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最要緊的,興趣要廣一點
口味單調一點,耳音差一點,也還不要緊,最要緊的是對生活的興趣要廣一點。思兔閱讀520官網
禮拜天的早晨
洗澡實在是很舒服的事。是最舒服的事。有什麼享受比它更完滿,更豐盛,更精緻的?——沒有,酒,水果,運動,談話,打獵——打獵不知道怎麼樣,我沒有打過獵……沒有。沒有比「浴」更美的字了,多好啊,這麼懶洋洋地躺著,把身體交給了水,又厚又溫柔,一朵星雲浮在火氣里。——我什麼時候來的?我已經躺了多少時候?——今天是禮拜天!我們整天匆匆忙忙的幹什麼呢?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非做不可呢?——記住送衣服去洗!再不洗不行了,這是最後一件襯衫。今天郵局關得早,我得去寄信。現在——表在口袋裡,一定還不到八點罷。郵局四點才關。可是時間不知道怎麼就過去了。「吃飯的時候」……「洗臉的時候」……從哪裡過去了?——不,今天是禮拜天,楊柳,鴿子,教堂的鐘聲——教堂的鐘聲一點也不感動我,我很麻木,沒有辦法!——今天早晨我看見一棵鳳仙花。我還是什麼時候看見鳳仙花的?鳳仙花感動我。早安,鳳仙花!澡盆里抽菸總不大方便。煙頂容易沾水,碰一碰就潮了。最嚴重的失望!把一個人的菸捲澆上水是最殘忍的事。很好,我的煙都很好,齊臻臻地排在盒子裡,挺直,飽滿,有樣子。劄,劄,劄,抽出來一支,——舒服!……水是可怕的,不可抵抗,妖法,我沉下去,散開來,融化了。啊——現在只有我的頭還沒有濕透,裡頭有許多空隙,可是與我的身體不相屬,有點畸零,於是很重。我的身體呢?我的身體已經離得我很遙遠了,渺茫了,一個渺茫的記憶,害過腦膜炎抽空了脊髓的痴人的,又固執又空洞。一個空殼子,枯索而生硬,沒有汁水,只是一個概念了。我睡了,睡著了,垂著頭,像馬拉,來不及說一句話。
(……馬拉的臉像青蛙。)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我的耳朵底子有點癢,阿呀癢,癢得我不由自主地一搖頭。水搖在我的身體裡頂秘奧的地方。是水,是——一隻知了叫起來,在那棵大樹上(槐樹,太陽映得葉子一半透明了),在鳳仙花上,在我的耳朵里叫起來。無限的一分鐘過去了。今天是禮拜天。可憐蟲亦可以休矣,都秋天了。郵局四點關門。我好像很高興,很有精神,很新鮮。是的,雖然我似乎還不大真實。可是我得從水裡走出來了。我走出來,走出來了。我的音樂呢?我的音樂還沒有凝結。我不等了。
可是我站在我睡著的身上擰毛巾的時候我完全在另一個世界裡了。我不知道今天怎麼帶上兩條毛巾,我把兩條毛巾裹在一起擰,毛巾很大。
你有過?……一定有過!我們都是那麼大起來的,都曾經擰不動毛巾過。那該是幾歲上?你的母親呢?你母親留給你一些什麼記憶?祝福你有好母親。我沒有,我很小就沒有母親。可是我覺得別人給我們洗臉舉動都很粗暴。也許母親不同,母親的溫柔不盡且無邊。除了為了虛榮心,很少小孩子不怕洗臉的。不是怕洗臉,怕喚起遺忘的慘切經驗,推翻了推翻過的對於人生的最初認識。無法推翻的呀,多麼可悲的認識。每一個小孩子都是真正的厭世家。只有接受不斷的現實之後他們才活得下來。我們打一開頭就沒有被當作一回事,於是我們只有堅強,而我們知道我們的武器是沉默。一邊我們本著我們的人生觀,我們恨著,一邊盡讓粗蠢的,野蠻的,沒有教養的手在我們臉上蹂躪,把我們的鼻子搓來搓去,挖我們的鼻孔,掏我們的耳朵,在我們的皮膚上發泄他們一生的積怨。我們的顎骨在瓷盆邊上不停地敲擊,我們的脖子拼命伸出去,伸得酸得像一把鹹菜,可是我們不說話。喔,祝福你們有好母親,我沒有,我從來不給我洗臉的人一毫感激。我高興我沒有裝假。是的,我是屬於那種又柔弱又倔強的性情的。在胰子水辣著我的眼睛,劇烈的摩擦之後,皮膚緊張而興奮的時候,我有一種英雄式的復仇意識,準備什麼都咽在肚裡,於是,末了,總有一天,手巾往臉盆里一摜:「你自己洗!」
我不用說那種難堪的羞辱,那種完全被擊得粉碎的情形你們一定能夠懂得。我當時想什麼?——死。然而我不能死。人家不讓我們死,我不哭。也許我做了幾個沒有意義的舉動,動物性的舉動,我猜我當時像一個臨槍斃前的人。可是從破碎的動作中,從感覺到那種破碎,我漸漸知道我正在恢復;從顫抖中我知道我要穩定,從癱軟中我站起來,我重新有我的人格,經過一度熬煉的。
可是我的毛巾在手裡,我剛才想的什麼呢;我跑到夾層裡頭去了,我只是有一點孤獨,一點孤獨的苦味甜蜜地泛上來,像土裡沁出水分。也許因為是秋天。一點鄉愁,就像那棵鳳仙花。——可是洗一個臉是多累人的事呀。你只要把洗臉盆擱得跟下巴一樣高,就會記起那一個好像已經逝去的階段了。手巾真大,手指頭總是把不牢,使不上勁,擠來擠去,總不對,不是那麼回事。這都不要緊。這是一個事實。事實沒有要緊的。要緊的是你的不能勝任之感,你的自卑。你覺得你可憐極了。你不喜歡憐憫。——到末了,還是洗了一個半干不濕的臉,永遠不痛快,不滿足,窩窩囊囊。冷風來一拂,你臉上透進去一層憂愁。現在是九月,草上籠了一層紅光了。手巾搭在架子上,一副悲哀的形象。水沿著毛巾邊上的鬚鬚滴下來,劄——劄——劄——地板上濕了一大塊,漸漸地往裡頭沁,人生多麼灰暗。
