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 1：畢竟我又不是人
廚房鍋里的水已經燒開，音響仍在傳出復古的歌聲，處在這空間的一男一女之間，氣氛卻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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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存著僥倖了。有的時候，這也是一種貪心。」任宋演的聲音突然打破安靜。
他的語氣平淡，重新拿起了擱在砧板上面的菜刀。
「您說什麼？」林允兒好像沒聽懂他的意思，話音被身後的音樂所混淆。
「我知道你現在的想法，無非就是抱著某種期待，但很可惜，我只能給你否定的答案。」
聽著從廚房方向傳來的這句話，林允兒蹙起眉問：「我可以問問，您得出這個結論的理由是什麼嗎？」
「如果再拿出已經說過的話，你心裡應該還是會不服氣對吧？」任宋演把鍋蓋好，又轉身望向林允兒，「那我們就聊聊別的事情好了。你既然見過俞利和純揆她們，那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或許也有另一個你存在？」
「也許有吧。」林允兒輕輕點頭。可是下一秒她就轉折地說：「但至少您，還有俞利姐她們直到目前還沒有見過吧？所謂的另一個我。」
「看來你自己之前也有了一些猜測。」任宋演抱起了手，「所以你覺得，我肯定是見過你本人、我可能去過你的世界，而我向你隱瞞這些事情，應該是想要掩蓋什麼秘密？」
也許是因為任宋演眼下的態度實在和預想之中不太一樣，林允兒抿了抿嘴，口吻不再像先前那麼篤定和自信：「我並沒有這麼想。我知道，如果您不是真心想幫我的話，也沒必要做到現在這種程度。」
「但你還是覺得我有事瞞著你，或者說你希望我有事瞞著你。這樣至少能讓你已經很虛無的人生保存下來一絲可能性。」
「您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
林允兒有些無法忍耐地打斷了任宋演刻薄的發言。當然，在任宋演看來，她這反應更接近於小孩子被大人揭穿心思之後的惱羞成怒。
他靜靜看著林允兒，幾秒後才回過身去繼續處理食材說：「我確實早就知道你的長相，但那是因為我在自己的腦海里『見』過你。春植的系統有你的臉部數據，則是因為我提前把你的樣子畫給它看了。」
林允兒非常疑惑地問：「在腦海里見過我？這又是什麼意思？」
「每個作家在創作角色之前，總得有個大致的想法。有的作者想像力不足，可能連自己都不清楚筆下的人物到底是什麼樣子。但是我不同。」
「所以……您的意思是說，您在親眼見到我之前，其實已經在自己的大腦裡面想像過我的樣子了，所以才能具體地畫下來，並且展示給春植看？」
「我聽你的語氣，恐怕還是不太相信對吧。」
林允兒做了做深呼吸，略微惱火地說：「您自己覺得你的解釋像話嗎？」
「我覺得沒什麼不像話的地方。你還記得韓作家的事情嗎？這個人物的存在，意味著你們那個世界的設定和我的描寫應該密切相關。」
任宋演背對著她，手下的動作很利索，嘴裡說出了一些林允兒此前從未想到抑或根本無心留意的問題。
「只是這麼一來，有件事我就想不通了。我的文字真有那麼傳神嗎？僅靠小說描寫百分百還原一個人相貌，這是文學做不到的事情。畢竟同一段描寫給不同的人看，想像的畫面可能都不同。那麼為什麼你見到的秀英和侑莉她們，為什麼會和我認識的人長得一模一樣？所以我認為，那個世界的規則，應該不只和我的文字有關，也和我本人有很大關係。」
拿過毛巾擦了擦手，任宋演趁著空隙又轉過頭來，而這回投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不再帶著煞有介事的鄭重與鎮定。
林允兒本人仿佛也意識到了什麼，垂在身側的雙手無意識地用力揪緊衣服。
「我想，我對一個角色的命名與設定，或許只是決定了一個框架，而真正填充這個框架的關鍵，在於我大腦的想像。」
任宋演的手點了點自己太陽穴的位置，神情平靜。
「你現在應該也清楚，少女時代的成員是我以我的朋友為原型所寫的角色。所以她們會長得一樣很正常，因為在我腦中，她們就是長這樣。我話說到這裡，你明白了嗎？」
他望著林允兒，女孩的臉色不知為何變得有些蒼白，像是徹底失去了血色。
