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愛會讓人閃閃發光
孟平深坐在椅子上替聞冬削蘋果時,聞冬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腦子裡閃過一幕又一幕大學期間與他有關的場景。思兔閱讀520官網
她沒忍住那些洶湧澎湃的情感,忽然開口問他:「孟老師,你有女朋友了嗎?」
正在削皮的那隻手微微一頓,手的主人輕描淡寫地看她一眼。
與此同時,聞冬不斷地在心裡祈禱著,千萬別說有,千萬別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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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可賀的是,孟平深的答案真的不是「有」,但也並非是聞冬期盼的「沒有」二字。
他把最後一點果皮削好了,走到床邊遞給她:「吃點水果。」
聞冬歡歡喜喜地接了過來,如獲至寶。這是他削給她的蘋果,是第一隻,也可能是……最後一隻。
心情頓時又不美妙了。
咬一口,食之無味。
孟平深站在她身側,忽然開口說:「北京的機會很多,工作上的,生活中的……還有感情上的。」
感情上的……聞冬動作一滯,沒有再去咬那隻蘋果。
「二十開頭的小姑娘,談場風花雪月的戀愛,過過童話里的日子,正適合你這年紀。」他笑著說,眉眼裡是一如既往的溫和、關切,「所以也別只顧著工作。聞教授很希望你在那邊體驗一下年輕人該體驗的東西,上次還愁眉苦臉地跟我抱怨,說你哪兒都好,就是不談戀愛這點,讓他操碎了心。」
聞冬維持著捧蘋果的姿勢,沒有動,也沒有回應。
孟平深見狀,像個長輩一樣低頭打趣:「怎麼?一提起感情上的事就不樂意了?我侄子和你差不多年紀,每次提起這些事情,他也不樂意,要麼轉移話題敷衍我,要麼直接假裝沒聽見。」
他輕笑了兩聲,仿佛氣氛輕鬆愉悅。
聞冬倏地將蘋果放在床頭柜上,然後拉過被子一把蓋住自己,拿背對著他。
孟平深不笑了,頓了頓,低聲叫她:「聞冬?」
她氣得要命,咬著嘴唇死活不肯轉身。
哦,她花一般的年紀,該談戀愛了。
她在北京機會多多,隨隨便便都可以找個高富帥了。
她爸爸還擔心她嫁不出去,真應該為了父母的願望,找個人私定終身了……
不喜歡她也罷,大不了直截了當地拒絕她,這麼拐彎抹角說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她打小就不是個膽大妄為的人,很多事情藏著掖著,不敢說也不敢做,可偏偏性子就是執拗,一旦決定的事情就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比如當藝體生學播音,比如喜歡他。
聞冬背對他,好半天也沒聽見他有任何反應。
心情從最初的氣憤變成傷心,最後一邊傷心,一邊又後悔起來。
好不容易回來了,好不容易見到他了,又要這麼劍拔弩張地趕他走了嗎?
她惴惴不安地等待著,終於等到他開口說:「聞教授也下課了,應該很快就來醫院,我也該走了。」
聞冬心一緊,幾乎立馬忍不住轉身要他留下來,然而孟平深的手機卻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他接通電話,叫了一聲:「聞教授?」
聞冬立馬噤聲。
孟平深報出了病房所在,然後走出了門,「我來接您。」
然而幾分鐘後房門再一次打開,進來的卻只有聞爸爸,沒有了他的身影。
爸爸憂心忡忡地走進來:「怎麼樣了?怎麼忽然跑回來了,還發著燒?你是不知道,聽說你暈倒在機場了,我這心都要嚇得跳不動了!」
聞冬怔怔地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門外空空蕩蕩的走廊,訥訥地問出一句:「孟……孟老師呢?」
「走了呀。守了你這麼老半天,現在我來了,人家不該回去嗎?」
該。
其實他原本就不該來。他若不來,她也不會死灰復燃,又開始痴心妄想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聞爸爸又想起了什麼,說:「哦,對了,孟老師臨走之前讓我叮囑你,桌子上的餛飩他買了兩份,一份素的,一份葷的。他不知道你生病了,吃油膩的會不會噁心,所以乾脆買了兩份。」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桌旁打開蓋子瞧了瞧,「孟老師還真細心!要不,我吃肉的,你吃素的?」搓搓手,他笑著說,「一下課就趕過來,正好餓了。」