我看到那個老式的硬木洗臉桌子。形制安排得不大調和。經過這麼些時候的折衝,究竟錯誤在哪一方面已經看不出來了,只是看上去未免僵窘。後面伸起來一個屏架,似乎本是配更大一號的桌子的。幾根小圓柱子支住繁重的雕飾。松鼠葡萄。我永遠忘不了松鼠的太尖的嘴,身上粗略的幾筆象徵的毛,一個厚重的尾巴。右邊的一隻,一個代表。每天早晨我都看它一次。葡萄總是十粒一串,排列是四,三,二,一。每粒一樣大。我清清楚楚記得那張桌子的木質,那些紋理,只要遠遠地讓我看到不拘哪裡一角我就知道。有時太陽從鏤空的地方透過來,斜落在地板上,被來往的人體截斷,在那個白地印藍花的窗簾拉起來的時候。我記得那個厚瓷的肥皂缸,不上釉的牙口摩擦的聲音;那些小抽屜上的銅葉瓣,時常嘚嘚地自己敲出聲音,地板有點鬆了;那個嵌在屏架上頭的橢圓形大鏡子,除了一塊走了水銀的灰紅色雲瘢之外什麼都看不見。太高了,只照見天花板。——有時爬在凳子上,我們從裡頭看見這間屋子的某部分的一個特寫。我仿佛又在那個堅實、平板、充滿了不必要的家具的大房間裡了。我在裡頭住了好些年,一直到我搬到學校的宿舍里去寄宿。……有一張老式的「玻璃燈」掛在天花板上。周圍垂下一圈墜子,非常之高貴的顏色。琥珀色的,玫瑰紅的,天藍的,透明的——透明也是一種顏色。藍色很深,總是最先看到。所以我有時說及那張燈只說「垂著藍色的玻璃墜子」,而我不覺得少說了什麼。明澈——雖然落上不少灰塵了,含蓄,不動。是的,從來沒有一個時候現出一點不同的樣子。有一天會被移走麼?——喔,完全不可想像的事。就是這麼永遠的寂然的結掛在那個老地方,深藏,固定,在我童年生活過來的朦朧的房屋之中——從來沒有點過。
……我想到那些木格窗子了,想到窗子外的青灰牆,牆上的漏痕,青苔氣味,那些未經一點劇烈的傷殘,完全天然銷蝕的青灰,露著非常的古厚和不可挽救的衰索之氣。我想起下雨之前。想起遊絲無力的飄轉。想起……可是我一定得穿衣服了。我有點膩——我喜歡我的這件襯衫。太陽照在我的手上,好乾淨。今天似乎一切都會不錯的樣子。禮拜天?我從心裡歡呼出來。我不是很快樂麼?是的,在我擰手巾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很快樂。我想到郵局門前的又安靜又熱鬧的空氣,非常舒服的空氣,生活——而抽一根煙的欲望立刻湮沒了我,像潮水湮沒了沙灘。我笑了。
無事此靜坐[1]
我的外祖父治家整飭,他家的房屋都收拾得很清爽,窗明几淨。他有幾間空房,檐外有幾棵梧桐,室內有木榻、漆桌、藤椅,這是他待客的地方,但是他的客人很少,難得有人來。這幾間房子是朝北的,夏天很涼快。南牆掛著一條橫幅,寫著五個正楷大字:
無事此靜坐
我很欣賞這五個字的意思。稍大後,知道這是蘇東坡的詩,下面的一句是:
一日似兩日
事實上,外祖父也很少到這裡來。倒是我常常拿了一本閒書,悄悄走進去,坐下來一看半天,看起來,我小小年紀,就已經有一點兒隱逸之氣了。
靜,是一種氣質,也是一種修養。諸葛亮云:「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心浮氣躁,是成不了大氣候的。靜是要經過鍛鍊的,古人叫作「習靜」。唐人詩云:「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習靜」可能是道家的一種功夫,習於安靜確實是生活於擾攘的塵世中人所不易做到的。靜,不是一味地孤寂,不聞世事。我很欣賞宋儒的詩:「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唯靜,才能觀照萬物,對於人間生活充滿盎然的興致。靜是順乎自然,也是合乎人道的。
世界是喧鬧的。我們現在無法逃到深山裡去,唯一的辦法是鬧中取靜。毛主席年輕時曾採用了幾種鍛鍊自己的方法,一種是「鬧市讀書」。把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起來,不受外界干擾,我想這是可以做到的。
這是一種習慣,也是環境造成的。我下放張家口沙嶺子農業科學研究所勞動,和三十幾個農業工人同住一屋。他們吵吵鬧鬧,打著馬鑼唱山西梆子,我能做到心如止水,照樣看書、寫文章。我有兩篇小說,就是在震耳的馬鑼聲中寫成的。這種功夫,多年不用,已經退步了,我現在寫東西總還是希望有個比較安靜的環境,但也不必一定要到海邊或山邊的別墅中才能構想。
