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偏偏動了情


  「說真的,你什麼時候出櫃的?」

  「你閉嘴!」

  「你也算長得眉清目秀了,雖然說不上是花容月貌、傾國傾城,好歹也還看得過去——」

  「什麼叫好歹也還看得過去?」

  「就是不至於丑到非得出櫃——」

  「你閉嘴!」

  「女孩子家家的,怎麼動不動就讓人閉嘴?嘖嘖嘖,難怪要出櫃——」

  「你!」聞冬氣急了,這人怎麼三句不離那個詞啊?她還不就是為了幫一幫白楊,不然像她這麼淑女文靜的小清新,哪裡至於自甘墮落到那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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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經病!」聞冬扔下他,氣沖沖地朝前走。思兔閱讀sto55.com

  「餵。」程宋跟了上來,在她後面叫她。

  聞冬不搭理他,自顧自地朝馬路對面走著,下一秒,只聽見一聲忽然大聲起來的「聞冬」,一隻突如其來的手猛地拉住她。她重心不穩,朝後一倒,恰好被程宋攬住。與此同時,一輛飛速行駛的摩托擦著她的腳掠過。

  她嚇得不輕,好不容易站穩了,才發現自己驚出了一身冷汗。

  程宋的笑容不見了,放開了手,幾乎是皺著眉頭呵斥她:「你走啊!再賭氣走啊!要是沒及時拉住你,指不定你連出櫃的機會都沒了!」

  「我……我沒看見……」

  「你當然沒看見了!你眼睛長在後腦勺的,看得見才有鬼了!」

  旁邊有人在竊竊地笑,聞冬滿臉通紅地看過去,看見兩個女生指指點點的,與她目光相接,其中一人特大方地搭訕說:「你男朋友好心疼你!哈哈,生氣起來好可愛的!」

  聞冬頓時黑了臉:「他才不是我男朋友!」

  誰知道程宋伸手把她往懷裡一攬,還特別自然地說:「別聽她瞎說,我就是她男朋友。」然後低頭狀似幽怨地沖她說,「幹什麼呀?不就一時心急,吼了你兩句?你連你漢子都不認了?」

  一萬頭神獸從心臟上碾壓而過的心情,常人哪裡會懂!

  兩個女生捂嘴笑著,很快走遠了。

  聞冬氣得把他的手狠狠一甩,呸了一聲:「鬼才是你女朋友!」

  程宋沒有再與她鬥嘴,只是跟在她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著,看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忽然間愉悅起來。剛才還在家裡跟父親鬥嘴,氣得肺都要炸了,這才跑出來看場相親大戲,而今……

  而今,只覺得整個空氣都清新起來。

  白楊很晚才回家。聞冬原本是打算等到她回來好好拷問一番,坦白從寬,抗拒挨揍。哪知道她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睡著了。

  第二天是周一,聞冬起了個大清早去上班。哪知道從踏進電梯起,她就開始受到他人的注目,眼神無一例外都是熾熱而古怪的。

  從大廳到電梯,從電梯到走廊,總有目光追隨著她。

  聞冬覺得莫名其妙,直到中午去食堂吃飯時,才被大劉拉到一邊低聲詢問:「所以你和程宋真的是那種關係?」

  「哪種關係?」

  「男女朋友。」大劉目光閃爍。

  「開什麼國際玩笑!」聞冬只差沒翻白眼了,「我和他?男女朋友?我是腦子進水了——不,我是腦子進屎了,才會看上他好嗎?」

  大劉湊近了些,明顯是一副不信的表情:「聞冬,你老實告訴我,沒關係的。我們倆的關係誰跟誰啊,患難與共嘛!我肯定不會往外說。你要真是他女朋友,我就更要好好幫你保密了,將來你還得多提攜提攜我啊……」

  聞冬愣住了。

  「你在說什麼啊?」

  什麼提攜提攜?