聞冬一點也不餓,就是餓了也吃不下。
她承認孟平深是個百里挑一的好男人,細心溫柔,穩重睿智,只可惜再好也不是她的。
聞冬在家待了一周,撇去工作上的糾紛沒有提,只抱著媽媽的胳膊撒嬌說:「人家想你和爸爸,所以提前休年假,回來陪陪你們。」
媽媽一臉懷疑地說:「最好是!哼,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讓你別去那麼遠的地方,就待在市里多好,誰知道如今翅膀長硬了,偏要跟我反著干!」
爸爸坐在沙發上,抖了抖手裡的報紙,客觀地說:「話也不能這麼說。聞冬都長這麼大了,一直就在咱倆身邊,唯一幾次出遠門,也就是出去旅遊。哎,孩子始終是要離開父母出去歷練的,咱們總得放手讓她成長啊!」
聞冬點頭如搗蒜。
媽媽自知理虧,卻也不願意承認,只能撇撇嘴,把聞冬的手掰開。
「是是是,你們爺倆是一個鼻孔出氣!我懶得跟你們爭!」她氣呼呼地去廚房了。
爸爸悄悄地跟聞冬擠眉弄眼:「你媽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今兒起了個大早,跑市場去買了不少好東西,生怕你在北京吃不好穿不暖,就惦記著要給你補補身子。」
聞冬沒說話,抱著靠枕深深地吸了口氣。
家的味道。
真好。
十二月的前一天,黃曆上說是個好日子。
好日子當然有不少人結婚辦喜事,恰逢C大電信學院的孫老師給女兒辦喜宴,邀請了聞冬全家。
聞媽媽另有滿月酒的宴要赴,就剩下聞冬和爸爸去參加結婚喜宴。
出門前,聞冬對著鏡子齜牙咧嘴,愁眉苦臉。右頰上冒了顆痘痘,又紅又腫,醜死人了。
爸爸安慰她:「年輕人長點青春痘有什麼要緊的?青春在追你嘛!」
聞冬翻白眼:「那我還是盼著它趕緊去追別人好了。」
都坐上計程車了,才忽然想起什麼。她一臉緊張地問爸爸:「對了,那個……那個……去赴宴的都有哪些人啊?」
「我怎麼知道人家請了哪些人?」
「那個……我的意思是,電信學院的老師……都請了?」
「這個自然。」
聞冬一拍腦門兒,有氣無力地靠在座椅上。
老天保佑,她都自覺無望地打算忘了他了,就求老天爺行行好,讓她深埋於人群中,和他面都見不上吧。
這麼不見著不見著,時間長了,她大概就會忘記他長什麼樣,然後順便把對他那點小心思也忘了吧?
只可惜老天爺的耳朵不好使,壓根沒聽見她的祈禱。
聞爸爸是學院的老教授了,資歷老,人緣好,因此一進大廳,就被簇擁著,領到了核心的主桌上,與一群領導坐在一起。
百忙之中,他抽身出來拉住聞冬小聲說:「爸爸在那邊和大家熱鬧一下,你就找個安安靜靜的角落好好吃一頓。唔,沒有人照顧也不行,一個人坐著多尷尬啊……」
說著說著,他眼睛一亮,終於在人群里找到了救星。
不待聞冬反應,他就一手拽著聞冬,一手扒開人群,嗓音洪亮地吆喝了一聲:「哎哎,孟老師!」
聞冬頭皮一麻,抬頭正好看見對面桌的人。
哪怕身處熱鬧的宴席中,那人仍然安然於座,手捧一杯清茶,在淡淡的霧氣中抬眼望來。
眼神交接的那刻,聞冬只感覺心臟一麻,幾欲忘記該如何跳動。
孟平深看著聞爸爸,仿佛怔了片刻,隨即很快笑起來,站起身來招呼道:「聞教授。」
聞爸爸二話不說,拉著聞冬在孟平深旁邊坐起來,笑眯眯地說:「小孟老師,那邊的一群老傢伙非得要我去拼酒,我推脫不了,只能從命。但我不是一個人來的,這不還帶著咱家聞冬嗎?她也不認識多少人,我怕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太可憐,所以……」
他只需略微頓一頓,孟平深已然會意。
他笑著看聞冬一眼,對聞爸爸點頭說:「您放心,我會照顧她的。」
聞冬根本沒有任何拒絕的機會,爸爸已經興高采烈地道完謝,端著酒杯,趕回那群老教授里了。
尷尬。
十二萬分的尷尬。
前兩次……不,是前三次那麼糟糕的相見,簡直讓她產生了一種「最好這輩子別再和孟平深有所交集」的衝動,這樣至少在他的印象里,她還能繼續當個小清新美少女。
總好過痴男怨女一般,死命纏著他的狀態。
聞冬局促不安地坐在孟平深身旁,面上一點一點燒起來。
偏偏那顆痘痘刺痛刺痛的。她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右頰就對著孟平深,而那顆紅腫巨大、其丑無比的痘痘……啊啊啊,老天爺果然是個心狠手辣的毒婦!
