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9
梁以霜絲毫不受王忠傑去世的影響,最多提起這個人的死訊時禮貌性地收一收臉上的表情,陸嘉時和姜晴也只在初次聽到的一瞬間表達嘆息。思兔sto55.com
只有梁淑玉為他難過,雖然梁以霜不願意承認,但她確實是百分百地真情實感。
看著精神不濟的梁淑玉八點鐘剛過就已經進了臥室入睡,閉著眼睛也看得出來面龐圍繞著哀愁,梁以霜難免有些窩心,不知道該說什麼去勸解。
因為她一張口就恨不得數落梁淑玉:他死了對你來說是解脫。
和梁淑玉真正平靜地去講起來這件事已經是幾天之後,那時候她撐起精神去操持王忠傑的後事,早出晚歸,又不辭辛苦。
梁以霜在下班回家路上和陸嘉時通電話,接連幾天沒有見面彼此都有些抓痒痒似的想,明明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卻覺得見過沈毅之後還沒來得及溫存,顯得有些可惜,難免心情迫切。
她覺得梁淑玉至少對於王忠傑的死越來越平靜,那麼恢復正常指日可待。好像大部分兒女對父母寄託的感情都包含著認為他們無所不能,或者說一切事情都可以比自己輕鬆地做到。
雖然梁淑玉從未讓她省心,梁以霜難免也抱著同樣的心思。
陸嘉時則不這樣想,反而開解梁以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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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記不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你媽媽就是太寂寞。」
梁以霜不自覺地點頭,「我知道。可是人都會寂寞的,還是要靠自己去調解,我沒辦法幫她。」
陸嘉時看得清楚,她大學的時候就很少回家,完全不像一個家在本地的學生,甚至陸嘉時每逢過節回家的次數都要多過她。很顯然,梁以霜並不關心她這個媽媽。
要不是梁淑玉時不時地「麻煩」梁以霜,她們這對母女的關係或許可以做到比水還淡。
千言萬語,陸嘉時不喜歡在別人的私事上話多,只能點到即止地提醒她,「你最近多陪陪她,不用顧慮我。」
梁以霜進了家門準備做菜,估摸著梁淑玉也快回來,低聲回答陸嘉時:「我媽她只需要男人,不需要我。」
陸嘉時一笑置之,兩個人又閒話了幾句之後掛斷。
當晚和梁淑玉面對面吃晚飯,兩個人誰也不講話,場面有些尷尬。
梁以霜隨口問起來:「你還要給他把葬禮大辦一下麼?他爸媽呢。我記得不是都在,還有套房子留給他。」
她也是碰巧聽梁淑玉跟人說才知道,王忠傑有一套百十來平的房子在手裡攥著出租,但當初買車、以及後來的養車,梁淑玉給他填補了不少,兩個住的房子也是梁淑玉拿錢租的。
梁以霜知道之後勸過她,讓王忠傑把手裡的房子過到梁淑玉名下。那時候想著如果梁淑玉真的鐵了心跟王忠傑結婚也能拿到點兒什麼,反正這個男人吃她用她,也就梁淑玉傻到家了才什麼也不要。
梁淑玉聽了她的建議死也不同意,還要反過來說梁以霜不道德,梁以霜見狀也懶得再多管閒事,讓梁淑玉繼續做缺心眼的「女菩薩」。
如今人也徹底沒了,在這麼個酒鬼身上搭了兩年的錢,竹籃打水一場空,梁淑玉還在傻傻地安排後事,人家親爹媽都不知道哪兒去了。
梁淑玉半天才出聲回答她:「他最要面子了,人沒了當然要辦。什麼大不大的,讓他那些老朋友送他最後一路就行。」
梁以霜低著頭偷偷翻白眼,心想什麼老朋友,都是一群老不死的酒膩子,鼻頭常年跟被酒浸過似的泛著紅潤,大腹便便懷胎幾十年到死也生不出來。
她如今的心境大不相同了,總覺得這是梁淑玉最後一次為了他花錢,將來就算再找,也很難比王忠傑更差勁了吧?
