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芙蓉肉


  頭天用晚膳時,景逸念叨著想吃蝦蟹一類的食物。思兔閱讀喬初熏當時沒答應,心裡卻開始盤算。這些日子已經做過好幾次螃蟹,清蒸的豉汁的姜蔥炒的花雕醉的都烹了一遭,吃得眾人大呼過癮。景逸那兒每餐最多只給兩隻,主要還是怕螃蟹太過寒涼,不利於他身子復原。

  這回又說想吃蝦子……喬初熏琢磨著,無論是清蒸還是爆炒,都有些不妥。小爐和小桃兒在旁邊跟著,一人手裡拎著一大塊精瘦肉以及兩隻胖胖的白蘿蔔,另一個懷裡的小籃子也裝的滿滿登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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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桃兒見喬初熏望著不遠處的攤子出神,也跟著抻長脖子看。小爐則老早就看清那攤子是賣蝦子的。咽了咽口水,小爐看向喬初熏,一雙眼亮晶晶閃著幽光:「喬小姐,晚上吃什麼啊?」

  喬初熏想了想,有些遲疑的說道:「想做蝦子給你們吃。不過……」看到小爐手裡的豬肉,喬初熏突然想到一道菜,唇邊也露出一抹溫淺笑容:「給你們做芙蓉肉。」

  小桃兒睜圓了眼:「芙蓉?可芙蓉花是春天才有的啊!」

  喬初熏微微一笑,有些俏皮的朝小桃兒眨眨眼:「此芙蓉非彼芙蓉,到時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三人說著,已經到了賣蝦子的攤子前。淡青色的蝦子甲殼鋥亮,顏色清透,倒是很新鮮,剛好只剩下小半筐,喬初熏就都要了。

  拿出荷包正要掏銀子,就聽身後傳來一陣騷動。遠處傳來女人悲愴的高聲哭號,以及一眾人憤憤吵嚷,聲音由遠及近漸漸清晰,隱約可以聽得清「無能」,「朝廷」,「上京」等等字眼。

  喬初熏轉過身,就見不遠處行來一隊人,為首的幾名男子手裡還拿著竹竿木棍,面上神色很是激憤。走在中間那名婦人被人攙扶著,頭髮蓬亂形容慘敗,身子幾經軟倒。賣蝦子的小販嘆了口氣:「可憐吶!好好的閨女,就這麼被人糟蹋了……」

  小爐轉過臉看那小販:「你認識這家人?」

  小販點點頭,一手拿兩根細藤,把竹筐上面的蓋子綁緊:「認識啊!都一條街上做生意的,那姑娘還幫她娘看過店子。家裡也沒別人,就娘倆,開一個磨豆腐的小店,早上還賣熱豆汁兒。」說著又嘆了口氣,「挺漂亮的一個大姑娘,作孽啊!」

  小爐又看了眼逐漸走遠的隊伍,眉頭緊鎖:「他們這是要幹嘛?」往那個方向,應該是府衙吧。

  小販將筐子捆綁結實,往小爐腳邊一放,這才站起身,拍拍手:「去官府找伊大人啊!這都是第二個了,先那個聽說是城東一家酒肆的姑娘,也是花骨朵一般的人物……這年頭,真是什麼人都有。」

  小販接過喬初熏遞過來的銅錢,數了數,又笑呵呵朝她做個揖:「多謝小姐了!我叫阿七,每天過了晌午都來這擺攤子,您以後要是買魚蝦蟶子一類的儘管來,我給您算便宜些,而且保管新鮮!」

  喬初熏笑著點點頭,一旁小桃兒細聲細氣的跟他討價還價:「我們買這麼多,你今天就該給我們便宜算的!」

  小販年紀也輕,被一個水靈靈小丫頭這麼一數落,倒有些不好意思,摸著兜里的銅錢,又撓撓頭。小桃兒又接著說:「你那個小籃子是蝦米吧?送我們一包唄!要是吃著好我們以後常來光顧你麼!」她剛才瞟到一眼,而且那個鹹鹹的香香的味道,還有些腥味兒,錯不了!