聞冬真想立馬倒地表演一場胸口碎大石。
說好的小清新美少女呢?這分明就是痘痘屌絲女啊!
她很努力托腮把頭往另一邊轉,再轉,繼續轉……最好能轉到他看不見那顆痘痘的角度。
哪知道轉著轉著,忽然聽見孟平深問她:「姿勢那麼扭曲,脖子不痛嗎?」
聞冬一臉尷尬地僵住,解釋說:「那邊挺熱鬧的,我看看他們在幹什麼。」
「嗯。」孟平深也沒多問,不知道信還是不信,只是片刻後,在旁人問聞冬是喝可樂還是橙汁時,打斷了聞冬的「可樂」二字,代替她回答說,「橙汁就可以了,謝謝。」
聞冬不解地問:「幹嗎不讓我喝可樂?」
孟平深看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右頰上,也沒開口。
所以這是,知道她長痘痘了,不能亂喝氣體飲料……
聞冬覺得自己馬上就可以上演人體自燃的神奇現象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她埋頭喝橙汁,盯著空蕩蕩的碗發呆,聽著周圍熱鬧的人群寒暄著、鬧騰著,很努力地讓自己排除一切雜念,拿出立地成佛的樣子來。
可是孟平深就坐在她旁邊。
咫尺之隔。
他有強大到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哪怕一言不發。
她頻頻走神,餘光忍不住去看他的西褲,他的手指,他的側臉,他的……打住!
她沮喪地閉上眼睛,再三告訴自己,求求你了,別再肖想不屬於你的人了!
直到喧譁的人聲里,忽然傳來一句很輕的聲音:「病好了吧?恢復得怎麼樣?」
是極為客套的一句問候,她知道,都知道的。
可是就因為這樣一句關切的話語,她又忍不住側頭去看他,然後一不小心,又墜入那片和煦如明媚春日的眼眸之中。
就好像人聲鼎沸里,只有他的聲音清晰可聞。
就好像喧譁的人群里,只有他的身影可以印入眼底。
聞冬很努力地想要抽身而出,但是就是喜歡啊,有什麼辦法忽然一下子就不喜歡了呢?
她很挫敗地看著他,忽然就有了些許怒氣。
她明明打定主意不能再受影響了,可他幹嗎用這種關切的眼神望著她?離得遠遠的不好嗎?
爸爸說照顧她,他就輕而易舉地接受了這個請求。有點原則不行嗎?直接拒絕不行嗎?
難道不知道他的存在對她來說,是因為可望而不可及,所以才痛苦萬分的黑暗深淵嗎?
