她連自己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

  夏夏看著屏幕里的偷拍的照片,白大褂,黑管褲,腿很修長,單從身材來看,他已然占了優勢。臉上架著一副斯文的眼鏡,鏡片反射,她看不到易淮禮的眼神,面無表情地注視別處。

  五官……

  夏夏放棄了,辨識不出。網友一致評價他有一張明星臉,大概是真的好看。

  即便照片裡的人,對夏夏而言與誰都一樣,但夏夏還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試圖認清他的與眾不同。她不想有一天狹路相逢,她只會淡然擦身而過。畢竟,她真的好想他。

  當晚夏夏失眠了,第二天她在飛機上睡了一路,最後到達目的地時還是空姐把她喚醒的。

  夏夏第一次來義大利。夏夏常去的國家是法國,大部分時間是去買衣服,風土人情她是沒什麼興趣的。王君曲給她提早訂票是想讓她逛逛,奈何夏夏根本不領情,直接窩在酒店,就連吃飯都在房間裡吃!

  易淮禮剛到義大利的時候,傑夫來接的機,兩人默契地聊著各自的境況。由於坐了許久的飛機,易淮禮有些累了,吃飯都省了,直接去酒店補覺。易淮禮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被門鈴吵醒的。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起床氣,面有慍色地打開門。

  是送餐的服務生。

  「先生,你點的餐。」

  易淮禮皺了皺,他如果沒記憶喪失的話,他從來沒點過餐!易淮禮下意識地打開餐車上的幾疊盤子。炸豬排、玉子壽司、烤秋刀魚還有一碗與日本料理有些出入的番茄口味的義大利面……

  看起來像是日本客人點的餐,但易淮禮下意識想到了一個人。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每次吃飯必點這四樣,本身這四樣足夠兩人份了,但她情願浪費也要點。他問過那個女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只說,這是她最愛的四樣美食。

  「每次都吃,不會厭嗎?」這大概是他和她生活那些年說的最多的一句話。

  「所以我每次都點啊,就是想厭掉。」這也是她每次的回答。

  那個女人就是這樣,一旦有了最喜歡的東西,就會那樣強烈地表達出來,讓人招架不住,他甚至害怕她的瘋狂。從他認識她,到離開她,她還是喜歡這四樣美食。這麼持之以恆,他當真是佩服那個女人。

  「先生。」服務生見易淮禮發愣,好心喚一喚。

  易淮禮回了神,自覺自己失態。關於那個女人的記憶似乎有點多了。他撇嘴淡笑:「你應該送錯了,我並沒有點餐。」

  服務生怔了怔,忙不迭查看蓋子上的紙條。上面顯示是1093,而易淮禮住的房間是1073。服務生面有失色,連忙道歉:「對不起先生,打擾你了。」

  易淮禮好脾氣地擺擺手,示意不計較,然後關上門。

  回到床上的易淮禮已然睡不著,心思全在1093的房客上。住在1093的那個人是誰?他是偶然點的那四道菜還是……那個人就是她?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易淮禮不禁自嘲,為何有點期許能遇見那個女人?明明很憎惡她,不再想見她來著。興許因為那個女人是他的初戀,自己又寂寞太久的緣故。

  夏夏覺得,服務生今天送餐有些慢了,有失五星級酒店的水平,不禁多問了一句。服務生抱歉說道:「我剛才把房間號看錯了,送到別處去了。」

  原來是這樣。夏夏也不想多為難他,便讓他忙去了。自己閉門吃著平常必點的四道菜。說她有多喜愛這四道菜也沒多喜歡,可真要完全割捨又做不到,大約是習慣了,沒吃不會難過,吃了也不會很歡喜。

  以前夏夏覺得自己是非常長情的人,直到失去易淮禮之後,她才發現刻骨銘心的喜歡最多是誰也替代不了,卻也不至於沒了誰就活不下去。

  瞧,那麼喜歡易淮禮的她,雖然活得比較累,但不還是活下去了嗎?

