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7
中年男人寥寥數語就講清楚個故事,籠統概括又不失該有的情節,陸嘉時清晰地感覺到其中少男少女所獨有的青春旖旎。思兔閱讀
總覺得喉嚨乾澀,艱難地扯了個禮貌的笑容,或者說是假笑,半天不知道說什麼。
陸嘉時從小就是大家口中「別人家的孩子」,不論相貌還是成績都一等一的優秀,即便在父母離婚之後隨齊韻生活,齊韻把對兩個兒子的希冀與抱負都泛濫地施加在他一個人身上,他也能夠讓自己順意和母親滿意兩者兼衡。
在知道沈辭遠之後,他產生過深深的妒忌、深深的憎恨。妒忌沈辭遠被梁以霜愛得那麼深,愛到影響了今後多年的生活;憎恨沈辭遠為什麼年紀輕輕去世,從而讓梁以霜性情複雜、傷痛多年,耽誤了自己也耽誤了陸嘉時。
如今,此時此刻,他心裡的感覺居然是自慚形穢,新出現的一種情緒。
在愛情世界裡做比較的話,他好像遠不及沈辭遠,他從來沒有給過她一種「全世界你最珍貴」的浪漫,他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好好男友。
有生之年他竟然給自己用上諸如「平凡」的形容詞,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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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看到陳奇聞覺得配不上樑以霜,沈辭遠如果看到他是不是也會有相同感受?思及此處,陸嘉時心裡又在嫉妒。
沈毅給他遞過煮好的茶,精緻考究的茶杯太小,陸嘉時如同乾渴的行人一飲而盡,還覺得不夠。
他隱藏得足夠好,沈毅並未覺得異常,輕輕拍了拍陸嘉時的肩膀。
「你聽聽就算咯。霜霜總說不喜歡他搞這些的,不知道浪費了多少錢,我倒是不心疼,他如今都沒了,我還能說什麼,他才什麼都是對的。
「霜霜不一樣,她雖然機靈,但跟我們說話都口直心快的,從小就沒少說辭遠。晴晴說她彆扭,越是喜歡的越是不好意思說明白,我還記得辭遠讀初中的時候跟我打電話,問我這個女生是不是討厭他,我怎麼知道小孩子的這些問題?只能告訴他不要早戀。」
就像哈利波特裡面赫敏最後和羅恩在一起驚煞眾人,只有細心懂愛的人才知道男孩女孩之間只有相互喜歡才會不敢靠近又口是心非。
陸嘉時已經成年太久,又因為過早心智成熟,對於這種大學以前學生時代的曖昧並不能感同身受,只能應和著點頭。
沈毅又說:「我給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添堵。你很優秀,我看得出來,霜霜的眼光不會差,甚至可以說是她配不上你。」
陸嘉時搖頭,「她配得上的。您覺得我有多優秀,那她也同樣,只是她選擇了現在這種平靜普通的生活,我多了一點野心而已。」
沈毅笑個不停,眼角擠出了褶皺,「叔叔只是想讓你知道辭遠對她有多好,她被我們都寵愛著,那都是她應得的。」
陸嘉時「嗯」了一聲表示贊同。
「我再偷偷告訴你個事,一直不敢跟霜霜說。她現在記得的已經夠她去忘的了,我不想再讓她知道這些,到時候更走不出來。」
陸嘉時:「好,您說,我聽著。」
沈毅說:「辭遠從小就喜歡把東西藏在床墊和床頭的縫隙里,是那會我和他媽媽不讓他買漫畫書留下的毛病,其實我們都知道。他走之後,有天我在他房間裡坐著,看到床就習慣性摸了摸,找到了一張銀行卡。」
從沈辭遠讀高中開始,沈毅不再給他現金零用錢或是轉帳到爺爺奶奶那裡,他自己辦了一張卡,沈毅直接轉給他。
那張銀行卡是中行的,沈毅找到的卻是建行。沈辭遠和梁以霜一樣,在生活習慣上都有些大大咧咧,一直以來都用一張銀行卡就是怕卡太多記不住密碼。
面對陌生的卡號,沈毅十分迷惑,幸好背面簽名條上寫了此卡的用途,沈毅瞬間恍然。
白色的條帶上是沈辭遠還算整齊的字體,寫著「Forss」,ss等於霜霜,Forss就是「為了霜霜」。
確定關係之後的短暫夏日裡,沈辭遠曾經說過多次要和梁以霜在一起一輩子,他將來一定要娶她。
梁以霜說他不靠譜,滿嘴跑火車之類的形容。
殊不知沈辭遠真的不止是說說而已。
沈毅的語氣有些嘲諷,「十八歲的小伙子就知道攢錢,這要是活著可了不得,工資卡豈不是都要全部上交。我帶著關係證明和身份證去銀行把卡里的錢取出來了,這小子不知道攢了多久,表白應該花了不少,卡里還剩不到一千塊錢,我想著你這點兒錢能為了霜霜做什麼,你說他是真懂事假懂事……」