她收回目光,生硬地說:「孟老師,我爸爸雖然托你照顧我,但我也是這麼大的人了,你不用太把他的請求放心上,也不用逼著自己跟我說話、照顧我。我自己能照顧好我自己,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就好,真的沒必要對我太好。」
孟平深沒說話,看她兩眼,又輕描淡寫地收回了目光。
很快,服務員開始傳菜,一道道前菜呈上了桌。聞冬就坐在傳菜的地方,每一次上菜時,她都得避開服務員前傾的身子與端著盤子的雙手。
其實還挺尷尬的,因為不認識桌上的人,她也沒敢開口讓他們挪一挪,以便在自己身側騰出個空位專門讓人上菜。
所以只能再三避讓。
直到熱菜開始上桌,服務員對她說:「麻煩您側過去一點,湯很燙,怕燙著您。」
聞冬正準備側身,卻忽然被人拉住了胳膊,抬頭一看,是孟平深。
「換個座位!」他對她說,表情是慣有的從容淡泊。
不是詢問,是命令。
他站起身來,拉開椅子,要她去坐他的椅子。
不知哪裡來的倔勁,聞冬忽然把手臂掙脫出來,「謝謝你,不需要。」
孟平深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也不說話,也不坐下。
服務員有些尷尬,一桌的人也都看著他們倆。
略帶怒意的少女與表情從容的男士……畫面很奇特。
對視片刻,孟平深率先挪開了眼,禮貌地對桌上的眾人說:「不好意思,麻煩你們稍微挪一挪座位好嗎?騰個空位用來上菜,免得小姑娘每次都要避讓,不方便!」
在此起彼伏的座椅挪動聲中,他莞爾道謝,又一次化解了她的危機。
聞冬幾乎是錯愕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手邊很快騰出的空位,心裡亂糟糟的。
他還是幫了她,哪怕她拒絕了他的好意。
停頓了半天,聞冬才彆扭地低聲說了句:「謝謝。」
頭也沒朝他偏一下。
孟平深抿了一口杯子裡的清茶,不動聲色地說:「不需要謝我,謝大家就好。」
仿佛是看出了她不願接受他的好意,所以把功勞推給大家。
然後氣氛就岑寂了下來。有那麼一刻,聞冬覺得兩人的距離前所未有地近,卻也前所未有地遠。
聞冬沒有尷尬多久,因為婚禮很快就開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對新人吸引去了。
穿過玫瑰花束串起的拱門,踏過十米紅毯,一身白色海軍服的新郎滿面笑意地去迎接他的新娘。
年輕的男子走得並不快,哪怕眼神里滿是渴望,左腳膝蓋處的殘疾卻導致他的動作快不起來,走路時也有些跛。
聞冬在家時就聽爸爸說過,孫老師的女兒是遠在大連海邊的軍區醫院的一名護士,在照顧這位受傷入院的年輕軍官時,與他產生了感情。起初孫老師在電話里知道女兒交了個軍官男友時,心情大好,特別是後來在微信上看了兩人的合照,男的英俊女的漂亮,別提多開心了。
然而好景不長。一年後,女兒帶著男友回家看望父母時,孫老師才得知這位軍官雖然年輕有為,但卻在一次演練的事故中傷了膝蓋,手術以後走路都有些跛,醫生說這是永久性後遺症,好不了了。
女兒解釋說:「那次事故是一場意外,他為了保護戰友,所以沒有躲閃,膝蓋被炮彈碎片擊中。雖然他自己受傷了,但卻榮獲二等功,是部隊裡最年輕的二等功獲得者。」
可任憑她如何解釋,孫老師都勃然大怒,不肯接受這個年紀輕輕就跛了腳的准女婿。
「你年輕,一時糊塗,覺得愛情至上,但這都是短暫的!你能面對別人的目光嗎?一輩子牽著一個殘疾人走在路上,面對別人異樣的眼神,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年輕的姑娘聽憑父母數落,一言不發,在最後仍然牢牢握住男友的手,堅定地說:「在我看來,他腿上的傷並不是什麼恥辱,而是榮耀。我從沒有因此輕視他,反而更加敬重他。我也更願意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僅憑表象就去判斷內在的人,即便是有,那也絲毫不影響他在我心中的形象。」
因為認定了,所以不後悔。
聞冬聽了他們的故事後大為感動。
此刻身在現場,看著那身戎裝之下的傷痕與榮耀,看著那張年輕堅毅的面龐上對婚姻與愛情的忠貞與堅定,心裡更是湧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激流。
新郎走到了玫瑰花架下,單膝跪地,執起了妻子的手,為她戴上了戒指。