  「少來。就咱倆這關係你還對我裝,再裝就沒意思了啊!」大劉看了眼表,叫了聲糟糕,還有個會要開,然後就趕緊起身端著盤子往外走,末了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哎,就這麼定了啊!將來我可全指望你了,聞冬。我想做周五那檔節目,就是馮心悅那檔!」

  聞冬在後面叫他幾聲,哪知道他匆匆忙忙就跑了,剩下她一頭霧水地坐在原地。

  她和程宋?

  提攜大劉?

  做馮心悅的節目?

  這些東西跟她有什麼關係啊?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下午開會時,聞冬一踏進會議室,就收到了無數熱情的招呼。

  「聞冬,你來啦!」素來不跟她打招呼的馮心悅的那組人破天荒地招呼她。

  聞冬莫名其妙地點點頭,落座。

  隔壁組的高冷青年走進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忽然就停下了腳步,含笑問她:「聞姐,你的節目是多久來著?」

  聞……聞姐?

  聞冬吃了一驚,因為資歷太輕,她打從來了台里,就只有叫別人哥、姐的份兒,哪裡聽人這麼稱呼過自己?當下就尷尬地看著會議室里稀稀拉拉落座的幾個人。

  然而沒人表現出不滿,目光所及的每一個人,無一不是含笑與她對視,然後微微頷首。

  所有人對她都太過熱情、友好,與從前的態度大相逕庭。須知台里這種地方,從來都是靠資歷和背景說話的,新人就當對老人恭恭敬敬。聞冬越來越摸不著頭腦。

  直到她看見馮心悅走進來。

  這一次,馮心悅只看了她一眼,不知是多深的嫉妒與怨恨才會匯成這樣一個眼神——充滿敵意,冰冷深刻。

  會議開了半個小時,聞冬始終無法集中心神。

  她捧著文件從會議室走出來,看著人去樓空的走廊,忽然間有些失神。

  失神之餘,更多的是茫然。

  轉身,走到了那間專屬程宋的錄音室門口,她敲敲門。

  門是虛掩著的。她推門走了進去,看見落地玻璃窗內是正在錄音的程宋。見她走進來,程宋戴著耳機,比了個嘴型:「坐。」然後就繼續低頭看台本,隔音玻璃隔絕了他的聲音,她一個字也聽不見,只看見他一張一合的嘴。

  聞冬把門掩上,走到他的書桌前,側頭看著他在裡面錄音的樣子,然後又把視線移了回來,隨意地看著這間屋子。

  第二次來了,仍然忍不住感嘆他的特權。

  很少有人能在電台這種地方擁有私人專用的錄音室,還布置得如此私人,處處都彰顯著「程宋」這兩個字。

  聯想到今日那些人對她的態度轉變,聞冬慢慢地思索著一個問題:程宋到底是什麼人。

  如果僅僅是一個知名電台主播,為什麼會有這麼特殊的權利?為什麼上次孟平深來談商業合作的事情,他會和副台長一起參與洽談?為什麼他一開口幫她解圍,不管是小白姐還是副台長都不再追究她的過錯?

  昨日從餐廳出來,她在馬路上被他拉住,避過了一輛疾馳的摩托車,看今天台里眾人的表現,大概是有人看到了那一幕,正瘋傳她與他的八卦。可是就算大家誤會她是程宋的女朋友,也不至於對她的態度立馬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吧?

  還有馮心悅,看程宋這態度,擺明了不曾搭理過她。她那種眼高於頂的人,當真會因為程宋長得好看、聲音好聽,就對他死纏爛打著不放?

