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休妻啊21


  羅衣一夜好眠。思兔閱讀

  第二天醒來後,看到坐在椅子上被綁成粽子的周自榮,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昨晚發生的事。

  「不好意思,起晚了。」羅衣披衣下床,給他鬆綁。

  周自榮始終垂著眼睛,不曾抬頭看她。等到繩子被解開,他站起來,撣了撣身上被勒出來的印痕。

  發現怎麼也撣不掉,緊緊皺起眉頭。

  片刻後,他用力扯了扯,試圖把褶皺扯平。然而未能如願,褶皺依舊深深,昭示著他昨晚受到了怎樣的屈辱。他緊緊抿起唇,放棄了,抬腳走了出去。

  自始至終,他沒有看羅衣一眼。

  「等一等!」羅衣在他身後叫道。

  周自榮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僵硬著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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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早你還做飯嗎?」羅衣衝著他的背影問道。

  周自榮的身形頓了頓,猛地邁起大步,快速走了出去。

  羅衣在後面壞笑。

  逗一逗他還是很有趣的。

  周自榮生氣了,既沒有做早飯,也沒有吃早飯,穿著一身帶著深深勒痕的衣裳,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他這麼大的人,也不會有什麼事,羅衣沒有放在心上,吃過飯就打算進城去。

  去了省城一趟,一來一回用了兩個多月,這兩個月胭脂記都沒有開門,少賺了不少銀子。羅衣打算進城購買一些原料,再做一批胭脂來賣。

  才準備出門,卻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走近了。

  說是意想不到,卻也不貼切,來人是羅衣認識的人,而且是熟識的人。偏偏他的樣貌,讓羅衣驚愕不已。

  「咳。」來人走到羅衣跟前站定,眨著一雙溫柔含情的桃花眼,撓著後腦勺,聲音頗是不好意思,「妹子,你還認得我不?」

  羅衣沒吭聲。

  她直直盯著他的臉瞧。

  那一臉的絡腮鬍子,被他刮去了,露出一張年輕俊秀的臉。

  從一個虎背熊腰,鬍子拉碴,人見人怕的兇悍男人,變成一個長著桃花眼,白皙俊秀,羞澀靦腆的男人。羅衣扶了扶額頭,覺得自己可能沒睡好,居然有了幻覺。

  「咳。我本來就長這樣。」王大林放下撓頭的左手,換右手去摸鼻尖,他一臉的侷促,「小時候我祖母、姨祖母、姑姑們老逗我,見了我不是捏臉就是抱著我一陣搓,我煩透了,長大後就留起鬍子。」

  長得太好看也很苦惱,說的就是王大林。他因為自小生得俊秀,導致見到他的女性親人全都控制不住跟他親近的衝動,生生把他惹煩了,長大後就留了鬍子,蓋住那張異常俊秀的臉。

  羅衣一時無言。

  如果忽略掉他異常高大健壯的體格,單單看他這張臉,俊美程度居然跟周自榮不相上下。

  「你怎麼忽然把鬍子剃了?」她問道。

  王大林的眼神閃了閃,有些飄忽起來:「就是忽然想剃了。再不剃,我自己都忘了自己長什麼樣了。」

  羅衣抿了抿唇,沒說話。

  「妹子覺得我這樣不好看?」王大林見她的反應跟預料中的不大一樣,心裡有些沒底,試探著道:「如果你不喜歡,我再留回去?」

  羅衣嘆了口氣。她看著王大林,委婉地道:「我喜歡不喜歡,不要緊。你妻子喜歡不喜歡,才要緊。」

  「我沒有妻子!」王大林立刻道,「我最親近的除了祖母,就是妹子你了!」

  羅衣心裡一澀,說不出的後悔。

  她早先就不該抱有僥倖,以為他跟她只是朋友之誼。從趙仁的身上,她就應該明白,當一個男人主動跟一個女人走得近,如果不是心懷叵測,便是抱有好感。

  她深深吸了口氣,對他道:「大林,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王大林一愣,不解地道:「怎麼了?是我哪句話說錯了?妹子你指出來,我改。我性子粗,說話過嘴不過腦,你別惱我。」