新娘忽然就哭了,蹲下身去抱住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這樣動人的一幕伴隨著盛大的背景音樂,歌詞貼切而應景:「……終於等到你,還好我沒放棄。幸福來得好不容易,才會讓人更加珍惜……」
漫天的禮炮紛紛落下,紅毯兩旁的花壇上燃放起耀眼的煙火,所有人不約而同地起立鼓掌,新娘的父母也在偷偷抹眼淚。
這一刻,也許是音樂渲染,也許是感同身受,聞冬忽然間眼眶發熱,忍不住伸手用力地揉了揉。
她拼命鼓掌,呼吸沉重而潮濕。
言情小說從小看到大,長大後才明白,那樣的愛情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可是今時今日,她忽然又在平凡的現實生活中看見了這樣轟轟烈烈的愛情,這才恍然大悟,也許現實中確實沒有小說里那般一波三折、波瀾起伏的愛情,但正因為它真實,才於平淡里彰顯出浪漫的難能可貴。
那些浪漫,是不需要鮮花、金錢堆砌的美好景致,是平靜生活里最難以忘懷的燦爛色彩。
這一刻,她沉浸在這樣感性的想法里難以抽身,卻不知道孟平深也在看著她。
他長她幾歲,昔日很多好友已經步入婚姻殿堂,所以婚禮也參加過不少,早已司空見慣。況且男人並沒有女人這樣敏感複雜的情懷,不會像她這樣感動得一塌糊塗。
所以當他看到聞冬潮濕的眼眶和間或抹眼淚的動作,以及她小臉通紅、拼命鼓掌的樣子,在感慨她細膩敏感的同時,忽然又覺得很有趣。
小姑娘大概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生動極了,長長的睫毛上還沾染著晶瑩的淚珠,原本白皙的面頰因為激動染上了兩抹桃色。你瞧她,還像個稚子一般拼命鼓掌,賣力得就好像人家付了錢讓她當託兒一樣,眼睛裡是比鑽石還要璀璨的光芒。
她很單純,也很感性。
這大概是孟平深第一次長時間地觀察她,以往都是匆匆一瞥,也來不及細看。
其實是個很乖巧、很漂亮的孩子。沒有大多數年輕女孩子喜愛的厚重劉海,光潔的額頭反而顯得很陽光、很有朝氣;眼眸里滿是靈氣,喜怒哀樂中都有星光閃爍。
他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潛意識裡用了「孩子」這個詞去形容她,大概是當老師的一種習慣,不論自己年歲如何,總覺得所有學生都是孩子,而自己是長輩。
聞冬是最後幾個坐下的人之一。落座後,她回過頭來,對上了孟平深的目光,這才發覺他正看著自己。
她一怔,因為那個眼神裡帶著笑意,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她條件反射地張口問他:「你笑什麼?」
孟平深收回視線,唇角依然微微上翹:「我笑我的。」
潛台詞大概是:關你什麼事?
聞冬一愣,居然說不出話來。
這也是她第一次看見孟平深有些俏皮的樣子,說著些和老師身份不再沾邊的話。
她忍不住撇撇嘴,小聲嘀咕:「什麼你笑你的?你笑的明明是我!我當然是我的,怎麼可能是你的?」
說到這裡,她略微停頓,面上一紅。
她……她是他的?這都扯了些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出來……
餘光再掃他兩眼,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笑意居然還有了加深的趨勢。喂,她明明在抱怨他好嗎?!
這個人,簡直莫名其妙!
她憤憤地在心裡罵他,無緣無故笑得這麼風騷,不知道她喜歡他啊?不知道他一個笑容,她都想醉死在他的懷裡嗎?
大壞蛋!
孟平深這個大壞蛋!
午宴結束時,聞冬瞥了眼還在把酒言歡的爸爸,一個人溜出了門。
因為所有的喜宴都有一個亘古不變的真理,那就是婚禮向來很感人,但婚宴統統不好吃。所以聞冬沒吃多少東西,哪怕孟平深答應了她老爸,會時常叮囑她:「多吃一點。」
但她基本沒搭理他,因為還在生氣。
後來也沒跟他打個招呼,只起身對大家說:「你們慢慢吃,我吃好了。」然後就轉身跑了。
大廳里的空氣並不好,空調溫暖了整個室內,卻也讓大廳里變得密不透風。
聞冬推門而出,冷空氣一下子湧進肺里,冷得她忍不住哆嗦起來,但精神也好了很多。
外面也有些吃過飯出來透氣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她倚在一棵樹旁玩手機,冷不丁竟然聽見了八卦。
聊天的是爸爸的同事,學院的老師,她見過幾次面,並不是很熟。