  聞冬幾乎化身為「十萬個為什麼」,腦子裡只剩下無數的問號。

  也不知程宋什麼時候才錄完音,她低頭掃了眼他的書桌,桌面上擺著很多台本與文件。她好奇他到底有什麼魅力,讓這麼多聽眾都痴迷於他的節目,所以隨手拿起幾張紙看了看,沒想到的是,前兩張是台本的一部分,從第三張開始,卻變成了合同。

  她一愣,飛快地想把這種私密的東西放回去,不能偷窺,可是偏就有那麼些字猝不及防地躍進了眼底。

  「北京盛源集團GG合作合同」。她收回視線,下意識地想著,像這種GG商與台里的合作,難道不應該是由領導層出面決定的嗎?跟程宋這個節目主播有什麼關係?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

  聞冬怔怔地,又把視線重新落在那幾份文件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翻了幾頁,最後視線落在了尾頁的乙方合同簽署落款人上。

  蒼勁有力的兩個大字,因為過於潦草而有些難以辨認,但她仍然毫無懷疑地認出來了——「程宋」。

  所以——

  聞冬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隔音玻璃內的人。

  那人還戴著耳機在播音,唇角含笑,桃花眼微微上揚。

  那麼,他之所以這麼無所忌憚地幫她出惡氣,絲毫不怕得罪眾人眼裡的小公主;之所以在台里左右逢源,哪怕說話、做事都總帶著幾分不正經的意味;之所以在無意中讓所有人都因誤會他們的關係,而對她另眼相看……

  聞冬手一松,那幾頁薄薄的紙張重新落回尾頁,遮擋住了那兩個龍飛鳳舞的字。

  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錄音室,大步流星地走進電梯,一路下到一樓大廳,然後步伐匆匆地跑出電梯,最終停在了大廳左側那個印有廣播電台領導班子簡介的宣傳欄前。

  宣傳欄從她來到台里就好端端地擺在這兒,只是她從前幾乎沒有正眼看過。

  幾乎就是幾秒鐘的事情,用不著仔細搜索,她輕而易舉地看見了那個擺在宣傳欄第一位的中年男子,清晰的彩色照片旁是幾個標準印刷體:台長。

  撇去同姓程不說,光是那七八分相似的面容也讓人一目了然。

  聞冬呆呆地站在那裡,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程宋的父親竟然是……竟然是電台台長?

  心頭的滋味有點微妙啊!

  有點小驚嚇,又有點小驚喜。

  驚嚇是因為她當初不知道他的身份,對著他大呼小叫不說,還……還打過他一耳光。驚喜當然是因為他和她都對馮心悅同仇敵愾,而今也算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她正忽喜忽悲時,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冷笑兩聲,回頭一看——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馮心悅站在那裡,一臉不善地看著她,嘲諷地問了句:「怎麼?釣上金龜婿了?覺得天上掉餡餅了?還這麼眼巴巴地跑下來欣賞台長大人的風姿,想感受一下勝利的喜悅?」

  聞冬很想罵她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話到嘴邊,忽然又笑了:「對啊,看看我未來的公公長什麼樣子,馮小姐有什麼意見嗎?」

  在馮心悅瞬間黑下來的臉色里,聞冬笑著眨眨眼,轉身就走。哪知道走了沒兩步,又猛地頓住。

  程宋不知什麼時候追了出來,就站在電梯出口處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面上倏地紅了。

  聞冬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她正又驚又怕,不知他會作何反應時,他卻忽然將手插在衣兜里漫不經心地走了過來,一把攬住她的肩。