  「不是這個意思。」羅衣抿了抿唇,儘量跟他說得明白,又不叫他難堪,「我在說什麼,我想,你心裡應該明白的。我當你是朋友,你也當我是朋友,好嗎?」

  許多話其實不必點得特別透,當事人心中早有感覺。

  王大林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微張,幾次想說什麼,又頹然閉上。

  何必裝傻呢?她不傻,他也不傻。

  「妹子,我……」王大林此時臉上露出十分的後悔來,他就不該一時好勝,想跟周自榮那個小白臉比容貌,否則也不會被妹子點破,從此都不肯見他。

  他後悔得簡直想回到過去,把那個愚蠢的自己掐死。但他回不到過去,世上更沒有後悔藥吃。

  「妹子,你誤會了,沒有,其實我……」他明知道狡辯沒有用,可他還是想嘗試一下,「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別,別……」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想說他對她沒那個意思,他們以後還是好朋友,他還是可以見她,哪怕一年只見幾回也沒關係。可是他看著她烏黑的瞳仁,裡面盛著淡淡的憐憫,頓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臉上一下子露出難過來。他不太控制自己的表情,想要強笑,最後擠出來的卻比哭還難看:「妹子,你真狠心。」

  他不再掩飾,任由難過爬上臉龐。

  明媚的桃花眼泛著水光,眼眶紅紅的。有不舍,有怨怪,有痛楚。

  看著他這般模樣,羅衣心裡也不好受。

  她其實也有點喜歡他。他是個有趣的人,跟他在一起,再普通的事物也變得生動有趣起來。

  可她不能跟他在一起。她想起趙仁,當時也是跟她說:「我不怕,就算你走了,我帶著回憶,也能好好地過。」可是當她真的走了,他連笑容都勉強,眼底滿是悲傷。也不知多久才能走出來?

  她不希望歷史重演。現在王大林雖然難過,卻不到悲傷的程度。

  「你走吧。」羅衣對他說道,轉身回了院子。

  她最近都不打算進城了。

  王大林在院子外面站了很久,然後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走遠了。

  這一幕也沒有逃過周自榮的眼睛。

  他本是外出散心,沒想到回來就看到一個長得不比他遜色的男人站在院子門口,跟羅衣說話。

  他雖然不認得這張臉,但是他認得那個高大健壯的身形,也認得他每次跟羅衣說話時,那種不自覺流露出的小心翼翼和呵護。

  雖然最後王大林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好似受到重大的打擊一般,但周自榮並沒有掉以輕心。

  「我們進京吧。」回到家,周自榮叫了羅衣和李氏,說出自己的決定,「明年我就要赴京師參加會試,不如提前去,早些安置下來。」

  李氏自然沒有意見。從來都是周自榮說什麼,她就應什麼。

  周自榮這番話主要是對羅衣說的。他說完後,便緊緊盯著羅衣的眼睛,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異樣。

  羅衣平靜得一如往常:「好。」

  周自榮一下子笑了。

  家裡沒有太多重要的東西,周自榮雇了一輛馬車,帶上細軟,三人便離開了大馬莊。

  離開之前,自然要向村人辭行,尤其是幫助過周自榮許多的村長。

  其他人也因為出了周自榮這樣一個解元而感到驕傲,雖然周自榮並不是他們大馬莊的人,可到底也在他們這裡讀過書,因此分外熱情地相送。

  至於胡父和錢氏,他們每次出現在周自榮面前,想要索要好處時,都被周自榮用「嫁妝」兩個字打了回來。女兒跟他們不親,女婿又是這般精明的樣子,他們就算出了嫁妝,往後兩家人能親密起來嗎?只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們也不敢跟周自榮鬧,以周自榮如今的地位,他們敢鬧一聲,不等周自榮說什麼,村長都能摁死他們。

  三人順順利利地離開了大馬莊。

  只見羅衣沒有跟王大林辭行,周自榮很是高興。雖然羅衣不喜歡他,但她也不喜歡王大林啊!