  王君曲給夏夏打視頻電話的時候,夏夏正在吃玉子壽司。她吃芥末很在行,從未流過淚,但接電話散了心,她破功了。

  「怎麼了?你哭了?」王君曲看到屏幕里的夏夏淚光閃閃。

  「吃芥末嗆的。」夏夏不以為然。

  王君曲皺皺眉頭:「別逞強了,是不是又受什麼委屈了?」

  「我哪裡能受委屈啊。」夏夏哭笑不得。

  在剛剛得臉盲症的時候,夏夏其實很不適應又手足無措,生活上帶來了很多麻煩,尤其是A市名媛聚會什麼的,夏夏幾乎從不參加。她不想讓人知道她得了這個病,情願被人誤會她高冷無理。然而有些宴會她不得不參加,好幾次有人搭訕夏夏,夏夏都誤會是舊識,表現得很親近,結果圈內人都議論夏夏輕浮好泡,離婚的女人就是不一樣等等,讓夏夏百口莫辯,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黑又無可奈何。

  出門在外,夏夏最怕遇見熟人,不知道對方是誰,又要裝作知道,答非所問,最後只能冷漠處置。周圍對她的閒言碎語越來越多,自尊心極強的夏夏自然是受不了,只能委屈掉淚,經常對王君曲倒苦水。

  王君曲每次都罵夏夏自作自受,不知進取,即便罵罵咧咧,但還是借肩膀給她靠。畢竟,她能依靠的朋友,只剩下他了。

  「我家這邊暫時走不開,你在義大利多注意點,傑夫醫生脾氣據說不是很好,可不能像對別人一樣的態度,一定要非、常、有、禮、貌!」王君曲特意強調了後面五個字。

  夏夏「哦」了一聲,態度不誠懇。

  王君曲一改往常的玩笑口氣,嚴肅道:「我知道這些年夏伯伯為你尋了不少名醫,曾經的你也非常積極配合,屢戰屢敗後,你已沒了信心。但是夏夏,這次你為什麼來義大利?是為了我嗎?你應該明白,你內心深處還是想治好這臉盲症,期待奇蹟的發生,不是嗎?」

  王君曲的話句句戳中夏夏,她無言以對。

  「夏夏,既然有所期盼,何必逃避?我認識的夏夏,是有什麼想法就去做的女孩,雖然魯莽,但比起別人要離夢想近一點。」王君曲顯然有些激動了。

  曾經的夏夏何曾不是這麼想的?不去做自己想做的,沒有奇蹟,去做了,才有奇蹟。但易淮禮離開她之前的話,字字誅心,讓她那樣堅定又驕傲的人變得躊躇不前。

  易淮禮說:「當你照著自己的想法去做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牽扯進這件事的其他人?沒有!你根本不去顧慮別人的感受與想法,這就好比強暴,你懂嗎?」

  原來她「強暴」了易淮禮那麼多年,委屈他了。

  「曲子,為什麼我做什麼你都不討厭,他卻總能挑刺呢?」夏夏不禁問道。

  王君曲自然明白夏夏口中的「他」。

  王君曲沒回答。因為他不想回答。

  夏夏覺得王君曲不會回答了,便自行說道:「我知道,因為他不喜歡我,所以我做什麼都入不了他的眼。」

  王君曲無言,那麼他呢?夏夏做什麼他都不討厭,甚至認為是她的一種可愛,這又是為什麼?

  「曲子,我害怕做原來的自己,真的!」

  「改變了,他又會喜歡你嗎?」王君曲一針見血。

  夏夏笑了起來,比哭聲還要難聽。

  永遠不見的人,談何喜歡?能在有生之年遇見,已是一種奢望。

  「如果改變他就會喜歡我,我想我早就改變了。曲子,喜歡一個人哪有這麼容易?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的,而我和他,天生犯沖,命里有緣無分。」夏夏向來說話不深沉,王君曲還是第一次聽她說著這般認命的話。

  那些年的婚姻,該是給夏夏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王君曲說:「那就當做不曾遇見他吧。」

  嗯,她一直這麼認為,只是做不到。

  夏夏去醫院的時候,天下起濛濛細雨。

  她很少早起,所以沒養成早睡的習慣。因為與醫生預約九點,醫院又在郊區,夏夏不得不早起,所以她嚴重睡眠不足,在計程車上直接睡著了。她是被司機叫醒的,然後揮金如土給了司機很多錢,小費比車費還要多。

  早上的醫院人並不多,這裡的醫生不需要穿白大褂,所以夏夏辨不出誰是醫生誰是病人。幸好,護士是穿制服的。她隨手抓了一名護士,用蹩腳的英文問道:「請問傑夫醫生到了嗎?」