  「看什麼照片啊?想看你公公長什麼樣子,打個電話給我不就得了?」

  聞冬簡直要驚掉下巴了,呆呆地張嘴看著他,卻被他好整以暇地抬手合上下巴。

  「走,帶你回家,讓你仔細看看你公公去。」他攬著她的肩,笑容滿面地往大門外走去。

  如夢初醒的那刻,聞冬噌噌噌地後退幾大步,極為窘迫地看著程宋:「你……你幹什麼啊?」

  程宋似笑非笑地說:「帶你回家見未來公公啊。」

  「看……看個鬼啊!」聞冬大窘,都不敢再直視他的眼睛,只能彆扭地說了句,「我就氣氣她而已,你不要當真。」

  「誰當真了?」程宋湊過來仔細瞧了瞧,「我可是好心配合你氣一氣她的,壓根沒什麼別的想法。倒是你,臉紅成這個樣子,喂,該不會是真的以為我要帶你回家吧?」

  「我才沒當真!」聞冬立馬反駁說,片刻後瞥他一眼,「你這保密工作做得還挺好啊!我還真以為你是個聲名在外、沒有實權的電台大神,結果居然是台長的兒子……」

  「普通人如何?台長兒子又如何?我爸想把我往這個行業培養,並不代表我就一定會朝著他期望的方向發展。未來如何,不是他想怎麼樣就會怎麼樣,誰都說不清明天長什麼樣子。」程宋唇角的笑意消失了一些,那種不正經的模樣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帶著三分生氣七分認真的人,「聞冬,我是我,姓程名宋而已。難道你希望我一認識你,就得意洋洋地告訴你我爸是台長?跟你交朋友的是我,每周二、周四主播節目的也是我,是阿宋,不是程宋,是電台主播,不是什麼台長的兒子。」

  他忽然之間這麼嚴肅認真地說了一大堆,聞冬反倒有些說不出話來,看他片刻,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程宋瞪她:「你笑什麼笑?」

  「笑你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我是認真的。」他板起臉來。

  聞冬一邊笑一邊點頭:「看得出。」

  「那你為什麼一臉不認真的樣子?」程宋指控她。

  「為了緩和氣氛啊。」聞冬也一本正經地跟他解釋,「你一副要跟我干架的模樣,我要是不緩和緩和氣氛,我怕你當真揍我。」

  程宋壓根不想搭理她了,瞥她兩眼,卻發現她唇角帶笑,一臉輕鬆愉悅的樣子。頓了頓,他問她:「喲,發現我的真實身份了,還這麼沒大沒小,大呼小叫的?」

  聞冬湊過去笑眯眯地反問一句:「怎麼?你希望我對你畢恭畢敬,俯首稱臣?你剛才不是還說自己是阿宋,不是程宋,是電台主播,不是台長兒子嗎?」

  她問得理直氣壯,眼底是柔和的笑意,沒有半點諂媚,一舉一動和以前別無二致。

  程宋忽然又笑了。

  大街上車來車往,寒風凜冽,本不該站在這裡多說,好歹找個避風之所。

  他側過頭去看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女生,唇角彎彎地問:「喂,boss的兒子要請你喝杯咖啡,賞不賞臉?」

  聞冬趕緊露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小的遵旨!」

  人一旦忙起來,就不太容易察覺到時間的流逝,直到某天看日曆時,聞冬才忽然發現還有一周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聞冬是在冬天出生的,生日在一月初。

  從前的生日都是每年過兩次,陽曆與好朋友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唱k狂歡;陰曆就在家中陪父母,吃上一頓媽媽燒的好菜,全家人一起幫她切蛋糕、吹蠟燭。

  然而今年是她離家的第一年,昔日的好友各奔東西,只剩下白楊還在身邊,家人也都在遙遠的家鄉。

  生日越近,聞冬心裡就越不是滋味。平日裡察覺不到離家太遠的孤單,但越是到這種重要的日子,才越體會到孤身在外的淒涼。

  白楊大大咧咧,向來是記不得這種小事的,何況最近還神神叨叨地困於「老相好」的事情,問她她也不肯多說。而身邊的同事忙忙碌碌,聞冬也沒敢指望誰還能和以前的朋友一樣,偷偷地準備著什麼驚喜,為她慶祝生日。

  她安慰自己,人總要慢慢長大,誰還能像個孩子一樣,永遠一提起過生日時就歡天喜地,非得過得轟轟烈烈呢?