  阿七沒法兒,彎下腰從那蓋著藍布的小籃子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小紙包,塞到小桃兒懷裡的菜籃子裡,一臉肉痛的表情:「好好,給你!小丫頭鼻子真是靈啊!」

  小桃兒抿嘴兒一樂,又笑眯眯看向喬初熏——我厲害吧!

  喬初熏被她逗得彎起唇角:「小丫頭!」

  小爐將筐子跨在一側肩膀,跟在兩人後頭,面上神色有些凝重。

  回到後廚,兩人又開始忙活。

  案板上擺著拌好的涼菜,小桃兒拿著長柄湯匙攪動著鍋里的白粥,裡面加了切成小塊的紅薯塊以及剜成圓球的山藥塊,粥水更顯黏稠細滑,聞起來還有一股甜甜的香味。

  喬初熏將蝦子剝掉殼子,背上的泥線也挑掉,沖洗乾淨,放在盆子裡,又倒入少許花雕酒醃漬。接著又到屋外,將晾在陰涼處的肉片拿進屋。肉是肥瘦適中的五花肉,切成片兒,兩面刷上鹹甜口味的醬料,再擱在外頭晾多半個時辰。

  接著便將蝦子逐個放在肉片上,用刀背敲扁,擱在大湯匙上,在燒的滾沸的開水中迅速撈兩撈,接著再下油鍋。半碗花雕,一大碗雞湯,小半碗蒸粉,接著再將旁邊調料碗裡的蔥姜都灑進去,大火爆炒,很快出鍋。

  小桃兒盛出兩盆粥,又湊過來看,就見盤子裡杏子大小的金棕色肉片兒,因為爆炒的緣故縮成圓圓的形狀,中間裹著粉紅色的蝦子,乍一看還真像一朵朵的芙蓉花。門外小綠等進來幫著端菜,一聞到香味兒都使勁兒吸鼻子:「真香啊!」

  喬初熏又炒了另外兩道素菜讓大家端走。給景逸單炒了一小盤芙蓉肉,將爐子上坐著的湯盅端下來,盛了一碗飯,一碗粥,幾隻豆沙包,又將燙好的酒放在托盤上。

  一進屋,托盤就被景逸接了過去。喬初熏將門關好,轉過屏風,就見後窗大敞,攜帶進陣陣蘊藉菊香的冷風。景逸卻似乎渾然不覺,身上只穿了件錦緞袍子,優哉游哉靠在椅背上,將扣在盤子上的碗碟拿開,又勾起唇角看她:「這是什麼?」

  喬初熏忙將窗子關上,白皙眉心輕蹙:「公子身子剛好一些,不宜吹冷風。」

  修長的眉微挑,景逸笑著看她:「我還沒那麼嬌弱。」

  喬初熏卻不置可否,幫他斟滿酒盞,才在他對面坐下,輕聲解釋道:「這道菜名為『芙蓉肉』。外面是刷過醬料的五花肉,裡面是浸過酒釀的蝦子,炒的時候又放了些雞湯以及花雕酒,因此能沖盪一些蝦子的寒涼,五花肉的肥油也都熬掉了,不會太過油膩。」

  景逸夾起一塊肉片放入口中,就覺肉片豐厚甘香,醬香濃郁,卻一點都不油膩,內里裹挾著的蝦子浸過酒釀又經過扁捶,味道清甜口感筋道,且蘊藉淡淡酒香。景逸一邊緩緩嚼著,又抿了一口燙的溫熱的花雕,頓覺口中香味更盛。溫醇酒液順著喉嚨流淌入胃腹,連帶胸間也蒸騰起一股融融暖意。景逸勾了勾唇角,狹長鳳眸浮現淺淺笑意,自己說的話,她倒都記在心上。

  一連吃了幾塊,景逸才夾起一隻豆沙包,咬了一大口,緩緩抬起一邊眉毛:「裡面放了梅子?」

  喬初熏咽下口中飯食,唇角微彎:「只擱了幾顆,都是碾碎了的。烏梅開胃健脾,溫膽生津,對你身體有好處。」

  豆沙磨的很細,紅豆的甜味兒很濃,加了些烏梅肉進去,更添兩分酸甜回味。景逸緩緩咀嚼著口中豆沙,若有所思的看著垂首夾菜的某人,漆黑眼眸因為心思專注而更顯幽深。每回只有是說到飲食或者藥理,這丫頭話才多些,除此之外根本就是個悶罐子,而且總是一副低眉斂目的乖順模樣。從前他總覺得女人聒噪,這回卻覺得這人似乎太靜了些,反倒希望她能多些話。