她們的話題一直在赴宴的人里打轉,比如張三前幾年結婚時禮金只要兩百,沒想到今年李四結婚,禮金必須得給四百才趕得上行情了;比如王二麻子結婚沒到一年就離了,現在的小年輕真是不可靠。
話題轉來轉去,最後居然繞到了孟平深身上。
老師甲說:「哎,你說說,小孟都二十四五了啊,對象都沒有一個,結婚得等到什麼時候去了?」
老師乙搖搖頭:「小孟人出色,本事大,一般人他肯定是看不上眼的。」
老師甲點頭:「也是啊!一般我們這種人都是在校當老師,出去謀兼職。小孟跟咱們不一樣,他是在外當總監,在校搞兼職,當老師這點收入對他來說都是可有可無啦。我聽說人家在高新區當技術總監,有自己的公司和工作室,手下還有好些團隊,接一筆訂單可以抵咱們一年的工資!」
老師丙忽然神神秘秘地湊近了,用一種大揭秘的聲音說:「嘿,你們有所不知,我老公剛好有個徒弟在高新區,還剛好就是小孟老師工作室里的人。聽說小孟老師大學時期是有女朋友的,好像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她很有戲劇性地停在了關鍵時刻。
其他人催促:「繼續說呀,別賣關子!」
「對啊!快說吧,都等著聽呢!」
老師丙笑了幾聲,很高興地說:「他本科其實不是完全在國外讀的,前兩年在國內,後兩年才出去的。聽說他女朋友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家裡還開公司呢!他自己也不是一開始就有現在這麼厲害的,單親家庭的孩子而已,母親也就是個普通工人。人家父母本來就一直不支持自家女兒,找個門不當戶不對的窮小子,後來一聽女兒還要跟著奔出國去,那可是一萬個不樂意!」
「哎呀,換做是我也不樂意啊!這不是倒插門兒嗎?費心費力養大個嬌嬌女兒,怎麼能嫁給門不當戶不對的窮小子呢?而且就算孟老師當初成績好,前途可能會一片光明,但這還沒發生的事情誰說得准啊?今後你是要飯還是大老闆,看天不看人哪!」
八卦的精妙之處就在於,它可以用最簡短的話語和最生動的語氣,描述出最具戲劇性的情節。
這是聞冬第一次聽說孟平深的往事,故事的結局就是女方最終聽煩了父母的勸說,加上大抵是戀愛兩年也失去了新鮮感,最後放棄了孟平深。她選擇反悔,不再和他一起出國念書,而是留在國內,畢業後直接進父母的公司,跟門當戶對的小開結婚生子。
那些人談論別人的八卦時,哪怕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也笑得樂呵呵的,仿佛中了彩票似的。
聞冬聽著聽著,心裡忽然堵得慌。
她朝前走了兩步,那幾個老師總算注意到她了,一時間停了下來,尷尬得面面相覷。
老師甲打圓場說:「哎呀,閒著沒事聊聊天。聞冬,你一個人站在那邊做什麼?要不然過來和我們一起說說話?」
聞冬張口就是一句:「我吃得沒那麼飽,沒那麼多舌頭要嚼!」
她原本氣憤得想要多說幾句,可不知道自己又能辯解些什麼,只能猛地合上了嘴,一言不發地拿著手機,又推門回了大廳。
室內的確暖了很多,剛才凍涼的手也漸漸暖和起來。
她在人群中環視一圈,終於看到了孟平深——他還坐在那張桌上,沒有吃東西,只是安然於座,像是要耐心地等待到最後才禮貌退場。
他就是這樣的人,說好聽些是謙恭有禮,說難聽些是有些老古董。
當然,謙恭有禮是她的形容詞,老古董是白楊用來潑她冷水的話。
說不上來為什麼,聞冬忽然間不生他的氣了。
她握住手機,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他。
走到一半時,孟平深注意到了,微微抬頭看向她,目光里是一片澄澈的坦蕩。
大廳里燈火璀璨,明亮的光線,將他面龐上的每一處細微角落都照得敞亮,也像是將她對他的心意照得無處遁形。
她愛慕他,不僅僅因為他好看、有才華,更因為他善良、沉穩、禮貌、謙和……她可以用全世界她但凡知道的一切褒義詞來形容他,而這些都不足以用來形容他的好。
她從來不知道世界上有這樣一種人,從任何人口中都聽不到批評他的話語——他所有的學生都傾慕他,所有的同事都欣賞他,所有的人,不,沒有人會討厭孟平深。
而她,是這些人里的一個,是痴痴望著他三年,盼著他能回眸看她一眼的人之一。
紛亂蕪雜的念頭從腦子裡一閃而過,聞冬最終明白了這種心情的來源。
嫉妒,怨恨,不滿。
孟平深是那麼好的人,值得獲得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那個女人有什麼資格拋棄他?有錢了不起嗎?他現在也很有錢,不,也許比她還有錢!