  也不是什麼大事。

  可是,不是什麼大事也能找幾個好朋友聚一聚吧?她不確定地想著。

  生日當天,聞冬離開家的時候白楊還在睡。外面大雪紛飛,霧蒙蒙的一片,她把圍巾圍好,一個人在寧靜的清晨往地鐵站趕。

  地鐵還是那麼擠,源源不斷的人潮湧進來,車廂仿佛是烤箱裡的麵包,一點一點膨脹起來,叫人總擔心它會不會爆炸。

  身旁有個大媽在跟子女打電話,嗓門兒很大地嚷嚷著:「對噠,寧寧要過生日了,你記得給他把蛋糕拿到幼兒園去啊!他老早就嚷嚷著要在幼兒園過生日了。別忘了啊,蛋糕是我和老頭子昨晚訂的!對,就是小區外面那家。」

  聞冬出神地想著自己幼兒園的時候是如何過生日的,好像是父母帶著她去德克士、麥當勞,和小夥伴一起大吃一頓,頭上還戴著一頂紙皇冠,神氣地在一堆孩子裡稱霸王。

  她忍不住低聲笑起來。

  此刻才意識到能有父母陪伴身側是多幸運的事。

  台里的人還是忙上忙下,大劉在走廊上碰見她,叫了聲聞冬,還不等她打聲招呼,就又拿著一摞文件匆匆忙忙往書記辦公室跑,忙著簽字。

  聞冬話到嘴邊也沒機會說,只得又往錄音室走。

  中午在茶水間碰見一個組的徐嵐嵐,聞冬頓住腳,笑著問她:「嵐嵐,今晚有空嗎?」

  徐嵐嵐捧著茶杯笑著問:「今晚呀,今晚和男朋友約好了去吃大餐。怎麼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樣啊,沒事,沒事。」聞冬又收回了一起吃飯的邀請。

  「幹嗎呀,還神神秘秘的?」

  「這不閒著無聊嗎?隨口問問。祝你和你男朋友用餐愉快啊!」聞冬笑著揮揮手,第二次邀請失敗。

  路過小白姐辦公室,她沒忍住找虐,探了個頭進去,「哎,小白姐!」

  正在打電話的人朝她比了個手勢,要她待會兒再說。她只得規規矩矩地在門口等著,聽小白姐眉頭緊皺地跟電話那頭爭辯什麼。

  電話掛了,還不待她說話,小白姐就氣呼呼地把手機扔在桌上,怒氣沖沖地說:「又出問題!3號錄音室是怎麼了啊?風水不好還是怎麼的?一天到晚出問題,節目播出受影響,今晚又得加班!」