  她請的翻譯還沒到,只能自力更生了。

  「傑夫還沒開診,你稍等一會。」

  夏夏只聽懂了後半句,佯裝聽懂了,放了護士。這就是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出國了,她還是這麼虛榮!既然護士說還要等一等,夏夏就想著先去個洗手間。

  她起身去找洗手間,剛拐彎,她身後閃出一人。他挺拔高挑,穿著得體,一雙深邃的桃花眼目不斜視地望向前方,並沒發覺剛拐彎的那抹身影。

  易淮禮敲開了傑夫醫室的門。他剛把門打開,就見傑夫在啃三明治!傑夫見到易淮禮,嚼著的三明治的嘴微張,嘴裡的食物跟著掉了出來。

  「嗨,禮,你怎麼來我醫院了?」

  「看看你上班的樣子,果然和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早餐還是萬年不變的三明治。」易淮禮壞笑。

  傑夫不以為然地聳肩:「方便,果腹。」傑夫招呼易淮禮坐到他旁邊,打開電腦給他看他的結婚照,「我老婆美嗎?」

  「你知道我對你們白種人的長相沒有辨識度,感覺長得都一樣。」

  「要不是我也覺得你們黃種人也長得一樣,我都懷疑你是臉盲症。」

  「那我們這叫什麼?」

  「種族障礙症!」

  「去你的。」易淮禮失笑,抬手看手錶,撇嘴對傑夫說道,「你不覺得你特別輕鬆?都九點了,還不開診?私立醫院就是好啊。」

  「歡迎來我院!」傑夫張開雙臂。

  易淮禮白他一眼,起身準備出去時,一名護士開門探頭進來:「醫生,九點了,開始嘍?」

  傑夫做個「OK」手勢,護士領會,關門離開。

  易淮禮道:「看來我也要考慮轉院了。」

  傑夫挑了幾下眉毛,當真是眉飛色舞可形容。

  夏夏剛回來,便聽見護士小姐在叫號。夏夏聽是叫自己,忙上前跟上。護士小姐說:「第二間診室。」

  夏夏聽懂了,磨磨蹭蹭地走過去。下次她要找家靠譜的翻譯公司!約定好八點五十之前趕過來的翻譯,還沒來!她一定要投訴!她覺得自己跟醫生溝通要有問題了,不能再裝作聽得懂的樣子。

  夏夏敲了敲傑夫醫生診室的門。

  室內,易淮禮朝傑夫挑了下眉:「你今天的第一位病人?」

  傑夫打開一早就放在桌上的病例,然後皺了皺眉:「嗯,從中國來的。」

  易淮禮不以為然。他在美國醫院的時候,經常接待中國的病人,因為他是華裔,會國語,醫術精湛,溝通無障礙,所以很受中國病人的喜愛。

  「請進。」傑夫道。

  夏夏聽到裡面的回應,內心有些小緊張,待會兒醫生問她,她聽不懂要糗了。夏夏小心翼翼地開了門縫,窺見裡面有兩人同坐在正桌前,她分辨不出哪位是醫生,或者說兩位都是?

  夏夏面帶尷尬之色推開門,走進室內。

  「醫生好。」夏夏朝面前的兩位醫生禮貌點頭,面帶微笑。只是她覺得,其中有位醫生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仿佛見了鬼一樣,驚訝又不知所措。

  易淮禮猝不及防地見到自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人,內心是接近崩潰的,然而馬上決定面上佯裝淡定從容。

  「讓你久等了,請坐。」傑夫開口。

  夏夏聽懂了,依言坐在他們對面,磕巴地問道:「醫生,需要自我介紹嗎?」

  傑夫似乎能從她蹩腳的英語裡知道,他們接下來的交談會有一些障礙。傑夫道:「夏小姐英語可以嗎?」

  「我有請翻譯,只是翻譯還沒有到。」

  「沒事,我這有現成的翻譯。」傑夫用手臂杵了杵一旁的易淮禮。

  夏夏誤以為易淮禮是翻譯,便直接對易淮禮說國語:「那麼麻煩你了。」

  神情自若,客氣有禮,就像對待陌生人一樣!易淮禮非常佩服夏夏的演技,也嘲笑著自己的不淡定。她都把他當陌生人了,他又何必庸人自擾?他們之間,陌生人才是最好的關係,是他多慮了。

  「不客氣。」易淮禮幾乎咬牙切齒地說。

  當然,有些事,心裡所想和表情很難一致。

  夏夏覺得莫名其妙,她又沒得罪這位翻譯先生,為何翻譯先生看起來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她哪裡得罪他了?或者說這位翻譯先生是她以前聘用過的?她好像每次出行旅遊,聘用的都是女人。難道自己的臉盲症已經進化到男女不分了?