  這樣一想,他高興極了。

  「娘子,你該跟大林兄辭行的。」等到離開安定城很遠,再也沒法掉頭後,周自榮有些責備地看著羅衣說道。

  羅衣忍不住笑了,側臉朝他看過去,慢悠悠地拽了句文:「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不辭行?沒有關係,他們哪怕隔得再遠,互相也會惦記對方。

  周自榮的臉頓時綠了。他看著羅衣好整以暇的模樣,深吸一口氣,用力磨了磨牙,才維持住溫柔體貼的模樣。

  然而羅衣看著他故作的溫柔,神色漸漸淡了。

  有一個人,容貌俊秀,絲毫不遜於他。那個人也很溫柔,也會害羞,也曾經紅著眼眶,目帶怨怪地看著她。但那個人的每一絲情緒,全都是真實流露。

  周自榮,全是裝的。

  他們就好像鏡子的兩面。一個真,一個假。一個剖開胸膛,是紅艷艷的心。一個剖開胸膛,是烏黑無光的心。

  羅衣本來就不曾被他迷惑,有了王大林的對比,更是永遠也不會被這個人的故作溫柔所打動。

  一個月後,三人在京中安頓下來。

  周自榮早出晚歸,聯絡從前的舊識,以及拜訪名師,為明年的會試做準備。

  他雖然十分忙碌,卻也沒有忽視了羅衣,仍如往常一般溫柔體貼。

  出門之前會跟她說話,回來後也會到她跟前說一會兒話。哪怕沒有什麼可說的,他也會打了洗腳水,端到她面前,一邊洗腳,一邊說:「走了一天路,腳都痛了。」

  他皺著眉頭,用撒嬌的口吻,跟羅衣說著生活中瑣碎的事,就好似兩人已是老夫老妻一般。

  他又不知道從哪裡弄了錢,租下一間地段不錯的鋪面,叫羅衣再把胭脂記開起來。

  京中的物價和安定城那種小地方可不一樣,寸土寸金的地方,租一間鋪子,一年的租金都要六百多兩。在安定城,都可以直接買一間小鋪子了。

  「娘子,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你放心,我自己能賺錢。你賺的錢,我一文錢也不要。」他抽了一天時間,陪著羅衣把做胭脂的原料買齊了,又跟她打了一天的下手,「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我可以被你信任的。」

  他用行動向羅衣證明,他對她是真心的。

  而他的這種種種細膩,處處體貼,很快被他的朋友們知道了。

  「我說周兄怎麼不肯刻印章,還當他是開玩笑,原來果然是為了嫂子。」一人笑道。

  其他人不明,便問他:「怎麼回事?怎麼還扯上了嫂子?」

  那人便笑道:「他怕嫂子寫一封休書,蓋上他的印章,把他給休了。」

  他原是玩笑話,其他人也沒有當真,只以為周自榮和羅衣的感情分外深厚,才害怕這種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並且這樣鄭重其事地防備著。

  然而聽到這句話的羅衣,卻是挑了挑眉,想起被她存起來的和離書。

  李氏不知道多少回偷偷翻她的東西,想找到這封和離書。原來,周自榮也惦記著?

  時光飛逝,很快就到了春闈。

  周自榮信心滿滿地出門去赴考。臨出行前,他對羅衣說:「如果我金榜題名,重新用八抬花轎迎娶你,你會嫁給我的,對嗎?」

  「你考上再說。」羅衣微微笑道。

  周自榮對她露出一個充滿柔情的笑,然後出門了。

  羅衣這才搬出針線筐子,裁布,配線,描花樣,準備做一件男式長袍。

  「呵,這時候知道對榮哥兒好了?」李氏見了,忍不住嘲諷道。

  這一年來,李氏雖然看羅衣不順眼,卻礙於周自榮那裡,十分的惡意壓成了兩分,很少找羅衣的麻煩。

  但今日她十分緊張,何況周自榮又不在,她便不忍著了,朝著羅衣開起了嘲諷腔。

  羅衣頭也不抬,認真地裁著料子。

  李氏嘲諷了一會兒,見她始終不回應,也覺得沒趣,丟下一句:「現在才想起來討好榮哥兒,晚了!等他金榜題名時,多的是大家閨秀要嫁給他!」

  羅衣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她很用心地做著這件男式衣裳。從裁剪,到縫製,到繡花樣,全都一絲不苟。