  聞冬張了張嘴,邀請的話又說不出口了。

  小白姐眉頭緊鎖地抬頭看著她:「怎麼了?找我有事?」

  她遲疑片刻,搖頭:「沒事,沒事。」

  「別忘了你今晚還有節目要播,別再給我出岔子了,不然我真該去天台排個隊了!」小白姐揮揮手,讓她無事退朝。

  聞冬從辦公室走出來,長嘆一口氣。

  這生日,還是別過了。

  晚上六點,離節目開播還剩一個小時,她接到了媽媽打來的電話。

  媽媽問她:「小壽星,今天吃雞蛋了沒?」

  她悶悶地反問一句:「媽媽還記得今天是我生日啊?我以為你忘了呢!」

  那頭的人哈哈大笑,片刻後柔聲說:「哪裡能忘呢?只是今天你大伯家辦喜事,我去幫著他招呼客人,起了個大早,沒來得及跟你說聲生日快樂。」

  「是陳歡姐姐結婚吧?那你今天豈不是忙死了?」

  「還好,還好。」媽媽笑著說,「知道你不愛吃雞蛋,但今天多少也得吃一個。晚上回家煮個雞蛋,吃掉它,順順利利把這一年滾過去,知道嗎?」

  「好。」

  「你一個人在北京,媽媽也沒辦法幫你做好吃的。和白楊,還有同事一塊兒出去吃一頓吧,回頭媽媽給你報銷。」

  「好。」

  「今天你那兒冷不冷啊?有沒有多穿兩件衣服?你們年輕姑娘就是愛美,總不肯多穿兩件,回頭感冒了流鼻涕了,有你受的。」

  「……」

  母親在那頭絮絮叨叨著諸多小事,聞冬原本是在看台本,一通電話打來沒說上幾句,眼眶就濕了。

  從前不覺得這些嘮叨有多麼可貴,而今離家在外,一通電話也能讓她克制不住地流眼淚。

  她哽咽著,捧著電話說:「媽媽,我想你了。」

  聽出女兒的哭音,做母親的頓了頓,有些緊張地問她:「聞冬,怎麼了?是不是受什麼委屈了?」

  「沒有。」她又趕快控制好聲音,含笑說,「就是想家,想媽媽了。頭一次過生日沒有媽媽陪著,心裡不是滋味。」

  那頭的母親一下子笑了出來,片刻後輕言安慰:「好啦!小丫頭長大了,總是要離開媽媽的。就快過春節啦,我昨天和樓下的張嬸一塊兒去灌了香腸,等你回來,做給你吃。」

  聞冬笑著答應:「好。」

  掛斷電話,卻只剩下空空蕩蕩的錄音室和她一個人在燈下的影子。

  要到節目開播前,大劉才會趕來和她一同調音,做最後準備,而這一個小時,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低頭看手機,又從通話記錄里看到了那三個字。

  忽然間無比渴望能在這樣的日子收到他的祝福,哪怕只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生日快樂。

  她腆著臉皮發信息過去:孟平深,今天是我生日誒,要不要祝我生日快樂啊?

  發信息時倒是圖快,發完之後才頓覺整個人都緊張起來,心跳加速,七上八下,就連胃都好像跟著晃悠起來。

  他會回她嗎?

  這樣看上去真的好像在撒嬌啊……

  會嗎?

  他會不會覺得她很矯情啊?

  啊啊啊,為什麼要發這通簡訊過去啊?

  他萬一要是不理,她可怎麼辦?

  短短一個小時,她期盼著他能看到這條信息,然後回復她一句生日快樂——簡短的四個字就能讓她打消這一整天的憂慮,立馬無憂無慮地開始播節目。

  只要一句話就可以了。

  她一邊看台本,一邊盯著手機屏幕看,生怕錯過任何信息。

  只可惜一個小時很快過去了,到最後,手機也始終安安靜靜地擺在那裡。

  她垂頭喪氣地靠在椅子上,片刻後聽見大劉推門的聲音。她坐在隔音玻璃內,他坐在外面的調音設備前。

  「準備好了嗎?」他對她比嘴型。

  「OK」。她跟他比了個手勢。

  聞冬,打起精神來。

  她反覆給自己打氣。

  所有的人都在等著你把正能量和歡樂傳遞過去,所以,請務必打起精神來,用專業的態度去對待自己的夢想,對待別人的期望。

  窗外是白茫茫的小雪。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行人不少,大都行色匆匆。北方的城市天黑得早,還未到七點,天色已經全黑了。

  車停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司機笑著從後視鏡里看了孟平深一眼:「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孟平深捧著本書在看,聞言抬頭微笑著答道:「不是本地人。」

  「來咱們這兒是出差還是旅遊啊?」

  他沉吟片刻,仍舊笑著答了兩個字:「……辦事。」

  車裡放著廣播,電台從音樂節目切換成GG,又從GG切換到了下一檔節目。

  約莫七點的樣子,新的節目開始了。一陣舒緩的鋼琴聲從耳邊流淌過,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溫軟動聽的聲音——

  「大家好,歡迎來到每周三晚的《夜色溫柔》。我是小冬,願今夜,我能陪你一同在這寒冬里找到一抹溫柔的夜色。」

  這大抵是慣用的開場白,否則開車的師傅也不會笑吟吟地說一句:「先生聽過小冬的節目沒?我可是她的忠實聽眾,就喜歡她每天說些讓人舒心的故事。開了一天的車,一聽她這兩句開場白,心情都好起來了,人精神多了,夜色也當真溫柔了。」