大概有十多年了,我養成了靜坐的習慣。我家有一對舊沙發,有幾十年了。我每天早上泡一杯茶,點一支煙,坐在沙發里,坐一個多小時。雖是端然坐,然而浮想聯翩。一些故人往事,一些聲音、一些顏色、一些語言、一些細節,會逐漸在我的眼前清晰起來、生動起來。這樣連續坐幾個早晨,想得成熟了,就能落筆寫出一點東西。我的一些小說散文,常得之於清晨靜坐之中。曾見齊白石一幅小畫,畫的是淡藍色的野藤花,有很多小蜜蜂,有頗長的題記,說這是他家的野藤,開花時游蜂無數,他有個孫子曾被蜂螫,現在這個孫子也能畫這種藤花了,最後兩句我一直記得很清楚:「靜思往事,如在目底。」這段題記是用金冬心體寫的,字畫皆極娟好。「靜思往事,如在目底。」我覺得這是最好的創作心理狀態。就是下筆的時候,也最好心裡很平靜,如白石老人題畫所說:「心閒氣靜時一揮。」
我是個比較恬淡平和的人,但有時也不免浮躁,最近就有點兒如我家鄉話所說「心裡長草」。我希望政通人和,使大家能安安靜靜坐下來,想一點事,讀一點書,寫一點文章。
[1]出自蘇軾的詩《司命宮楊道士息軒》:「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黃金幾時成,白髮日夜出。開眼三千秋,速如駒過隙。是故東坡老,貴汝一念息。時來登此軒,目送過海席。家山歸未能,題詩寄屋壁。」詩句強調宋儒靜心修養的境界。
兩棲雜述
我是兩棲類。寫小說,也寫戲曲。我本來是寫小說的。二十年來在一個京劇院擔任編劇。近二三年又寫了一點短篇小說。我過去的朋友聽說我寫京劇,見面時說:「你怎麼會寫京劇呢?——你本來是寫小說的,而且是有點『洋』的!」他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有些新相識的朋友,看過我近年的小說後,很誠懇地跟我說:「您還是寫小說吧,寫什麼戲呢!」他們都覺得小說和戲——京劇,是兩碼事,而且多多少少有點覺得我寫京劇是糟蹋自己,為我惋惜。我很感謝他們的心意。有些戲曲界的先輩則希望我還是留下來寫戲,當我表示我並不想離開戲曲界時,就很高興。我也很感謝他們的心意。曹禺同志有一次跟我說:「你還是雙管齊下吧!」我接受了他的建議。
我小時候沒有想過寫戲,也沒有想過寫小說。我喜歡畫畫。
我的父親是個畫畫的,在我們那個縣城裡有點名氣。我從小就喜歡看他畫畫。每當他把畫畫的那間屋子打開(他不常畫畫),支上窗戶,我就非常高興。我看他研了顏色,磨了墨,鋪好了紙;看他抽著煙想了一會兒,對著雪白的宣紙看了半天,用指甲或筆桿的一頭在紙上比畫比畫,畫幾個道道,定了一幅畫的間架章法,然後畫出幾個「花頭」(父親是畫寫意花卉的),然後畫枝幹、布葉、勾筋、補石、點苔,最後再「收拾」一遍,題款,用印,用摁釘釘在壁上,抽著煙對著它看半天。我很用心地看了全過程,每一步都看得很有興趣。
我從小學到中學,都「以畫名」。我父親有一些石印的和珂羅版印的畫譜,我都看得很熟了。放學回家,路過裱畫店,我都要進去看看。
高中畢業,我本來是想考美專的。
我到四十來歲還想徹底改行,從頭學畫。
我始終認為用筆、墨、顏色來抒寫胸懷,更為直接,也更快樂。
我到底沒有成為一個畫家。
到現在我還有愛看畫的習慣,愛看展覽會。有時興之所至,特別是運動中挨整的時候,還時常隨便塗抹幾筆,發泄發泄。
喜歡畫,對寫小說,也有點好處。一個是,我在構思一篇小說的時候,有點像我父親畫畫那樣,先有一團情致,一種意向。然後定間架、畫「花頭」、立枝幹、布葉、勾筋……一個是,可以鍛鍊對於形體、顏色、「神氣」的敏感。我以為,一篇小說,總得有點畫意。
我是怎樣寫起小說來的呢?
除了畫畫,我的「國文」成績一直很好。從小學五年級到初中三年級,我的國文老師一直是高北溟先生。為了紀念他,我的小說《徙》里直接用了高先生的名字。他的為人、學問和教學的方法也就像我的小說里所寫的那樣——當然不盡相同,有些地方是虛構的。在他手裡,我讀過的文章,印象最深的是歸有光的《項脊軒志》《先妣事略》。
有幾個暑假,我還從韋子廉先生學習過。韋先生是專攻桐城派的。我跟著他,每天背一篇桐城派古文。姚鼐的、方苞的、劉大槐和戴名世的。加在一起,不下百十篇。
到現在,還可以從我的小說里看出歸有光和桐城派的影響。歸有光以清淡之筆寫平常的人情,我是喜歡的(雖然我不喜歡他的正統派思想),我學得他有些地方很像契訶夫。「桐城義法」,我以為是有道理的。桐城派講究文章的提、放、斷、連、疾、徐、頓、挫,講「文氣」。正如中國畫講「血脈流通」「氣韻生動」。我以為「文氣」是比「結構」更為內在、更精微的概念,和內容、思想更有有機聯繫。這是一個很好的、很先進的概念,比許多西方現代美學的概念還要現代的概念。文氣是思想的直接的形式。我希望評論家能把「文氣論」引進小說批評中來,並且用它來評論外國小說。
我好像命中注定要當沈從文先生的學生。
我讀了高中二年級以後,日本人打了鄰縣,我「逃難」在鄉下,住在我的小說《受戒》里所寫的小和尚庵里。除了高中教科書,我只帶了兩本書,一本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一本上海一家野雞書店盜印的《沈從文小說選》。我於是翻來覆去地看這兩本書。
