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8
老一輩的人總覺得自己命硬,骨子裡有種不信邪的念頭作祟,明明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死亡,他們就是很自信地認為絕對輪不到自己身上。思兔閱讀
電話掛斷後姜晴立刻就問:「阿姨嗎,怎麼了?」
梁以霜臉上一閃而過煩躁的表情,陸嘉時雙眼張開了個縫隙正好看到,聽她解開了剛系好的安全帶,冷聲說:「除了她還有誰會給我打電話哭,多大的人了遇到事哭的比小孩兒還難看。我打車去醫院,晴晴你開車吧。」
她習慣性地幫她們安排好,本來想讓姜晴先送陸嘉時回家,直接把車開走,她和陸嘉時什麼時候再去姜晴那取車就行了。可瞬間又想到姜晴拿了駕照這麼多年也沒上過幾次路,姜叔說給她買車都是一個勁兒地說不要,她放心不下。
「你媽怎麼了?」陸嘉時低聲問。
梁以霜搖了搖頭,後悔剛剛怎麼不在沈毅那裡多呆一會,她就可以自己先跑一趟醫院,「她沒事,她男人有事,我先送你們回去。」
陸嘉時沒再多問,姜晴也知道那個王叔叔的糟心事,此時不想給她添堵,一切就都按照她說的來。
這回一路上車裡徹底歸於沉默,姜晴靠在那看手機跟人聊天,頭也不抬;陸嘉時閉目養神,呼吸聲比平時沉了些許,看得出來酒確實喝了不少;梁以霜也沒了心思,難免在心裡暗自好奇那個酒膩子怎麼又進了醫院。
惡毒的話她早就說過,比如早晚死在梁淑玉床上。
但好像這種事更適合發生在晚上,詭異與天道好輪迴或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聯繫在一起,氣氛濃烈,理所應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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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則顯得沒那麼合適。
可惜的是,等她把陸嘉時和姜晴分別送回家再驅車前往梁淑玉所說的醫院,錯過了醫生宣告噩耗的最新鮮時刻。
梁淑玉站在搶救室外,看醫生摘下口罩表情無奈,好像一個表情就可以代表千言萬語,他在說抱歉。
「王忠傑家屬是嗎?患者沒有搶救過來,節哀順變。」
梁淑玉愣在原地,難以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醫生先行離開,她獨自啜泣,又忍不住張望走廊的另一頭,表情茫然地在搜尋梁以霜的身影,可惜那時候梁以霜才剛把陸嘉時送上電梯,叮囑了他幾句,難分難捨。
送完姜晴前往醫院的路上樑淑玉就在電話轟炸,梁以霜一通都沒有接聽。畢竟自己沒車,她也就是比大部分人聰明了一點才輕鬆拿駕照,上學和工作的時候特殊情況幫別人開過幾次,缺乏駕駛經驗,不敢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
那年夏天之後,她變得更加怕死。
直到把車穩穩噹噹停在醫院停車場裡,梁淑玉那頭已經熄火,梁以霜看著未接來電後面的括號里寫著數字15就覺得頭疼,默默地回撥問梁淑玉在哪。
還是醫院的走廊里,還是只有她們兩個,為什麼下午的醫院也這麼安靜,梁以霜雙腳如有千斤重地挪向梁淑玉。
梁淑玉看到她的一瞬間伸出了手,胡亂地打在梁以霜身上,沒輕沒重的,好像報復梁以霜在哺乳期咬痛過她的□□。
垃圾一樣的男人去世,她把難過哀傷都發泄在梁以霜身上,梁以霜麻木地任她打,在心裡已經作出了類比:完全不明事理的小孩子發起脾氣來,你有什麼道理和她可言?