  沒聽到后座的人回應,師傅抬頭從後視鏡里看他,卻只看見年輕男子有些出神的樣子。

  師傅了悟地笑了:「怎麼樣,這姑娘聲音好聽吧?」

  孟平深點點頭,但笑不語。

  沒想到會這麼巧,剛好在這個點乘坐計程車,車上又剛好放著她的節目。

  從前從未聽過她播音,而今一聽,名字除了符合她對書籍的喜好以外,竟也格外適合她的音色與性格——溫軟,輕盈,像是從黃昏盡頭浮現出的點點星光。

  他低頭再看一眼手中的書,啞然失笑。

  TenderistheNight,英文版的《夜色溫柔》——竟然如此湊巧。

  電台里的聲音還在笑吟吟地說:「今天呢,小冬想要和大家談談關於愛情的兩三事。愛情也分很多個階段,而今晚,我要談的是——」

  聲音在此處微微停頓,尾音上揚,叫人也跟著提起了好奇心。

  隨即她如吐珠玉般說出了這一期的主題:「偏偏動了情。」

  那聲音宛若琴弦微動,箏聲不絕,可一字一句卻又乾淨利落,清快明朗,帶著些許俏皮的意味。

  一陣輕緩的鋼琴聲響起,伴著配樂,她用一首三毛的詩引入正題。

  詩的名字叫做《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你叫我向東,我羊羔一樣給你青草

  你讓我向西,我夕陽一樣映你彩霞

  你叫我向北,我是你冬風中的百合

  你讓我向南,你就是我空中的新娘

  東西南北,你是我柔情的愛人

  我思念中星星的星星

  我喜歡你

  你是我碩果的豐潤,血液里流淌的思念

  你是我夢中牽手的溫情

  我喜歡你

  有分寸的、節制的、狂喜的、哭泣的

  我喜歡你

  最後四個字,她咬得輕緩柔軟,仿佛在空氣里飄飄蕩蕩的一根羽毛,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落在誰的心上。

  孟平深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坐在后座一動不動,只是出神地聽著那個聲音。但他腦海里卻全然不似看上去這般安詳,而是如同幻燈片放映一般,飛快地閃現出當初聞冬將他從教室里叫到走廊的那個下午。

  那個下午日頭漸暖,有風輕和。即將畢業的小姑娘低著頭,一聲不吭,沉默許久,忽然間在他的詢問聲里,一把抱住了他,右頰緊緊地貼在了他的胸口。

  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推開。卻只看見她後退兩步,紅著眼眶艱難開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喜歡你,就好像一直看著你,忽然一下就再也挪不開眼了。

  「遠遠看你三年,最開心的就是每個周三給我爸爸送飯的傍晚,因為在那間教師休息室里,是我最靠近你的時候。」

  他詫異地看著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被他視若孩童的小姑娘對他的良苦用心,忽然間有些手足無措。

  好在這不過是一個有些逾越的擁抱。擁抱以後,她便再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而是帶著些許哭音,哽咽著說:「我只是想圓自己一個夢而已。對不起啊,孟老師,讓你這麼尷尬!還好,還好以後就再也見不到面了,你就不用再尷尬了!」

  然後連看也不敢再看一眼他,轉身就跑。

  那一日,他忘記了教室里還有那麼多學生在等待他授課,只是怔怔地站在走廊盡頭,透過窗戶看見小姑娘一頭扎進好友的懷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樹葉綠得耀眼,晃動著一地細碎的陽光。

  就仿佛今日這一地細碎的小雪。

  這些年來,喜歡他的人不少,仰慕他的女學生也絡繹不絕,可從來沒有人像她這樣膽大包天地當面表白,還直接動上手了。他當她勇氣可嘉,可沒想到她說完就跑,還一口氣跑到了遙遠的城市,從此蹤影全無。