  做好之後,她又做了一套裡衣,並著兩雙襪子。

  只除了鞋子,她還沒有學會,便沒有做。

  她收針時,恰好周自榮考完回來。

  他滿臉的疲憊,但精神還算好,進門便道:「我回來了!」

  不等羅衣回應,他就直直踏進門來,待看到羅衣手裡的衣裳,臉色登時一變。

  「給王大林做的?」他沉著臉問。

  羅衣抬頭看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把這一套衣裳仔細疊好,然後小心地收到箱子裡。

  如果說,周自榮在看到的那一刻,還生出過一絲幻想,這件衣裳是她給他做的。可是看到她如此小心地把東西收進箱子裡,連看也不叫他看一眼,一張俊臉頓時陰雲密布。

  上回,也是如此,他以為她在給他做衣裳,結果是她給王大林縫的。

  那種羞恥感,他畢生難忘。

  離開大馬莊一年了,羅衣沒有再跟王大林聯繫過,他本以為她已經把王大林忘在腦後,打算好好跟他過日子了。沒想到……

  她是不是以為他喜歡她,非她不可,不管她怎麼樣,他都會一如既往地對她?

  周自榮沉著臉看了她一會兒,掉頭走了。

  很快,隔壁傳來周自榮和李氏的說笑聲,尤其是李氏的聲音,又高昂又明亮:「我就知道,榮哥兒是有大出息的人,這次便不是狀元,也差不遠了!」

  羅衣聽著這話,微微笑了。

  等到放榜後,周自榮的名次果然很不錯。雖然不是第一名,卻也很是靠前了。

  在胡二妞的那一世,他這一年落榜了,三年後又重考的。沒有胡二妞的供養,他居然沒有過得落魄,反而進步飛快。羅衣想了又想,最終嘆了口氣。

  周自榮這次生氣比較久,前所未有的久,一直到他去參加殿試,也沒有再主動和羅衣說一句話。

  但羅衣看著屋裡似乎被人動過的箱子,眼神閃了閃。

  她走過去,手放在箱子蓋上,想打開看一看,猶豫了下,最終沒有打開。

  她穿上自己最喜歡的一件衣裳,仔仔細細挽好頭髮,便坐在窗邊,等周自榮回來。

  周自榮回來得很晚。

  如羅衣預料的那樣,他一回來,就猛地推開門衝進來。

  他喝了酒,臉上透著緋紅,整個人看起來艷光四射,格外俊美。

  瞳仁又黑又亮,裡面涌動著不知是驕傲、自得,或是氣苦、怨恨。

  他直直衝羅衣走過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湊到她面前說道:「你知道嗎?座師看上我,問我有沒有娶妻,要把女兒嫁給我。」

  說完後,他直直盯著羅衣的眼睛,想從她眼裡看到驚慌、害怕、後悔等情緒。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片平靜,她臉上甚至帶了微微的笑意,對他說道:「恭喜你。」

  「恭喜?」他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都迸了迸,「你就這麼篤定,我不會休了你?」

  羅衣挑了挑眉頭。她從來都不這樣認為,但她也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換了個說法:「你如何回答的座師?你說娶妻沒有?」

  「你猜一猜?」周自榮盯著她看了半晌,緩緩笑起來。

  他長相俊美,五官漂亮得不像話,此時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帶著笑意和狡黠地盯著人看,任是誰也難以抵擋他的魅力。

  「如果你夠聰明,就會說沒有娶妻。」羅衣平靜地道。

  周自榮臉上一僵,方才還帶了點輕鬆的笑容立刻不見了。

  他幾乎是用仇恨地眼神看著她,似是她狠狠地得罪了他,他再也無法容忍她一般,伸手扣住她的下巴,用力地捏住,迫使她抬起頭:「你想說什麼?說我傻?才對座師說我已經娶妻?」

  羅衣不知道他怎麼回答的。

  她並不相信他口中說出來的話,無論他表現得多麼赤誠,多麼真摯,她都不會相信。偽裝的再漂亮的毒蛇,也是一條毒蛇。相信一條毒蛇的話,她得多沒有心眼?