  「先生,我哪裡得罪你了嗎?」夏夏試探問,一臉無辜。

  易淮禮見夏夏這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更是恨得牙痒痒。難道她完全無視他,把他從她的記憶里抹除了?當真做到了他們辦理離婚手續,在民政局門口分道揚鑣時候說的話?

  ——易淮禮,從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最好再也不見。

  ——當然,就算以後不幸遇見,請記住,我們不認識!

  ——很好。夏小姐。

  有骨氣的女人!易淮禮眯起眼,決定奉陪到底。

  易淮禮微笑道:「怎麼會呢?我只是驚訝於夏小姐的美麗。」

  這個臭不要臉的女人最喜歡聽別人誇她漂亮了。

  「哦,這樣啊。」夏夏表現得不以為然,似乎司空見慣了。

  易淮禮見夏夏這副興致索然的模樣,有些驚訝,感覺她有些不同了,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精神?

  傑夫是腦科醫生,夏夏不遠萬里漂洋過海來看病,應該不是小病。易淮禮問道:「夏小姐有什麼不適?」

  「我覺得我的病歷寫得很清楚。」夏夏覺得眼前這位翻譯先生有些過分刻意的客氣,讓她有些反感。

  易淮禮朝傑夫要病歷。傑夫好心提醒:「這是我的病人,你犯職業病了?」

  「這病人交給我,我認識。」易淮禮卻對他說義大利語。

  傑夫明白易淮禮忽然用義大利跟他交流的原因,就是讓眼前這位夏小姐連半句話都聽不懂!這讓傑夫很好奇,世界這麼大,怎麼偏偏這麼巧遇見熟人。

  傑夫好奇問:「她是你的誰?」看簡歷,他們的確是來自同一個國家同一座城。

  「我前妻。」易淮禮很淡定地表明夏夏的身份。他似乎從來不會避諱自己結過一次婚的事,但他向來避諱談論他的前妻。傑夫曾幾何時好奇死了易淮禮的前妻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萬萬想不到,居然就這麼遇見了。

  傑夫不可思議地看著夏夏,充滿了驚愕。

  夏夏被傑夫這誇張的表情嚇到了,忍不住問易淮禮:「先生,你對醫生翻譯了什麼?你可別亂說話!」

  易淮禮不理夏夏,直接奪過傑夫手裡的病歷,認真地看了起來。隨著時間的推移,易淮禮的眉心越來越皺。傑夫看到易淮禮那嚴肅沉靜的臉,忍不住說道:「器質性的,根本治不了。只能讓病情穩定下來,要不然記憶力會越來越差,提早老年痴呆症了。」

  易淮禮合上病歷,抬頭看向正對面的夏夏。

  病歷上僅僅只寫道她有臉盲症,臉盲症患者只是對面部識別能力有障礙,不可能對聲音也沒有了辨識度!她會聽不出他的聲音?易淮禮忍不住冷笑,覺得夏夏只是在用臉盲症這個藉口裝作不認識他而已。

  他冷笑:「夏小姐覺得我聲音如何?」

  「低沉有磁性。」

  易淮禮輕笑:「似曾相識嗎?」他已經在提醒她,讓她別再裝下去了。

  夏夏一怔,自是明白他的話中有話。得病以來,她接觸的人屈指可數,實在想不出有誰,難道是她得病之前的熟人?