「之所以兩個世界存在著相同的兩個人，這不是因為什麼平行世界之類的原因，而是因為那是由於我才誕生的世界。你不相信我僅憑自己的想像和一幅畫就還原出你的樣子，這個邏輯本身存在因果顛倒的問題。不是我畫的畫還原了你的長相，而是你，本來就該長得和我的想像、和我畫的畫一樣才對。」
「基於這點，我再回頭問你一個問題。一個基於我的創作才有了一切、由我的想像力去賦予人們生命的世界，這樣一個世界，你認為可以說是真實的世界嗎？那我算是什麼？我和你的關係、我和那個世界的關係算是什麼？造物主和造物？創世神與凡人？」
後面的鍋蓋被水蒸氣頂起，開始發出不斷碰撞的聲響，任宋演卻置若罔聞，口中還在輕聲地說著。
「林允兒小姐，我雖然能理解你目前的心情，但我想我還是該提醒你一下。我想你可能直到現在還沒有搞清楚狀況，明白自己究竟遭遇了什麼。」
「你以前只是活在一部小說里的人物，有一天不知道為什麼來到了這裡，也就是所謂的現實世界。」
「我們兩個人過去所生活的世界不是兩個平行的圓圈，而是一個大圈裡面套著小圈。」
「在你看來，這裡的人和你所熟識的親友長得一樣或者名字一樣是件很奇怪的事，但在她們本人看來不是如此。因為正是因為先有了她們，你們才會誕生。」
「我的意思，你聽懂了嗎？」
「♪說我還小，是可惡的貪心鬼。」
「♪今天是怎麼了，陷入戀愛了又接吻了。」
「♪臉也變紅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顫抖的嘴唇就像藍色的波濤。」
「……」
似乎過去很久，又似乎只過了短暫的幾個瞬間，在任宋演的注視下，林允兒轉身關掉背後的播放機，那充塞耳中的循環旋律終於戛然而止。
她向任宋演鞠躬行了一禮，頭髮垂落下來，讓人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是……我知道了，謝謝您的提醒。」
瞧著客廳裡面那道向自己彎腰低頭的纖瘦身影，任宋演無意識地動了動搭在台邊的手指。
「既然在這裡幫不上忙，那我就先回房間去整理自己的東西了。」
直到目送著林允兒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任宋演才面不改色地回頭拿布打開鍋蓋，那醞釀已久的白色熱氣升騰，立刻撲面而來，叫人皺眉。
拿著碗勺先嘗了嘗味道後，男人咂咂嘴，冷不丁地問：「她剛剛上樓的時候，哭了對吧？」
廚房內部放置的一台小型音響亮起燈光，傳出柔和的女聲：「我不知道。畢竟我不像您，長著眼睛。或者說，現在已經沒有了。」
任宋演頓時抬頭怪異地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像在自言自語地說：「中國有句話叫『長痛不如短痛』。反正我已經能夠確定她的世界只是出自我筆下的小說世界而已，與其讓她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倒不如從一開始就讓她認清事實。」
「您的意思是說，您剛才的行為是為了對方好嗎？」
「不。」
任宋演搖頭說：「我的意思只是說，我認為自己的做法沒錯。我覺得這麼去回答她是對的，所以我才會這麼做。這是我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基於什麼為了她好之類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女聲回答：「那麼，您現在跟我說這些話又有什麼意義呢？畢竟，我只是一隻貓而已。」
任宋演的眼角跳了跳。
「呀，你說實話，你上一次更新系統是不是被萊恩那傢伙添加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任宋演把手裡的碗騰地一放，口氣肯定地說：「你已經成功了對吧？養了十幾年，你終於進化出了萊恩當初說的擬人化智能？要不然你現在怎麼會變得這麼陰陽怪氣。你知道『陰陽怪氣』是什麼意思嗎？」
女聲消失了一會兒後再次響起：「根據我的資料庫分析，您現在的行為符合一種情況。」
「什麼？」
「利用生氣的反應來掩飾真實的心理，簡直就像是被揭穿秘密的小孩子。」女聲一板一眼地說。
任宋演愣了下，剛要攥拳，整個人卻是忽然沉默。
「仔細想想，確實有點丟人。我剛才聽到她問的那些話，我其實很慌張。」他喃喃地說，「你也知道，越是慌張的時候，我就越是想逼自己變得平靜……就像以前那個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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