  「你應該懊悔,在你的朋友面前殷勤對我,如果座師大人調查你,很輕易就會知道你曾經有過妻子。哪怕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追究此事,可他以後對你的幫扶,一定會大打折扣……」

  她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你認定了我會休了你?!」

  他的聲音有些高昂,甚至帶了些許的氣急敗壞,好似她侮辱了他的一片真情。

  羅衣頓了頓,閉上了嘴。

  「呵!」誰知,他這時卻放開她,搖搖晃晃地退開兩步,漂亮的臉上掛起嘲諷,看著她道:「你過來!服侍我更衣!」

  說完,他揚起下巴,伸開了雙手。

  如果她不過來,他一定休了她!

  之前陪她玩了兩年,不過是不甘心,他也是個好男人,有才有貌有品格,憑什麼她瞧不上他?他就好好待她,讓她喜歡上他,然後再狠狠休了她!讓她知道,她沒資格瞧不上他,他才有資格瞧不上她!

  羅衣的眉頭挑了挑,不發一語,走上前來,為他更衣。

  周自榮看著這樣溫順的羅衣,忍不住勾起唇角。他就知道,她也會害怕的。

  像他這樣的好男人,她上哪裡去找?她早就喜歡上他了吧?之所以擺這種架子,無非就是不敢露出真心,怕被他玩弄。

  哼,只要她乖乖的,溫順一點,他倒是可以叫她好過一點。

  「我對座師說,配不上貴府千金。」除下外衣後,他坐到椅子上,呷了口茶,懶懶散散地道:「座師沒說什麼,但他家千金躲在屏風後偷偷看我,被我發現了。」

  只要他點頭,那位千金小姐就會嫁給他。

  而他點頭與否,全看羅衣怎麼做。

  如果她乖乖的,對他低頭、服軟……想到這裡,他忽然皺了皺眉,盯著正在掛衣服的纖細身影,不知怎的竟覺得煩躁。

  如果她真的對他低頭服軟,又有什麼趣味呢?長達兩年的狩獵,終於捕到獵物,他忽然覺得無趣。仔細想來,他對她並沒有多少喜歡,不過是當時少年意氣,不甘心被她那般嫌棄,才堵了一口氣,非要叫她像其他女子一樣傾心於他,對他有求必應。

  「過來。」他臉上神情漸漸變得冷淡,沖羅衣招了招手。

  就算他要休了她,那也要跟她圓房之後。

  他待她好了兩年,總不能就這麼放她走。

  他飲了酒,臉上透著艷麗的緋色,偏偏神情冷淡,看起來矛盾不已。然而這矛盾並未使他顯得古怪,反而將他襯得妖異魅惑。

  羅衣手裡拿了一盒東西,如言走到他面前:「周自榮,你好自為之。」

  什麼好自為之?周自榮嗤笑一聲,探手去攬她的腰:「你說錯了罷?是你好自為之!」

  然而他的手還沒搭在她身上,就覺眼前一閃,隨即頸側一痛,整個人失去了意識。

  失去意識之前,他依稀看到她手裡拿著一盒印泥。

  周自榮醒過來時,已經是下半夜。

  他揉著發疼的脖子坐起來,一時沒有想明白髮生了什麼。等他發現自己是坐在椅子上,空氣微微發寒,打了個激靈之後,陡然回過神來。

  他猛地站了起來!