於是乎她語氣平靜,「想辦就辦吧,別叫我去給他哭喪就行。」
梁淑玉語氣嘲諷,「放心,可不敢麻煩你。」
「嗯,那挺好,人死了真消停。」
還是沒忍住,梁以霜本來想壓制住情緒的,可惜嘴巴太快。
梁淑玉果然立刻抬頭瞪她,表情委屈又憎惡。
梁以霜嘆氣,想到陸嘉時說的話,放低了語調問梁淑玉:「你就這麼寂寞麼?你拾掇拾掇自己照照鏡子,也就四十出頭,怎麼就跟身子埋土裡只剩個頭了似的破罐破摔呢。」
長輩耳朵里「寂寞」不是什麼好詞,更不用說思想保守的婦女,她們覺得「寂寞」自帶羞恥感。
「你這是什麼話?我如果寂寞還會踏踏實實跟他過這麼久日子?」
「……不是,你還是沒理解我的意思。」
兩三句話她就可以確定,梁淑玉沒辦法理解她想要表達的想法,她早就應該放棄和梁淑玉溝通,偏偏總是不死心。
想到前陣子網絡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假靳東」事件,飽受婚姻生活壓迫的中年婦女迷戀短視頻平台上溫柔善解人意的假冒者,為之花費感情、金錢……
好像人長長久久就是會寂寞的,寂寞是無底洞。而父母在成為父母之前也是普通人類,子女並不應該對他們天生抱有太高的期待。
梁以霜默默下定決心,她可以就此寫一篇文章,全因為此刻感想頗多,而跟梁淑玉沒辦法說這些。
客廳里又沉默許久,梁以霜忽然平地擲出驚雷,冷靜又感性地說:「那你給我講講他吧,我爸爸。」
梁淑玉下意識擺出小時候凶梁以霜的眼神,放下筷子還作勢要伸手打她,可梁以霜早已經不是少女梁以霜,她不怕梁淑玉了。
「你打吧,別把我打急了跟你互毆,你也就是力氣大點兒,未必有我機靈。」梁以霜目光平靜地看著她,看她放下了手,半天說不出話來。「我都多大了,再過幾年我也奔三了,你這事兒要瞞我一輩子麼?你放心,再差勁的男的也差勁不過王忠傑,我不會嘲笑你的。」
餐桌這邊的燈不夠亮,梁以霜不確定梁淑玉面前一閃而過的啪嗒一滴是不是眼淚,四十多歲的女人語氣居然露出一絲絲嬌蠻。
「才不是……他就是太好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好。」
梁以霜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好像因為第一次觸及到關於父親的輪廓。實話說,壓抑了那麼多年她早已經沒那麼在意了,如今也僅僅算作把記憶的坑填滿而已。
「他不是個好人。你總覺得忠傑不好,可忠傑至少不會騙我,從來不騙我。我只想找個老實的過日子,不然將來你也結婚了,我自己什麼時候死在家裡都不知道。」
比好非彼好,前面說他好是條件好,又說他不是好人則是品性不好,梁以霜自己做頭腦風暴,完全可以理解。
俗套的故事在一個尋常的夜晚鋪陳開來。
九十年代的南方老闆北上拓展生意,戀上十八歲清純的女學生,乾柴烈火一觸即燃,女學生未婚先孕。年輕老闆被原配妻子召回家中,於他來說不倫的婚外情到此為止。
可女學生輟學產女,在雪糕廠打工獨自拉扯女兒長大。沒有什麼電視劇里時隔多年男人出面認回舊愛與女兒的團圓場面,現實只有回首已是陌路,各自按部就班地過活,毫無交叉。
梁以霜很是冷感地巍然不動,梁淑玉已經泣不成聲。
她冷漠發問:「那你當初怎麼不把我打掉?」
梁淑玉恨恨地反問:「我要是打掉的話現在哪兒還有你?」
「你以為我很想被你生下來麼?」
梁淑玉一掌拍在她頭頂,眼神受傷。梁以霜扭過頭之後理了理頭髮,心想又是一個無法相語的話題:子女沒辦法選擇,我們有時候並不想被生下來,父母所謂的排除萬難感動的只有他們自己。
梁以霜嘆了嘆氣,起身收拾碗筷,梁淑玉看她一反常態地沒有回嗆自己,目光小心翼翼地追著梁以霜直到廚房。
「別盯著我了,我比你更像活了四十歲的人,這點小事算什麼。」
梁淑玉說:「我知道你厲害,你跟他一樣厲害。」
「你可別提他了,心多大啊,就當他死了唄。」
「他應該沒死……」
「那怎麼著,我現在就辭了工作南下尋父?萬一他老婆人老珠黃,或者他們離婚了,還能讓他娶你,正好王叔叔死了,到時候咱們一家三口就全了,真幸福。」
她拿著抹布從廚房出來擦桌子,動作伶俐,嘴巴也不閒著。
梁淑玉不確定她話里幾分真幾分假,半天憋出來一句,「我也不年輕了,我不想見他了。」
梁以霜眼前一黑,給她這個單純的「少女」母親一個大白眼,「醒醒,您想什麼呢?」
她又轉身進了廚房準備洗碗,冷冰冰留給梁淑玉最後一句話。
「我確定他死了。」
「父女連心,懂吧。」
梁淑玉似懂非懂,如今她也摸不清楚梁以霜的心思,揩乾淨眼淚之後回客廳去坐著。
而梁以霜在水槽旁站了很久,清水已經完完全全沒過了碗筷,許久,廚房裡傳來一聲輕嘆。
就這麼快的,她告訴自己放下了。
又想起梁淑玉,十八歲的年紀要冒著多大的阻力生下自己,那可能是她最愛她的時候了。
後來跟姜晴說起來這件事,梁以霜語氣輕鬆,好像在講述的就是梁淑玉年輕時的一段風流史,與自己全然無關。
姜晴則忍不住調笑,「好歹是親爹,你說放就放,可真有魄力。」
梁以霜挑眉跟她示意:「什麼意思?」
「小遠一定也想你放下他,珍惜眼前人。」
「一個二十多年素未謀面,一個掏空心思地對我好了十年,你可真敢放一起比。」
姜晴理虧,「……當我沒說。」
周末之前梁淑玉就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家裡走了個人總得收拾收拾,梁以霜則比以往更頻繁地回去看她,至少陪她吃個晚飯。
雖然場面總是冷清,梁淑玉致力於和梁以霜打嘴仗多年,輸得樂此不疲依舊能夠一次次重振旗鼓。
那段時間都圍著梁淑玉轉,難免忽略了陸嘉時,周五那天本來想去接他下班,給他個驚喜。結果路上又有了新消息,見面也沒來得及溫存一番,就趁著夜色驅車前往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