我到昆明考大學,報了西南聯大中國文學系,就是因為這個大學中文系有朱自清先生、聞一多先生,還有沈先生。
我選讀了沈先生的三門課:「各體文習作」「中國小說史」和「創作實習」。
我追隨沈先生多年,受到教益很多,印象最深的是兩句話。
一句是:「要貼到人物來寫。」
他的意思不大好懂。根據我的理解,有這樣幾層意思:
第一,小說是寫人物的。人物是主要的,先行的。其餘部分都是次要的,派生的。作者要愛所寫的人物。沈先生曾說過,對於兵士和農民「懷了不可言說的溫愛」。「溫愛」,我覺得提得很好。他不說「熱愛」,而說「溫愛」,我以為這更能準確地說明作者和人物的關係。作者對所寫的人物要具有充滿人道主義的溫情,要有帶抒情意味的同情心。
第二,作者要和人物站在一起,對人物採取一個平等的態度。除了諷刺小說,作者對於人物不宜居高臨下。要用自己的心貼近人物的心,以人物哀樂為自己的哀樂。這樣才能在寫作的大部分的過程中,把自己和人物融為一體,語語出自自己的肺腑,也是人物的肺腑。這樣才不會做出浮泛的、不真實的、概念的和抄襲借用來的描述。這樣,一個作品的形成,才會是人物行動邏輯自然的結果。這個作品是「流」出來的,而不是「做」出來的。人物的身上沒有作者為了外在的目的強加於他身上的東西。
第三,人物以外的其他的東西都是附屬於人物的。景物、環境,都得服從於人物,景物、環境都得具有人物的色彩,不能脫節,不能游離。一切景物、環境、聲音、顏色、氣味,都必須是人物所能感受到的。寫景,就是寫人,是寫人物對於周圍世界的感覺。這樣,才會使一篇作品處處浸透了人物,散發著人物的氣息,在不是寫人物的部分有人物。
另外一句話是,「千萬不要冷嘲」。
這是對於生活的態度,也是寫作的態度。我在舊社會,因為生活的窮困和卑屈,對於現實不滿而又找不到出路,又讀了一些西方的現代派的作品,對於生活形成一種帶有悲觀色彩的尖刻、嘲弄、玩世不恭的態度。這在我的一些作品裡也有所流露。沈先生發覺了這點,在昆明時就跟我講過;我到上海後,又寫信給我講到這點。他要求的是對於生活的「執著」,要對生活充滿熱情,即使在嚴酷的現實面前,也不能覺得「世事一無可取,也一無可為」。一個人,總應該用自己的工作,使這個世界更美好一些,給這個世界增加一點好東西。在任何逆境之中也不能喪失對於生活帶有抒情意味的情趣,不能喪失對於生活的愛。沈先生在下放咸寧幹校時,還寫信給黃永玉,說:「這裡的荷花真好!」沈先生八十歲了,還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完成《中國古代服飾研究》這樣的巨著,就是靠這點對於生活的執著和熱情支持著的。沈先生的這句話對我的影響很深。
我是怎樣寫起京劇劇本來的呢?
我從小愛看京劇,也愛唱唱。我父親會拉胡琴,我初中一年級的時候就隨著他的胡琴唱戲,唱老生,也唱青衣。到讀大學時還唱。有個廣東同學聽到我唱戲,就說:「丟那媽,貓叫!」
因為讀的是中文系,我後來又學唱了崑曲。
我喜歡看戲,看京劇,也愛看地方戲,特別愛看川劇。
我沒有想到過寫戲曲劇本。
因為當編輯,編《說說唱唱》,想寫作,又下不去,沒有生活,不免發牢騷。那年恰好是紀念世界名人吳敬梓,有人就建議我在《儒林外史》里找一個題材,寫寫京劇劇本,我就寫了一個《范進中舉》。這個劇本演出了,還在北京市戲曲會演中得了一個獎。
一九五八年,我戴了右派帽子下去勞動。摘了帽子,想調回北京,恰好北京京劇團還有個編劇名額,我就這樣調到了京劇團,一直到現在,二十年了。
搞文學的人是不大看得起京劇的。
這也難怪。京劇的文學性確實是很差,很多劇本簡直是不知所云。前幾個月,我在北京,每天到玉淵潭散步,每天聽一個演員在練《珠簾寨》的定場詩:
太白斗酒詩百篇,
長安市上酒家眠。
摔死國舅段文楚,
唐王一怒貶北番!
李克用和李太白有什麼關係呢?
《花田錯》里有一句唱詞:
桃花不比杏花黃……
桃花不黃,杏花也不黃呀!
可是,京劇畢竟是我們的文化遺產呀!而且,就是京劇,也有些很好的東西。比如大家都知道的《四進士》,用了那樣多的典型的細節,刻畫了宋士傑這樣一個獨特的人物,這就不用說了。我以為這齣戲放在世界戲劇名作之林中,是毫不遜色的。再如《打漁殺家》里蕭恩和桂英離家時的對話:
蕭恩:開門哪。(出門介)
桂英:爹爹請轉。
蕭恩:兒呀何事?
桂英:這門還未曾上鎖呢。
蕭恩:這門喏,關也罷不關也罷。
桂英:裡面還有許多動用家具呢。
蕭恩:傻孩子呀,門都不要了,要家具作甚哪!
桂英:不要了?
蕭恩:不省事的冤家呀……
我覺得這是小說,很好的小說。我覺得寫小說的,也是可以從戲曲里學到很多東西的。
戲曲、京劇,有些手法好像是舊。但是中國人覺得它很舊,外國人覺得它很新。比如「自報家門」,這就比用整整一幕戲來介紹人物省事得多。比如布萊希特的「間離效果」說,是受了中國戲曲的啟發而提出來的,這很新呀!