  夏夏表情開始尷尬,易淮禮則認為她在心虛。

  「對不起,您是?」

  易淮禮很想大聲告訴她,他是易淮禮,是她曾經口口聲聲說過最愛的那個男人!看著夏夏那張無辜的臉,易淮禮心寒又無奈。

  有必要嗎?做陌生人更好,免得尷尬。

  「我只是想測試你聲音的辨識度。」易淮禮隨口胡謅,給自己剛才的失禮找個台階。

  可夏夏卻答道:「我得病之前所有人的聲音都忘記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很多醫生檢查說我沒其他毛病。」

  易淮禮一怔,神情有些複雜,也不知這是夏夏給自己撒謊下的台階還是真有此事。聲音辨識度涉及的區域非常廣,若單單指記憶這一塊,該是大腦皮層和顳葉的原因。大腦皮層這一塊,到現在還是醫學之迷,很難預測。夏夏此刻用懵懂的眼神在看他。

  易淮禮問:「怎麼受傷的?」

  夏夏覺得眼前這位翻譯先生的臉過於嚴肅刻板了,撇嘴道:「你眼前坐著的可是你認為的美女,你對美女的態度是這樣的嗎?」夏夏忍不住笑著揶揄他,她不喜歡這樣的氣氛。

  易淮禮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我是醫生。」

  「啊?你是醫生?那他呢?」夏夏震驚了,忙不迭指著傑夫。

  「他醫術不如我,所以叫我過來。」易淮禮面不改色地答。

  「你和她說什麼了?好像談到我?」聽不懂國語的傑夫好奇問易淮禮。

  易淮禮沒理他,直視夏夏說道:「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車禍。」

  易淮禮非常不喜歡「車禍」二字,因為他經歷過非常慘痛的車禍。可要是夏夏提車禍,他腦海就會立即閃現出他的那次車禍。因為當時坐副駕駛位上的正是夏夏。

  「六年前?」

  「你怎麼知道?」夏夏再次驚訝。

  「病歷上寫了。」易淮禮矇混過關,瞎編道。

  偏偏不太懂英文的夏夏沒看過病歷,瞭然地「哦」了一聲,接著說道:「當時只檢查出顱內出血,所以沒注意到,病發是一年後,自己認識的人,一個個接連認不得了,現在誰都認不清了。」

  當初那場車禍,他傷得最輕——輕傷和腦震盪,他都覺得不可思議,畢竟是嚴重的車禍。夏夏傷得更重一點,腦出血和手骨折,養了半年左右才康復。汽車後面的三位長輩則當場去世了,他的父母還有夏夏的媽媽。

  也是因為這場車禍,兩人關係急劇下降到無可挽回的程度。

  「這些年都在哪裡就醫過?」易淮禮問。

  夏夏想了想:「大概是尋遍了各國名醫吧。」

  易淮禮所就職的醫院擁有全世界非常有名的腦科,然而她沒去過他的醫院,雖然知道緣由,易淮禮還是忍不住問:「去過美國治療嗎?那邊技術很不錯。」

  「不去。」夏夏直截了當地拒絕。

  看來她真的非常不想遇見他,哪怕是微乎其微的概率,她也不願意冒這個險。好樣的,老死不相往來!

  易淮禮似乎要挑戰她,故意道:「你這病,只有美國那裡可以治。」

  「那我不治療了。」夏夏再次成功挑釁到易淮禮了。易淮禮挑眉,風輕雲淡地合上夏夏的病歷:「看來你對我們這邊的醫療技術很自信。好吧,我會盡力治癒你的。」

  夏夏愣了愣。她求過很多醫,所有的醫生都說沒法治,永久性的損傷,只能自行想辦法,儘量優化自己的生活。這是唯一一位醫生沒有明確告訴她,能不能治療,而是表示盡力而為。

  夏夏遲疑地問:「醫生你的意思是能治?」

  易淮禮看到了夏夏眼中的期許與害怕。她希望他給她肯定的回答,就像那一年,她問他,可以交往嗎?

  他說:「試試吧。」

  就像那年的回答,一模一樣。

  夏夏輕輕地「哦」了一下,沒有太過興奮,但也不是特別失望。已算意料之中的事情。

  夏夏的反應不如那年一般,模稜兩可的回答,再也激起不了夏夏的情緒了。

  易淮禮突然有些懷念那個因為一點小事就可以高興得跳起來的夏夏,沒心沒肺,像一個傻瓜一樣,非常好忽悠。

  「對了,醫生,你叫什麼名字?」夏夏感覺不知道醫生的名字,實在太沒禮貌了。

  易淮禮微笑:「中文名字還是英文名字?」

  「看你喜歡。」夏夏也微笑。

  傑夫看著兩人非常友好客氣地交談,實在是難以想像,畢竟兩人是曾經同睡過一張床的夫妻。曾經相愛過,怎能做到如此陌生?女方尚且情有可原,畢竟因為臉盲,識不得男方的臉了。可男方怎麼也可以這般雲淡風輕?傑夫注視著過於平靜的易淮禮,心中有著問號。

  禮,到底有沒有愛過他的前妻?