  「胡氏!」

  「胡二妞!」

  他大聲叫道。

  屋子裡一片寂靜,沒有人回答他。

  他臉色驟變,里里外外地尋找起來:「胡二妞!你出來!」

  但他找遍了家裡,甚至吵醒了李氏後,也沒有發現羅衣的身影。

  「怎麼了?」李氏打了個哈欠,問道:「那個小賤蹄子又怎麼了?」

  「她不是!」周自榮狠狠打斷她,看著李氏愕然的神情,卻根本無心解釋,他此刻心煩意亂之極,如沒頭蒼蠅似的原地轉了兩圈,忽然想到什麼,猛地伸出右手。

  右手的拇指,沾著無法忽視的紅色,他想到失去意識前看到的印泥,登時臉如死灰。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

  他已經防著了,不論誰勸他,從來不雕刻印章,永遠是自己簽名、按手印。就是怕她忽然任性起來,拿了他的印章在和離書上蓋下去,從此名正言順地離開他。

  「我都做了什麼……」想起自己喝多了酒,沖她說的那些混帳話,周自榮雙手捂著臉,蹲了下去。

  他不是那樣想的,他從來沒想真的休了她,不然座師問他是否娶妻,他直接就說沒有了,而不是留了那麼大的餘地。

  留下那麼大的餘地,也不是為了以後方便娶座師的女兒,而是他不想得罪座師,給座師留的臉面和台階。

  他不是真的想娶別人。他這麼用功讀書,不就是為了讓她看得起他嗎?

  可他剛剛都做了什麼?

  「榮哥兒,你這是怎麼了?」李氏被他嚇得不敢亂動,驚惶地問道。

  周自榮沒有理她,他猛地站起來,朝屋裡面衝去。

  他不相信羅衣真的走了。他寧可認為她在賭氣,只是離家出走了,她還會回來的。

  可他翻遍了屋裡,沒有發現任何羅衣的東西。她的衣裳,她的首飾,全都不在了。他找了一圈,竟然連她的一根頭髮都沒找到。

  她怎麼如此狠心?周自榮如同被人在心頭狠狠捶了一記,痛楚難當。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床頭的一隻箱子上。

  他慢慢走過去,打開了箱子。

  裡面是一件熟悉的衣裳,是她做給王大林的。

  「看來你也沒有多喜歡他。」周自榮慢慢拎起那件衣裳,神色晦暗不明,「給他做的衣裳都忘了帶走。」

  衣裳被他緩緩抖開,露出胸口的位置,上面有一個拳頭大的洞。

  他露出一個陰沉的笑容:「還是說,你發現這件衣服壞了,才沒有帶走?」

  「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來,把衣裳狠狠摜在地上,用力踩了起來。

  他恨她!他不過說了幾句渾話,她說走便走!這兩年他待她哪裡不好?就因為他酒後說了幾句渾話,她便毫不留情地離開他!

  「榮哥兒!」李氏聽到動靜不對,衝進來抱住他,心疼地道:「那個女人走就走了,有什麼捨不得的!京中好姑娘多的是,再娶一個,比她好一百倍!」

  這兩年來,再也沒有胡亂發過脾氣,總是一副溫柔懂事模樣的周自榮,忽然抱住李氏,崩潰地大哭起來。

  「我不要別人!我就要她!」

  他哭得如此突然,李氏嚇了一跳,可是等她聽出他話中的傷心,忍不住也落了淚:「榮哥兒,你別難過,那個女人心腸又冷又硬,她現在走了也好,免得以後傷你的心。」

  她像從前那樣,抱著他耐心地哄,終於哄得他不哭了,便扶他坐在椅子上,給他倒水潤嗓子。

  目光落在被他踩得一塌糊塗的衣裳上,憤憤地走過去:「這種女人做的衣裳,誰稀罕穿!」

  抄起剪刀,就要絞。

  「你說什麼?!」周自榮忽然朝她看過來,他眼眶紅紅的,裡面閃動著劇烈的光芒,「這是她給我做的?!」

  李氏愣了一下,才說道:「是啊,你去考試那天,她開始做的。還做了一套裡衣,兩雙襪子。這個女人懶得很,說鞋子不好做,便不給你做鞋子。我怎麼說她也不肯聽。」

  說到這裡,她又憤憤起來:「她怎麼有臉走?要走也是榮哥兒你休她!而不是她自己輕飄飄地走了!便宜了她!」

  這兩年來,周自榮對她那麼好,她怎麼回報他的?她是八面來風,紋絲不動!