  喬初熏自己也挺喜歡吃蝦子,這道芙蓉肉從前經常吃,自己卻沒正經做過。頭一回做,醬料什麼的都是嘗試著調,沒想到味道正經挺好,鹹淡適中,火候也合適。將撥到自己碗裡的那小半碗飯吃完,又捧過粥碗,打開上面蓋著的碟子。剛執起湯匙喝了一口,就聽對面那人嗓音慵懶緩聲問道:「是什麼粥?」

  咽下口中粥食,喬初熏抬起頭,就見這人鳳眸微眯,直盯著自己面前的粥碗看。「就是普通的白粥,裡面加了些紅薯還有山藥。」喬初熏放下湯匙,及時垂下的眼帘遮擋住眸中一閃而逝的懊惱。

  東西太多太沉,托盤也不夠大,所以她才只盛了一碗飯一碗粥。主食除了白飯還有豆沙包,而白粥本來也不是做給他吃的。湯盅里是專門給他燉的雞粥,裡面加了枸杞子和黨參片,光雞湯就燉了一整個下午,米更是上好的碧粳米,裡面的幾味藥材也都是精心挑選過的,補血益氣,正對他的身體狀況。可看他剛剛那神情……

  果然,景逸看了一會兒,唇角緩緩勾起:「我也要。」

  喬初熏抿抿唇角,抬起眼眸對上他的視線,輕聲道:「湯盅里也是粥。」而且比這個好多了。

  景逸早就聞到湯盅里飄散出來的雞湯味道,卻根本不理那個茬兒,緩聲堅持道:「我想喝這個。」

  喬初熏沒法兒,只能起身,乖巧應道:「公子稍候,我這就盛一碗過來。」一邊還暗暗自責,估計是接長不短用雞湯熬粥,景逸已經喝膩歪了,所以想換個口味,倒是自己想的不周全了。

  景逸卻直接將她面前的粥碗端過去,又捏著湯盅的兩隻耳朵送到她面前,打開盅蓋,漆黑眼眸流光溢彩,微紅唇瓣噙著有些邪氣的笑:「不用那麼麻煩,這樣不就好了!」

  說完,不待喬初熏反對,執起之前擔在碗沿上的湯匙,舀了一勺白粥送入口中,一邊露出一抹很是滿足的笑:「唔,好吃。」紅薯甘甜綿軟,山藥清香細滑,粥水熬得細膩微稠,還帶著淡淡清甜味道。

  喬初熏上一刻還要出聲反對,這會兒卻已經嚇得的杏眼圓睜,粉粉唇瓣輕顫,耳邊嗡嗡響著,滿心滿眼都是景逸用自己用過的湯匙喝粥的舉動……他,他怎麼能……

  喬初熏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心中羞惱之意愈盛,連帶臉頰都微微燒著,站在桌邊說不出話。景逸卻渾然不覺,咽下口中粥食,又似笑非笑看向她:「坐啊!再耽誤會兒,飯食都涼了。」

  喬初熏垂下眼,牙齒輕輕扣著內側唇肉,手腳僵硬的坐回圓凳。景逸從一旁小碟拿過一隻乾淨湯匙,遞到她面前,向來慵懶的嗓音攜著淡淡笑意:「就換這一回,以後不會了。嗯?」語氣仿佛當她是個鬧彆扭的孩童。

  喬初熏伸手接過湯匙,輕聲道謝,舀起一勺味道香濃的雞粥,緩緩放入口中。心裡仍隱隱覺得彆扭,卻不似初時那般惱怒,畢竟景逸那邊一派從容自然,自己若是執著不快,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景逸見她一直低垂著頭,纖長睫毛輕輕顫著,白皙面頰也染著淡淡紅暈,吃粥的動作也明顯慢了。仿佛一隻小兔子一般,明明委屈的要命,卻還要強撐出自然神色。又想起那天在轎中,她緊咬著唇,眼中的淚搖搖欲墜,卻倔強與自己對視的情形,不禁心頭一軟,唇畔笑意不覺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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