我覺得我們不要妄自菲薄,數典忘祖。我們要「以故為新」,從遺產中找出新的東西來,特別是搞西方現代派的同志,我建議他們讀一點舊文學.用比較文學的方法研究研究中國的古典文學。我總是希望能把古今中外熔為一爐。
我搞京劇,有一個想法,很想提高一下京劇的文學水平,提高其可讀性,想把京劇變成一種現代藝術,可以和現代文學作品放在一起,使人們承認它和王蒙的、高曉聲的、林斤瀾的、鄧友梅的小說是一個水平的東西,只不過形式不同。
搞搞京劇還有一個好處,即知道戲和小說是兩種東西(當然又是相通的)。戲要誇張,要強調;小說要含蓄,要淡遠。李笠翁說寫詩文不可說盡,十分只能說二三分;寫戲劇必須說盡,十分要說到十分。這是很有見地的話。托爾斯泰說人是不能用警句交談的,這是指的小說;戲裡的人物是可以用警句交談的。因此,不能把小說寫得像戲,不能有太多情節、太多的戲劇性。如果寫的是一篇戲劇性很強的小說,那你不如乾脆寫成戲。
以上是一個兩棲類的自白。
除了搞戲,我還搞過曲藝,編過《說說唱唱》;搞過民間文學,編了好幾年《民間文學》。「文革」以後,我發表的第一篇作品不是小說,而是民間文學的論文,而且和甘肅有點關係,是《「花兒」的格律》。我覺得這對寫小說沒有壞處。特別是民間文學,那真是一個寶庫。我甚至可以武斷地說,不讀一點民歌和民間故事,是不能成為一個好小說家的。
我這個兩棲類,這個「雜家」有點什麼經驗?一個是要尊重、熱愛祖國的文學藝術傳統;一個是兼收並蓄,興趣更廣泛一些,知識更豐富一些。
我希望有更多的兩棲類,希望詩人、小說家都來寫寫戲曲。
談讀雜書
我讀書很雜,毫無系統,也沒有目的。隨手抓起一本書來就看。覺得沒意思,就丟開。我看雜書所用的時間比看文學作品和評論的要多得多。常看的是有關節令風物民俗的,如《荊楚歲時記》《東京夢華錄》。其次是方志、遊記,如《嶺表錄異》《嶺外代答》。講草木蟲魚的書我也愛看,如法布爾的《昆蟲記》,吳其濬的《植物名實圖考》,陳淏子的《花鏡》。講正經學問的書,只要寫得通達而不迂腐的也很好看,如《癸巳類稿》。《十駕齋養新錄》差一點,其中一部分也挺好玩。我也愛讀書論、畫論。有些書無法歸類,如《宋提刑洗冤集錄》,這是講驗屍的。有些書本身內容就很龐雜,如《夢溪筆談》《容齋隨筆》之類的書,只好籠統地稱之為筆記了。
讀雜書至少有以下幾種好處:第一,這是很好的休息。泡一杯茶懶懶地靠在沙發里,看雜書一冊,這比打撲克要舒服得多。第二,可以增長知識,認識世界。我從法布爾的書里知道知了原來是個聾子,從吳其濬的書里知道古詩里的葵就是湖南、四川人現在還吃的冬莧菜,實在非常高興。第三,可以學習語言。雜書的文字都寫得比較隨便,比較自然,不是正襟危坐,刻意為文,但自有情致,而且接近口語。一個現代作家從古人學語言,與其苦讀《昭明文選》、「唐宋八家」,不如多看雜書。這樣較易融入自己的筆下。這是我的一點經驗之談。青年作家,不妨試試。第四,從雜書里可以悟出一些寫小說、寫散文的道理,尤其是書論和畫論。包世臣《藝舟雙楫》云:「吳興書筆,專用平順,一點一畫,一字一行,排次頂接而成。古帖字體,大小頗有相逕庭者,如老翁攜幼孫行,長短參差,而情意真摯,痛癢相關。吳興書如士人入隘巷,魚貫徐行,而爭先競後之色,人人見面,安能使上下左右空白有字哉!」他講的是寫字,寫小說、散文不也正當如此嗎?小說、散文的各部分,應該「情意真摯,痛癢相關」,這樣才能做到「形散而神不散」。
北京人的遛鳥
遛鳥的人是北京人裡頭起得最早的一撥。每天一清早,當公共汽車和電車首班車出動時,北京的許多園林以及郊外的一些地方空曠、林木繁茂的去處,就已經有很多人在遛鳥了。他們手裡提著鳥籠,籠外罩著布罩,慢慢地散步,隨時輕輕地把鳥籠前後搖晃著,這就是「遛鳥」。他們有的是步行來的;更多的是騎自行車來的。他們帶來的鳥有的是兩籠——多的可至八籠。如果帶七八籠,就非騎車來不可了。車把上、后座,前後左右都是鳥籠,都安排得十分妥當。看到它們平穩地駛過通向密林的小路,是很有趣的——騎在車上的主人自然是十分瀟灑自得,神清氣朗。
養鳥本是清朝八旗子弟和太監們的愛好,「提籠架鳥」在過去是對遊手好閒、不事生產的人的一種貶詞。後來,這種愛好才傳到一些辛苦忙碌的人中間,使他們能得到一些休息和安慰。我們常常可以在一個修鞋的、賣老豆腐的、釘馬掌的攤前的小樹上看到一籠鳥。這是他的夥伴。不過養鳥的還是以上歲數的較多,大都是從五十歲到八十歲的人,大部分是退休的職工,在職的稍少。近年在青年工人中也漸有養鳥的了。
北京人養的鳥的種類很多。大別起來,可以分為大鳥和小鳥兩類。大鳥主要是畫眉和百靈,小鳥主要是紅子、黃鳥。
鳥為什麼要「遛」?不遛不叫。鳥必須習慣於籠養,習慣於喧鬧擾攘的環境。等到它習慣於與人相處時,它就會盡情鳴叫。這樣的一段馴化,術語叫作「壓」。一隻生鳥,至少得「壓」一年。
讓鳥學叫,最直接的辦法是聽別的鳥叫,因此養鳥的人經常聚會在一起,把他們的鳥揭開罩,掛在相距不遠的樹上,此起彼歇地賽著叫,這叫作「會鳥兒」。養鳥人不但彼此很熟悉,而且對他們朋友的鳥的叫聲也很熟悉。鳥應該向哪只鳥學叫,這得由鳥主人來決定。一隻畫眉或百靈,能叫出幾種「玩意兒」,除了自己的叫聲,能學山喜鵲、大喜鵲、伏天、葦咋子、麻雀打架、公雞打架、貓叫、狗叫。
曾見一個養畫眉的用一架錄音機追逐一隻布穀鳥,企圖把它的叫聲錄下,好讓他的畫眉學。他追逐了五個早晨(北京布穀鳥是很少的),到底成功了。
鳥叫的音色是各色各樣的。有的寬亮,有的窄高;有的鳥聰明,一學就會;有的笨,一輩子只能老實巴交地叫那麼幾聲。有的鳥害羞,不肯輕易叫;有的鳥好勝,能不歇氣地叫一個多小時!