心臟的某個角落開始湧出一些酸意,然後漸漸地變苦,變熱,滾燙了整顆心。
如果當初和他在一起的是她,如果是她的話,他今天一定不會變成別人口中的談資,也不會被人嘲笑,被人說得那麼難聽!
這樣想著,聞冬走到了孟平深的面前,忽然從他的座椅上取下他的大衣遞給他:「跟我走!」
孟平深沒有動,抬頭看著她:「去哪?」
聞冬咬著嘴唇,自作主張地拉起他往外走,力道很大。
「聞冬。」孟平深隨著她走了沒兩步,忽然在半路拉住了她,轉而帶著她側身走進一旁無人的走廊里,然後回過身來望著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聞冬壓抑著怒氣說:「外面有幾個人說你被拋棄了,說那個女人比你有錢,家裡人嫌棄你是窮小子!你去告訴她們不是這樣!事情根本不是這樣!」
孟平深沒說話,眼神陡然沉了下來。
她還在情緒激動地嚷嚷:「那些人有什麼資格這樣說?你哪裡配不上有錢人家的女兒了?你年紀輕輕就已經大有作為!我爸爸說你很厲害的!你明明還受到美國公司的邀請,邀請你拿綠卡留在美國搞研究,是你想要回國照顧媽媽,才推辭了!她們有什麼資格那麼幸災樂禍?你還受到C大邀請,回校擔任名譽教授,她們——」
「她們說得沒錯。」孟平深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
聞冬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來,錯愕地望著他,面上是還未褪去的激動神色,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聲來。
孟平深低頭看著她,聲色平靜。
「當初我的確是個窮小子,自小由母親帶大,家境貧寒,讀大學時年年都靠助學金交學費,甚至還得自己出去打工賺學費。這樣的人,就算是你的父親也不會願意把你交付給我,又何況是富裕人家的父母呢?」
聞冬張著嘴,底氣忽然弱了下來,只能重複著無意義的話:「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
「事實就是這樣,她們說得沒有錯。」孟平深低頭望進她的眼裡,仿佛看穿了那其中所藏著的不甘與氣憤。
「她們根本沒有資格那麼說!」
「嘴長在她們身上,難道我就有資格去堵住她們的嘴,不讓她們說我了?」
「……」
看到聞冬難看隱忍的神色,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聞冬,我很感激你這麼維護我,也很欣慰在你眼裡,我是個那麼好的人。但是人都有過去,並不是誰生來就很有本事,很出色的。」
「可是她們那麼說你——」
孟平深忽然笑了起來,一聲接一聲,短促有力,眼眸里也染上了笑意。
「她們那麼說我,是因為她們樂於打探他人的趣事,也許並沒有惡意,只是閒來無事罷了。」他的手從她的頭頂輕輕抬起,然後落在了她的肩上,力道很輕很輕,就像落葉飄在肩頭一樣,沒有重量,「我並不在意她們,也不在意她們說了我什麼。」
聞冬很想反駁——「但我很在意,我在意死了!我不希望任何人那樣說你!」
可她沒有說出口,只是緊緊閉著嘴唇,不發一言。
孟平深大概是被她嚴肅的樣子逗樂了,唇角的笑意加深:「聞冬,笑一笑!我不在意她們說我什麼,但我在意你剛才說的一切!」
頓了頓,他補充說:「我感謝你的信任與敬重,真心誠意的。」
無人的走廊上,他與她近在咫尺,眼神交接。
她看得出那其中的真心真意,也看得出他的感激與欣慰。
這一刻,肩頭的手掌明明輕若無物,卻又仿佛重如千鈞。
她忽然回過神來,驚覺自己愚蠢得可怕!當事人都不在意別人說了些什麼,她一個局外人竟然像個傻子一樣魯莽,毛毛躁躁地拖著他要出去解釋。
他要是真跟著她出去解釋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氣消以後,聞冬越想越懊悔——她果然是被喜歡沖昏了頭腦嗎?智商也變為負數了。
面上越來越燙,她咬住嘴唇,最後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跑。
「聞冬?」她聽見孟平深在身後叫她的名字,卻跑得更快了。
天底下還有比她更大的傻瓜嗎?
如今除了喜歡,她又得不到他以外,她還得多忍受一種名為嫉妒的煎熬,簡直就是自尋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