梁淑玉哭得特別丑,實話說她年紀尚可,生梁以霜太早的原因如今也才四十出頭,打扮起來最是風韻猶足的時候。可梁以霜覺得,跟那樣一個男人在一起之後,她頹敗了不少。
「他死了,他喝死了,你滿意了?」
梁以霜眼神中閃爍過一絲驚愕,不,或許應該是驚喜。她趕忙確定,「真的假的?」
梁淑玉狠狠地推了她一把,「你高興對不對!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女兒,你是不是沒少咒他早點死?」
旁邊有路過的護士投過來關注的眼神,梁以霜扯著梁淑玉坐下,「他不是手術恢復得不錯?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梁淑玉低著頭沉默了兩秒,下一瞬間來得猝不及防,她撲上樑以霜的肩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梁以霜心疼自己身上最貴的一件大衣,年初她下了好大的決心才捨得買,可梁淑玉比她力氣還大,她推不開,只能心裡祈禱可別把她衣服蹭髒了——為了王忠傑流的眼淚,破壞力可比硫酸。
「他今天沒去上班,十一點多跟朋友出去喝酒……」
梁以霜想好巧,她今天也算作陪別人喝酒,但她心情還算蠻好,喝酒的兩個人也不錯。
「回家之後跟往常一樣倒頭就睡,他平時呼嚕聲那麼大,這回越睡越安靜,我看著不對勁就趕緊叫救護車……」
很容易想到的發展,梁以霜為生命去世而心下一沉,可接著又為確定了王忠傑的死之後變得輕鬆起來,瞬間也不再在意梁淑玉是不是會哭髒她的外套。
王忠傑當時做的是心臟支架手術,醫生一定跟他和梁淑玉叮囑過很多次要戒菸戒酒,但他管不住嘴,非但不忌,或許還朝著更過分的尺度發展,死神說到就到。
梁以霜敷衍著安撫梁淑玉,知子莫若母,梁淑玉可能也看出來了她的虛偽,但奈何此時無人依靠,只能暫時容忍梁以霜。
什麼世事無常節哀順變她都說不出口,她恨不得違背規定在醫院門口放上兩掛鞭炮慶祝這件大好事,如果世界上的死者多幾個這樣的人,是不是就會少幾個沈辭遠那樣的人?梁以霜自私地想。
下午陸嘉時在梁以霜家裡睡了兩個小時,起來之後就已經幾乎徹底醒酒。他看起來真的像是去見准岳父,喝酒聊天面面俱到,雖然和梁以霜還從來沒有開誠布公地說過結婚二字。
梁以霜的電話在天黑之前到來,陸嘉時正在窗前抽菸,她先問他酒醒得怎麼樣。
「沒事。沈叔喝的比較多,我還好,睡一覺就行了。」
「你知道我這邊發生了什麼嗎,我媽媽她男朋友突然去世了,送到醫院沒救過來。」她知道陸嘉時對於這種事情一向不太擅長發表看法,直接進入正題說:「我現在在外面帶她吃晚飯,她狀態不是很好,所以我晚上想讓她回我那兒住……」
陸嘉時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她這裡只有一間臥室,怎麼可能讓梁淑玉睡沙發。
當時腦海里的第一想法肯定自己離開,可因為不是面對面聊天的緣故,沒有立刻講出口他就忍不住想,今天已經見過了對於梁以霜很重要的沈毅,那她想不想讓他見一見她媽媽呢?
畢竟從血緣關係來說,梁淑玉才是梁以霜最親近的人,和沈毅比起來還是有些不一樣。
他語氣試探地問:「我今天喝了酒,不太適合見你媽媽吧。」
沒想到梁以霜很是贊同地「嗯」了一聲,「我就是覺得你身上肯定有酒味兒嘛,我媽媽第一次見你不能這樣,影響你在她心裡的印象分,所以你先回家住幾天好不好?」
陸嘉時立刻沉下了臉,他這招欲迎還拒用得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只能咬牙點頭答應。
「好。」
梁以霜覺察到他語氣里的一點點不高興,只當是自己讓他走的舉動太冷酷,於是語氣溫柔地跟陸嘉時解釋。
「你不用把你東西藏起來或者拿走,嘉時哥哥,我是真的為了你在我媽媽心裡的好印象呀,又不是說我騙她我沒有男朋友,所以才讓你走。」
「我知道。」
「你知道,你就是彆扭,你有小脾氣。」
她說得太直白,雖然和陸嘉時心裡的實際想法略有偏差,陸嘉時還是順著承認了下來。
梁以霜不放心梁淑玉獨自一個人太久,她藉口去洗手間才打給的陸嘉時,此時急著收線。
可客觀說,她今天心情不錯,不知道為什麼打心底地滋生出滿足的情緒,好像空蕩蕩多年的一處樹洞在被填滿。
她語氣低而輕快,對陸嘉時說:「我今天很開心,就覺得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了。」
陸嘉時無聲地笑,故意打趣,「不要在你媽媽面前太放肆,這種時候你還敢說開心。」
她像是脾氣上來的小女孩,固執地說:「我不管,我就是開心。」
接著說的話陸嘉時有些猝不及防,但實話說又不是全然驚訝。
「等這陣子過去,我媽媽心情正常之後,我再帶你正式地去見她,好嗎?」
陸嘉時語氣淡淡的,實際臉上始終帶笑,「你又在暗示我求婚麼,梁以霜?」
她惱羞成怒地說了句「才不是」,隨後就掛斷了電話。
陸嘉時想像得到她的表情,原地站了幾分鐘後決定離開她的住處,雖然心裡仍在默默地消化關於沈辭遠的一切,還是打開微信給剛掛他電話的人發送了一條消息。
也是他剛剛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很簡短的四個字。
「我會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