養鳥主要是聽叫,但也重相貌。大鳥主要要大,但也要大得勻稱。畫眉講究「眉子」(眼外的白圈)清楚。百靈要大頭,短喙。養鳥人對於鳥自有一套非常精細的美學標準,而這種標準是他們共同承認的。
因此,鳥的身份懸殊極大。一隻生鳥(畫眉或百靈)值二三元人民幣,甚至還要少,而一隻長相俊秀能唱十幾種「曲調」的值一百五十元,相當於一個熟練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養鳥是很辛苦的。除了遛,預備鳥食也很費事。鳥一般要吃拌了雞蛋黃的棒子麵或小米麵,牛肉——把牛肉焙乾,碾成細末。經常還要吃「活食」——蚱蜢、蟋蟀、玉米蟲。
養鳥人所重視的,除了鳥本身,便是鳥籠。鳥籠分圓籠、方籠兩種。一般的鳥籠值一二十元,有的雕鏤精細,近於「鬼工」,貴得令人咋舌——有人不養鳥,專以搜集名貴鳥籠為樂。鳥籠里大有高低貴賤之分的是鳥食罐。一副雍正青花的鳥食罐,已成稀世的珍寶。
除了籠養聽叫的鳥,北京人還有一種養在「架」上的鳥。所謂架,是一截樹杈。養這類鳥的樂趣是訓練它「打彈」,養鳥人把一個彈丸扔在空中,鳥會飛上去接住。有的一次飛起能接連接住兩個。架養的鳥一般體大嘴硬,例如錫嘴和交喙鵲。所以,北京過去有「提籠架鳥」之說。
泡茶館
「泡茶館」是聯大學生特有的語言。本地原來似無此說法,本地人只說「坐茶館」。「泡」是北京話,其含義很難準確地解釋清楚。勉強解釋,只能說是持續長久地沉浸其中,像泡泡菜似的泡在裡面。「泡蘑菇」「窮泡」,都有長久的意思。北京的學生把北京的「泡」字帶到了昆明,和現實生活結合起來,便創造出一個新的語彙。「泡茶館」,即長時間地在茶館裡坐著。本地的「坐茶館」也含有時間較長的意思。到茶館裡去,首先是坐,其次才是喝茶(雲南叫吃茶)。不過聯大的學生在茶館裡坐的時間往往比本地人長,長得多,故謂之「泡」。
有一個姓陸的同學,是一怪人,曾經徒步旅行半個中國。這人真是一個泡茶館的冠軍。他有一個時期,整天在一家熟識的茶館裡泡著。他的盥洗用具就放在這家茶館裡。一起來就到茶館裡去洗臉刷牙,然後坐下來,泡一碗茶,吃兩個燒餅,看書。一直到中午,起身出去吃午飯。吃了飯,又是一碗茶,直到吃晚飯。晚飯後,又是一碗,直到街上燈火闌珊,才挾著一本很厚的書回宿舍睡覺。
昆明的茶館共分幾類,我不知道。大別起來,只能分為兩類,一類是大茶館,一類是小茶館。
正義路原先有一家很大的茶館,樓上樓下,有幾十張桌子。都是荸薺紫漆的八仙桌,很鮮亮。因為在熱鬧地區,坐客常滿,人聲嘈雜。所有的柱子上都貼著一張很醒目的字條:「莫談國事」。時常進來一個看相的術士,一手捧一個六寸來高的硬紙片,上書該術士的大名(只能叫作大名,因為往往不帶姓,不能叫「姓名」;又不能叫「法名」「藝名」,因為他並未出家,也不唱戲),一隻手捏著一根紙媒子,在茶桌間繞來繞去,嘴裡念說著「送看手相不要錢」!「送看手相不要錢」——他手裡這根媒子即是看手相時用來指示手紋的。
這種大茶館有時唱圍鼓。圍鼓即由演員或票友清唱。我很喜歡「圍鼓」這個詞。唱圍鼓的演員、票友好像不是取報酬的。只是一群有同好的閒人聚攏來唱著玩。但茶館卻可借來招徠顧客,所以茶館便於鬧市張貼告條:「某月日圍鼓。」到這樣的茶館裡來一邊聽圍鼓,一邊吃茶,也就叫作「吃圍鼓茶」。「圍鼓」這個詞大概是從四川來的,但昆明的圍鼓似多唱滇劇。我在昆明七年,對滇劇始終沒有入門。只記得不知什麼戲裡有一句唱詞「孤王頭上長青苔」。孤王的頭上如何會長青苔呢?這個設想實在是奇,因此一聽就永不能忘。
我要說的不是那種「大茶館」。這類大茶館我很少涉足,而且有些大茶館,包括正義路那家興隆鼎盛的大茶館,後來大都陸續停閉了。我所說的是聯大附近的茶館。
從西南聯大新校舍出來,有兩條街,鳳翥街和文林街,都不長。這兩條街上至少有不下十家茶館。