  易淮禮回答夏夏:「中文名字許久沒用了,英文吧,艾薩。」

  「上帝的賜予,治癒者。」夏夏完全正確地把艾薩的來源與寓意說了出來。

  易淮禮微笑:「你真了解。」

  「我曾經為我朋友取過英文名,就是這個。我特意查過,他也是一名醫生。」

  易淮禮覺得他應該感激她。原來他不是陌生人,還算是個她曾經的朋友,可喜可賀。

  「這名字確實不錯。言歸正傳,說說你的病情。」

  夏夏想了想:「其實這些年並沒有其他併發症,除了我的世界所有人的臉都是兩隻眼睛一隻鼻子一張嘴外。哦,對了,記憶力有點差,本來想強化一下自己的英語,發現記單詞有些吃力。」

  「那你這些年做什麼工作?」

  「我爸爸非常有錢,不需要我工作。我就買衣服,吃美食,瞎旅遊。」

  「人生目標?」

  「沒有。」

  「呵,混吃等死?」易淮禮嘲笑她。

  夏夏覺得艾薩的語氣是非常瞧不起她。其實,她也瞧不起自己,但對於現狀,她又是無可奈何,說白了,對於自己的人生,她沒有任何期望,混吃等死,說得極為恰當呢。

  「艾薩醫生,你結婚沒?」夏夏沒頭沒腦地問易淮禮。

  易淮禮答:「離異。」

  大概這不是夏夏想要的答案,她愣了愣,「哦」了一聲:「我也是。」遲疑了片刻,夏夏又問,「為什麼離婚呢?」

  「這和我對你的治療有幫助嗎?」

  夏夏想了想:「沒有幫助。」

  「那就別問。」易淮禮從桌子的筆筒里抽出一隻筆,在便利貼上寫了自己的英文名和電話遞給夏夏。

  夏夏接過,問道:「我需要做什麼?」

  「如果你不趕時間,去做下檢查,明天過來看結果。」

  夏夏乖巧應著。

  易淮禮用義大利語對傑夫說道:「給她做個全面檢查。」

  傑夫聳肩,按了按提示燈。不一會兒,護士探頭進來。傑夫對護士說:「帶夏小姐去做個全面檢查。」

  「全部嗎?」

  「是的。」

  護士便領著夏夏過去了。夏夏一離開,好奇至死的傑夫忙不迭向易淮禮發難:「搶我病人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要做她的主治醫師?你剛才的表現太淡定了,你確定她是你前妻?你們為什麼離婚?你對她還有沒有感情?或者說,有沒有愛過她?」

  「五個。」

  「什麼?」

  「你問了我五個問題,我只回答一個,算是我搶你病人的回禮。」

  傑夫知道易淮禮的脾氣,想了想問道:「你愛過她嗎?」

  「愛過。」

  「……」傑夫覺得這個答案好敷衍,確定是真實回答嗎?傑夫忍不住再問,「還愛嗎?」

  「你已經問完了!」

  傑夫嘆了口氣。幾年同窗,他知道,易淮禮是刀槍不入的,什麼也改不了他的想法。即使他不知道答案,作為朋友,他還是由衷地提醒著易淮禮:「不管你現在還愛不愛,我希望你別想著舊情復燃,你們不合適,非常不合適。」

  易淮禮撇嘴輕笑。

  吃過一次虧了,還會再吃一次?他從來就不是那種會為愛沖昏頭腦的人!

  易淮禮合上夏夏的病歷,恢復平時面無表情的臉,淡淡地說:「她的情況還需要再查一遍,對得病之前的聲音沒了記憶,是真還是假?如果是真的,我判斷不是聽覺中樞的問題,問題核心應該是在大腦皮層。如果是假的,哼,有必要嘲諷一下她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我。」

  傑夫看著易淮禮認真又興奮的模樣,忍不住搖了搖頭。很多問題都是明知故問,不過是為了求個心理安慰罷了。

  易淮禮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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