  可是不知怎的,那個午後卻就此刻在了腦海里,在很多無關緊要的場合忽然間浮上心頭,餘音不止。

  垂眸再看一眼手中的書,不知是否因為心境的緣故,今夜的夜色似乎當真變得溫柔起來。

  聞冬說完結束語,對著玻璃外的大劉比了比手勢。大劉點頭,將調音設備全部推了下來。

  牆上的鐘滴答走著,已過八點,生日啊生日,只剩下四個小時就要結束。

  聞冬從桌上拿起手機,再一次按亮屏幕。遺憾的是,那條索要生日祝福的簡訊自始至終都沒有收到回復。

  她推開玻璃門,走出了錄音室,努力打起精神問大劉:「要不要一起去吃個夜宵?」

  四個小時也沒關係,一樣可以聚一聚,好好過完這個生日。

  誰知道大劉從衣架上抓起大衣就要往外走,臨走前還神秘兮兮地回頭嫵媚一笑:「不好意思,有約了!」

  「哎,單身狗哪來的約?」聞冬不相信。

  大劉對這個光榮稱號嗤之以鼻:「人可以一時單身,不可能一輩子光棍,更何況是像我大劉這樣風華絕代的美男兒!過去是沒遇見有緣人,打今兒起,哥哥可不再是單身狗了。」

  聞冬湊過去很認真地問了句:「男的女的?」

  大劉臉一黑,伸手朝著她的腦門上就是一個爆栗,然後扭頭傲嬌地走了。

  聞冬笑了一會兒,但笑著笑著,又很快笑不出來了。

  白楊至今沒給她發信息祝她生日快樂,大概是忘記了。她撥了個電話過去,卻無人接聽。這下好了,最後一根稻草也沒了。

  這個生日簡直印證了三個字:注孤生。

  整理好了桌上的台本和文件,又檢查了一遍錄音設備是否全部關閉,聞冬從衣架上取下大衣,關燈,出門。

  走廊上空空蕩蕩,只有一盞一盞的白熾燈耀眼明亮,在頭頂綻放得歡快。

  她慢慢地往轉角處的電梯走著,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重,頭每一步都比前一步垂得更低。數著電梯裡變換的數字,她就這麼垂頭喪氣地走進大廳,又走出大廳。

  門外是呼呼刮著的寒風,還有漫天飛舞的小雪。

  路燈照在地上,形單影隻。

  兜里的手機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來。她慢吞吞地摸出來,卻在看清來電的人後瞬間手忙腳亂起來,幾乎是重重地咳了兩聲,把嗓子清好以後,才又驚又喜地接通了電話。

  「餵?」那一聲詢問像是停在樹上的麻雀一般,雀躍地飛向天際。

  隨即耳邊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聞冬,生日快樂。」

  不是一條簡訊,也不是敷衍的祝福,是親自打來這通電話,親口說上一句生日快樂。

  也許是一天下來心情已經跌至谷底,猛然間聽到這樣一句祝福,聞冬只覺得眼眶發熱,很委屈,很孤獨。她伸手揉揉眼眶,小聲說:「快樂什麼啊……這個生日明明一點也不快樂。」

  「為什麼不快樂?」孟平深靜靜地追問。

  她仰頭看著被寒風吹得肆意飛舞的雪花,哽咽著說:「頭一次過這種孤零零的背井離鄉的生日,沒人記得,沒人分享。唯一的祝福還是自己厚著臉皮討來的,有什麼好快樂的?」

  那邊的人沉默片刻,輕哂兩聲:「不是討來的。」

  「什麼?」

  「不是討來的。」他又重複了一遍。

  聞冬有些不解,尚在反應之際,就聽見他又叫了一聲:「聞冬。」

  那聲音低沉溫柔,像是就在耳邊。

  她越發地想他了。

  沒聽見她的回應,孟平深似乎有些無奈,再次開口時就連聲音也染上了些許笑意。

  「聞冬,回頭。」

  回頭?

  這樣一句簡短的命令讓聞冬有些茫然,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卻在看清幾步開外的人時渾身一僵。

  那是——

  孟平深?!

  她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就連心跳也停止了。

  只見十餘步開外,就在公司的大門口,她朝思暮想的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一身菸灰色的大衣溫柔乾淨,身姿筆直如一株白楊。他將手機慢慢地放了下來,唇邊的笑意似是夜空中綻放的煙火,從悄無聲息到璀璨奪目,也不過是剎那間的工夫。

  聞冬眼睜睜地看著他邁開步子,從容地越過漫天小雪朝她走來。

  每一步,都像是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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