從聯大新校舍,往東,折向南,進一座磚砌的小牌樓式的街門,便是鳳翥街。街頭右手第一家便是一家茶館。這是一家小茶館,只有三張茶桌,而且大小不等,形狀不一的茶具也是比較粗糙的,隨意畫了幾筆藍花的蓋碗。除了賣茶,檐下掛著大串大串的草鞋和地瓜(即湖南人所謂的涼薯),這也是賣的。張羅茶座的是一個女人。這女人長得很強壯,皮色也頗白淨。她生了好些孩子。身邊常有兩個孩子圍著她轉,手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她經常敞著懷,一邊奶著那個早該斷奶的孩子,一邊為客人沖茶。她的丈夫,比她大得多,狀如猿猴,而目光銳利如鷹。他什麼事情也不管,但是每天下午卻捧了一個大碗喝牛奶。這個男人是一頭種畜。這情況使我們頗為不解。這個白皙強壯的婦人,只憑一天賣幾碗茶,賣一點草鞋、地瓜,怎麼能餵飽了這麼多張嘴,還能供應一個懶惰的丈夫每天喝牛奶呢?怪事!中國的婦女似乎有一種天授的驚人的耐力,多大的負擔也壓不垮。
由這家往前走幾步,斜對面,曾經開過一家專門招徠大學生的新式茶館。這家茶館的桌椅都是新打的,塗了黑漆。堂倌繫著白圍裙。賣茶用細白瓷壺,不用蓋碗(昆明茶館賣茶一般都用蓋碗)。除了清茶,還賣沱茶、香片、龍井。本地茶客從門外過,伸頭看看這茶館的局面,再看看裡面坐得滿滿的大學生,就會挪步另走一家了。這家茶館沒有什麼值得一記的事,而且開了不久就關了。聯大學生至今還記得這家茶館是因為隔壁有一家賣花生米的。這家似乎沒有男人,站櫃賣貨是姑嫂兩人,都還年輕,成天塗脂抹粉。尤其是那個小姑子,見人走過,輒作媚笑。聯大學生叫她花生西施。這西施賣花生米是看人行事的。好看的來買,就給得多。難看的給得少。因此我們每次買花生米都推選一個挺拔英俊的「小生」去。
再往前幾步,路東,是一個紹興人開的茶館。這位紹興老闆不知怎麼會跑到昆明來,又不知為什麼在這條小小的鳳翥街上來開一爿茶館。他至今鄉音未改。大概他有一種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情緒,所以對待從外地來的聯大學生異常親熱。他這茶館裡除了賣清茶,還賣一點芙蓉糕、薩其馬、月餅、桃酥,都裝在一個玻璃匣子裡。我們有時覺得肚子裡有點缺空而又不到吃飯的時候,便到他這裡一邊喝茶一邊吃兩塊點心。有一個善於吹口琴的姓王的同學經常在紹興人茶館喝茶。他喝茶,可以欠帳。不但喝茶可以欠帳,我們有時想看電影而沒有錢,就由這位口琴專家出面向紹興老闆借一點。紹興老闆每次都是欣然地打開錢櫃,拿出我們需要的數目。我們於是歡欣鼓舞,興高采烈,邁開大步,直奔南屏電影院。
再往前,走過十來家店鋪,便是鳳翥街口,路東路西各有一家茶館。
路東一家較小,很乾淨,茶桌不多。掌柜的是個瘦瘦的男人,有幾個孩子。掌柜的事情多,為客人沖茶續水,大都由一個十三四歲的大兒子擔任,我們稱他這個兒子為「主任兒子」。街西那家又髒又亂,地面坑窪不平,一地的菸頭、火柴棍、瓜子皮。茶桌也是七大八小,搖搖晃晃,但是生意卻特別好。從早到晚,人坐得滿滿的。也許是因為風水好。這家茶館正在鳳翥街和龍翔街交接處,門面一邊對著鳳翥街,一邊對著龍翔街,坐在茶館,兩條街上的熱鬧都看得見。到這家吃茶的全部是本地人,本街的閒人、趕馬的「馬鍋頭」、賣柴的、賣菜的。他們都抽葉子煙。要了茶以後,便從懷裡掏出一個煙盒——圓形,皮製的,外面塗著一層黑漆,打開來,揭開覆蓋著的菜葉,拿出剪好的金堂葉子,一支一支地捲起來。茶館的牆壁上張貼、塗抹得亂七八糟。但我卻於西牆上發現了一首詩,一首真正的詩:
記得舊時好,
跟隨爹爹去吃茶。
門前磨螺殼,
巷口弄泥沙。
是用墨筆題寫在牆上的。這使我大為驚異了。這是什麼人寫的呢?
每天下午,有一個盲人到這家茶館來說唱。他打著揚琴,說唱著。照現在的說法,這應是一種曲藝,但這種曲藝該叫什麼名稱,我一直沒有打聽著。我問過「主任兒子」,他說是「唱揚琴的」,我想不是。他唱的是什麼?我有一次特意站下來聽了一會兒,是:
……
良田美地賣了,
高樓大廈拆了,
嬌妻美妾跑了,
狐皮袍子當了,
……
我想了想,哦,這是一首勸戒鴉片的歌,他這唱的是鴉片煙之為害。這是什麼時候傳下來的呢?說不定是林則徐時代某一憂國之士的作品。但是這個盲人只管唱他的,茶客們似乎都沒有在聽,他們仍然在說話,各人想自己的心事。到了天黑,這個盲人背著揚琴,點著馬杆,踽踽地走回家去。我常常想:他今天能吃飽嗎?