  「沒見過這麼狠心的女人……」李氏越想越氣,操起剪刀,就要把那件衣裳剪個稀巴爛。然而一隻手忽然伸過來,劈手把衣裳奪了過去。

  「給我做的?」周自榮捧著那件被他踩得不像樣的衣裳,喃喃說道。

  他顫著手,把衣裳抖開,露出胸口上的那個大洞。

  他不想王大林穿,於是偷偷溜進她屋裡,在這件衣服的胸口上剪了個大洞,這樣不論她怎麼巧手彌補,這件衣裳都廢了,永遠不能穿出門見人。

  他抖著手,慢慢把衣裳套在身上,發現它意外地合身。

  這時,他的嘴唇都白了。

  「榮哥兒,你……」李氏看著他的模樣,心裡一陣陣的驚慌,榮哥兒這是瘋了麼,這麼髒的衣裳也往身上穿?他被那個賤女人刺激瘋了?她想喚他,然而他就像看不見她一樣,徑直走到箱子旁,拿出裡面的其他衣物。

  一件裡衣,背上被他剪了個大洞。兩雙襪子,全都被他從中剪斷。

  沒有一件是好的。

  「嗚嗚……」他捧著裡衣和襪子,把頭埋了進去。

  三年後。

  得到消息的周自榮匆匆向上官告假,趕回大馬莊。

  「這是怎麼回事?」他看著面前土壤尚濕潤的新墳,怒視著鬍子拉碴的男人問道。

  王大林此時頗有些不修邊幅,落拓得簡直不像是二十三四的青年,而像是三十四歲的大漢。

  他側頭看了周自榮一眼,聲音嘶啞:「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不可能!」周自榮拔高聲音,眼眶一下子紅了,「她怎麼可能死了?!」

  她才多大年紀?只比他大一歲,今年二十有四。她走之前還健壯得像頭牛,怎麼可能三年過去,居然死了?

  但王大林不會騙他。他就算想騙他,也沒那個本事騙他。

  「她怎麼死的?」良久後,周自榮啞聲問道。

  王大林眼角晶瑩一閃,答道:「忽然就沒了。」

  那年她不告而別,跟周自榮去了京城,王大林便知道她的決心,失落過後,就不再執著於此。祖母去世後,他漸漸擔起家裡的一些生意,天南海北地走。有一回,就撞見了羅衣。也是那時候,他知道她跟周自榮和離了。

  他一直沒有娶妻,一來沒有找到喜歡的人,二來他又不是長子,開枝散葉的擔子輪不到他來挑。得知她跟周自榮和離,他不知道多高興。可是第二天,她就走了,不知去向。

  他一直找她,偶爾能找到一回,總的來說還是沒有音訊的時候多。終於,他探聽好了消息,找到了她,見到的卻是她冰冷的屍體。

  周自榮心中更是悔痛難當。如果當年他沒有酒後犯渾,她是不是已經真正成了他的妻子?如果她一走了之的時候,他沒有氣她恨她,而是去找她,會不會不一樣?

  他總以為自己還年輕,總覺得時間還長,可昔日一別,竟是永訣。

  兩人無聲地站在墳前,誰也沒有說話。直到日頭沉浸雲山,天色變得昏暗下來,兩人才不約而同地轉身,背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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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噹噹~本卷寫完啦,小可愛們還滿意這個結尾嗎?

  希望你們滿意啦,反正不滿意我也不會退錢的,望天~

  以及,明天就開啟新篇章啦,主題是【你登基啊】,講一個渣男皇子利用妻子登基後,將妻子一家滅門,迎娶真愛為皇后,女主代替原主重生復仇的故事。也很好看的,還是早上9:00更新,小可愛們準時來捧場啊(= ̄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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