陸嘉時承認觸動,可一顆心扭著,實在是不舒服,又賤賤地想聽沈毅講這些。沈毅嘴上數落沈辭遠,可心裡一定為他驕傲,畢竟只有良好的家庭氛圍才能教育出來這樣心懷愛意與善意的孩子。
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陸嘉時主動轉移了話題,從沈辭遠與梁以霜過度到沈辭遠之死。
「您教得好,或者說他爺爺奶奶教得好。我聽霜霜說,他是為了救人溺水才……」
沈毅下意識轉頭掃了眼廚房門口,放鬆下來後壓低聲音說:「是為了救人,淹死的。下過雨之後水流又冷又急,他救完人自己沒力氣了……撈上來的時候已經……」
「不好意思,叔叔。」
沈毅搖搖頭,又喝了口茶,「都過去了。」
想到《步履不停》裡面印象深刻的那個小胖子,被純平救上來的倖存者,梁以霜看電影時、看電影後都很仇視的一個角色,陸嘉時問起。
「那他救上來的人現在怎麼樣?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您跟霜霜她們兩個相處得像爸爸和女兒一樣,想他可能也會來看您。」
沈毅的表情僵住,咽了口唾沫之後又在找煙盒,陸嘉時幫忙拿起來遞過去。
等到煙點著了之後,沈毅才慢吞吞地說:「我不用他看我。你別和霜霜提起這個人,她會生氣。」
陸嘉時見狀自然不會再多說,點了點頭。
廚房裡忙碌的人兩手並用端著菜出來,客廳和餐廳處於同一片開放式的區域,剛靜下來的空間裡傳來聲音。
姜晴先叫:「馬上開飯。」
梁以霜看到沈毅在抽菸,皺眉直衝地說:「不是說戒了?又被我逮到了,拿錢吧。」
沈毅無奈地搖頭,轉身跟陸嘉時說:「你將來可要掐緊自己的口袋,看這個小丫頭多會圈我的錢。」
姜晴看不下去,「您可是自己說的戒了,說話不算數就得給我和霜霜發紅包呢。」
「發,必須發,今天我高興。」
梁以霜更敢說:「那就直接發房本吧?」
陸嘉時看她財迷的樣子,沒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和沈毅相處的過程是輕鬆的,陸嘉時承認,不論是飯前兩個人的獨處,還是餐桌上喝酒。
可他心裡確實不好受。
喜歡沈毅這個人,卻不喜歡沈毅去世多年的兒子。他心裡的感覺偏向於糾結更多,莫名其妙地擰著根繩,怎麼也解不開。
他居然不夠自信自己可以像沈辭遠那樣去全身心的愛梁以霜。
因為他早已經過了沈辭遠那個最好的年紀。
人成長到不同階段思慮得自然也大不相同。遠離的不只是年少時代,還有年少時代的純與真,成年人考慮的東西太多,做出的論斷無形之中就施加了冷酷的理智,缺少無畏的熱忱。
沈毅那天確實開心,為見到陸嘉時開心,為梁以霜幸福開心。梁以霜臉色陰沉地任他一次又一次「最後一杯」,陸嘉時守著一絲清靈,在姜晴的配合下成功「告饒」,這頓飯才算徹底結束。
他扶著醉酒的沈毅到沙發靠著休息,沈毅摟著他肩頭不放,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嘉時,你別怪叔叔跟你說那麼多,叔叔只是怕你對她不好,叔叔下次不說了。」
陸嘉時心裡更難受了。
沈毅念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後梁以霜冷著一張臉忍不住開口:「你跟他說什麼了,老沈?就你這點兒量,趁早菸酒都戒了吧!」
沈毅閉著眼睛擺手:「擔心我呢這是……」
安撫沈毅睡下之後,三人離開,直到上車之前誰也不肯開口說話。
梁以霜坐上駕駛位開車,陸嘉時略微調低座椅靠背,系好安全帶後閉目養神,顯然不願意講話。
她回頭看了眼后座的姜晴,姜晴搖頭表示不知道說什麼,又偷看陸嘉時,張張嘴還是選擇閉上,只能連上藍牙,低聲放歌聽緩解安靜的尷尬。
梁以霜很少開車,正在緩慢地開出停車位的時候,手機驟然響起。她怕吵到陸嘉時,趕緊按了接聽放在耳邊,同時停下了車。
接通太快沒看清是誰,聽到聲音的瞬間她就覺得頭疼。
梁淑玉哭得像個慌張無措的小女孩兒,梁以霜接收噩耗的瞬間也不忘感嘆她怎麼做到的永葆天真。
轉變突如其來。
梁淑玉說:「女兒,是媽媽。還是上次的醫院,你趕緊過來……」
梁以霜不耐煩地說:「您就別折騰我了,我這有事呢。」
梁淑玉哭得更誇張,「他人都快沒了,還有什麼比人命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