進大西門,是文林街,挨著城門口就是一家茶館。這是一家最無趣味的茶館。茶館牆上的鏡框裡裝的是美國電影明星的照片,貝蒂·戴維斯、奧莉薇·黛·哈佛蘭、克拉克·蓋博、泰隆·鮑華……除了賣茶,還賣咖啡、可可。這家的特點是:進進出出的除了穿西服和麂皮夾克的比較有錢的男同學外,還有把頭髮捲成一根一根香腸似的女同學。有時到了星期六,還開舞會。茶館的門關了,從裡面傳出《藍色的多瑙河》和《風流寡婦》舞曲,裡面正在「嘣嚓嚓」。
和這家斜對著的一家,跟這家截然不同。這家茶館除賣茶,還賣煎血腸。這種血腸是氂牛腸子灌的,煎起來一街都聞見一種極其強烈的氣味,說不清是異香還是奇臭。這種西藏食品,那些把頭髮捲成香腸一樣的女同學是絕對不敢問津的。
由這兩家茶館往東,不遠幾步,面南便可折向錢局街。街上有一家老式的茶館,樓上樓下,茶座不少。說這家茶館是「老式」的,是因為茶館備有煙筒,可以租用。一段青竹,旁安一個粗如小指半尺長的竹管,一頭裝一個帶爪的蓮蓬嘴,這便是「煙筒」。在蓮蓬嘴裡裝了菸絲,點以紙媒,把整個嘴埋在筒口內,盡力猛吸,筒內的水咚咚作響,濃煙便直灌肺腑,頓時覺得渾身通泰。吸菸筒要有點功夫,不會吸的吸不出煙來。茶館的煙筒比家用的粗得多,高齊桌面,吸完就靠在桌腿邊,吸時尤需底氣充足。這家茶館門前,有一個小攤,賣酸角(不知什麼樹上結的,形狀有點像皂莢,極酸,入口使人攢眉)、拐棗(也是樹上結的,應該算是果子,狀如雞爪,一疙瘩一疙瘩的,有的地方即叫作雞腳爪,味道很怪,像紅糖,又有點像甘草)和泡梨(糖梨泡在鹽水裡,梨味本是酸甜的,昆明人卻偏於鹽水內泡而食之。泡梨仍有梨香,而梨肉極脆嫩)。過了春節則有人於門前賣葛根。葛根是藥,我過去只在中藥鋪見過,切成四方的棋子塊兒,是已經經過加工的了,原物是什麼樣子,我是在昆明才見到的。這種東西可以當零食來吃,我也是在昆明才知道。一截葛根,粗如手臂,橫放在一塊板上,外包一塊濕布。給很少的錢,賣葛根的便操起有點像北京切涮羊肉的肉片用的那種薄刃長刀,切下薄薄的幾片給你。雪白的。嚼起來有點像干瓤的生白薯片,而有極重的藥味。據說葛根能清火。聯大的同學大概很少人吃過葛根。我是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都要買一點嘗一嘗的。
大學二年級那一年,我和兩個外文系的同學經常一早就坐在這家茶館靠窗的一張桌邊,各自看自己的書,有時整整坐一上午,彼此不交語。我這時才開始寫作,我的最初幾篇小說,即是在這家茶館裡寫的。茶館離翠湖很近,從翠湖吹來的風裡,時時帶有水浮蓮的氣味。
回到文林街。文林街中,正對府甬道,後來新開了一家茶館。這家茶館的特點一是賣茶用玻璃杯,不用蓋碗,也不用壺。不賣清茶,賣綠茶和紅茶。紅茶色如玫瑰,綠茶苦如豬膽。第二是茶桌較少,且覆有玻璃桌面。在這樣桌子上打橋牌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因此到這家茶館來喝茶的,大都是來打橋牌的,這茶館實在是一個橋牌俱樂部。聯大打橋牌之風很盛。有一個姓馬的同學每天到這裡打橋牌。解放後,我才知道他是老地下黨員,昆明學生運動的領導人之一。學生運動搞得那樣熱火朝天,他每天都只是很閒在、很熱衷地在打橋牌,誰也看不出他和學生運動有什麼關係。
文林街的東頭,有一家茶館,是一個廣東人開的,字號就叫「廣發茶社」——昆明的茶館我記得字號的只有這一家,原因之一,是我後來住在民強巷,離廣發很近,經常到這家去。原因之二是——經常聚在這家茶館裡的,有幾個助教、研究生和高年級的學生。這些人多多少少有一點玩世不恭。那時聯大同學常組織什麼學會,我們對這些儼乎其然的學會微存嘲諷之意。有一天,廣發的茶友之一說:「咱們這也是一個學會——廣發學會!」這本是一句茶餘的笑話。不料廣發的茶友之一,解放後,在一次運動中被整得不可開交,胡亂交代問題,說他曾參加過「廣發學會」。這就惹下了麻煩。幾次有人專程到北京來外調「廣發學會」問題。被調查的人心裡想笑,又笑不出來,因為來外調的政工人員態度非常嚴肅。廣發茶館代賣廣東點心。所謂廣東點心,其實只是包了不同味道的甜餡小酥餅,面上卻一律貼了幾片香菜葉子,這大概是這一家餅師的特有的手藝。我在別處吃過廣東點心,就沒有見過面上貼有香菜葉子的——至少不是每一塊都貼。
或問:泡茶館對聯大學生有些什麼影響?答曰:第一,可以養其浩然之氣。聯大的學生自然也是賢愚不等,但多數是比較正派的。那是一個污濁而混亂的時代,學生生活又窮困得近乎潦倒,但是很多人卻能自許清高,鄙視庸俗,並能保持綠意蔥蘢的幽默感,用來對付惡濁和窮困,並不頹喪灰心,這跟泡茶館是有些關係的。第二,茶館出人才。聯大學生上茶館,並不是窮泡,除了瞎聊,大部分時間都是用來讀書的。聯大圖書館座位不多,宿舍里沒有桌凳,看書多半在茶館裡。聯大同學上茶館很少不挾著一本乃至幾本書的。不少人的論文、讀書報告,都是在茶館寫的。有一年一位姓石的講師的《哲學概論》期終考試,我就是把考卷拿到茶館裡去答好了再交上去的。聯大八年,出了很多人才。研究聯大校史,搞「人才學」,不能不了解了解聯大附近的茶館。第三,泡茶館可以接觸社會。我對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生活都發生興趣,都想了解了解,跟泡茶館有一定關係。如果我現在還算一個寫小說的人,那麼我這個小說家是在昆明的茶館裡泡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