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我有十足把握


  張銘等人被陳宗楷請進陳家大宅後,自然是先沐浴更衣,衣裳皆是嶄新的織錦繡彩曳撒,內里則是輕軟透氣的棉布中衣,足蹬牛皮短靴。思兔閱讀

  及至更衣畢,陳宗楷在前院設宴款待,族中子侄四人作陪。

  席間菜餚精緻而不奢侈,品饌不過五物,只取其鮮潔;上好的雪裡青米飯,再加上佳蔬二品、鮮湯一品;酒只備二品,量卻管夠,再有便是精面作的點心一二品。

  

  張銘好歹是吃過見過的,即便餓了好幾天,此刻吃相還算好,丁春山等人卻連連舉箸,狼吞虎咽。

  陳宗楷得知張銘等人皆是廣西衛所軍戶,便詢問起衛所兵備、操練等事。

  「哪有什麼操練?」

  說話的是高敏,他是個急性子,平素話就多,此時抹了抹嘴道:

  「我在家行三,本是軍余,奈何兩個哥哥早幾年就逃逸了,去歲征了我去,整日給百戶家耕田除草,何曾操練過?」

  旁邊的孫慎也道:

  「衛所缺額已近半數,剩餘的也不過是老弱,俱都貧困已極,連飯都吃不飽,哪裡有力氣操練?」

  陳宗楷聞言嘆息道:

  「衛所糜爛至此,難怪流寇荼毒地方,無法剿滅。」

  張銘心說這才哪兒到哪兒,以後才是神州陸沉,遍地腥膻呢。

  這麼想著,眼前的菜餚就有些沒滋味,不覺放下筷子。

  「莫非這些都不合口味?」

  陳宗楷見狀忙道。他心思細,一直在觀察眾人,尤其是張銘,雖是個軍戶,看其言談舉止卻並不覺粗鄙,或許是讀過書?

  張銘便笑道:

  「味道都好,只是餓了幾天,實不敢一下吃太多,怕傷了胃。」

  陳宗楷便有些驚訝於張銘能夠如此自製。

  丁春山等人聽了,也不敢吃太多。

  一時間就有些冷場。

  「先生從北方歸鄉,不知北邊情形如何?」

  張銘見了便岔開話題問道。

  陳宗楷是萬曆三十五年丁未科進士。先後做過地方官,兵部員外,郎中等職,前些日子因黨爭背鍋,才從山西按察使任上被罷官。

  當然這些事他並沒有說,只是略談了些途中見聞。

  張銘前世雖是理工男,但對明末這段歷史卻很有興趣,看過不少資料,也曾因為某些問題和人家打過筆仗。

  但紙上得來終覺淺。

  經過這幾日逃亡求生,張銘對這個時代才有了切身體會。

  此時再聽陳宗楷談及北方民生多艱,盜賊橫行,張銘便不覺得是泛泛之談了。

  倒是陳宗楷的幾個子侄,還是頭一次聽他談及這些。

  「原以為回到家鄉會好些,誰知道竟比北邊還亂。如今流寇勢大,道路不寧,諸位若不嫌棄,還請在寒舍多盤桓些日子。」

  陳宗楷誠意十足,張銘等人本來就沒想好下一步去哪兒,當下便稱謝應了。

  宴席過後,陳宗楷將張銘等人送入客院,吩咐僕人好生伺候,又道陋室寒舍,幸勿見棄云云,這才偕子侄離開。

  客院雖然不算特別寬敞,但建造的頗為精緻,讓丁春山等人有些束手束腳。

  張銘卻不管那麼多。

  他抱著欣賞的心態,觀賞著那些精巧的斗拱飛檐,素雅規整的萬字格窗欞,大門上的蝠紋漏窗,以及青磚馬頭山牆上的層層青苔。

  這些東西張銘在後世已很難見到,平常所見的,出入的也多是高樓大廈,即便外觀再怎麼造型各異,行走其中,卻都有種生人勿近的冷漠。

  張銘的心中忽然湧起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時間竟有些怔忡。

  或許是剛才吃的太飽了?

  觀賞片刻,困意襲來,張銘回房間倒頭便睡,即便同屋的丁春山鼾聲如雷,也絲毫沒有影響到他。

  一覺醒來已是向晚時分,陳宗楷又設家宴,比之前更加豐盛。

  如此過了兩日,別人不好說,丁春山這傢伙肉眼可見的又壯碩起來。

  即便是張銘,也覺得自己體力恢復的很多,至少臉頰不再是凹進去的。

  然而這兩天收到的消息,卻讓人很不安心。

  陳家灣陸續有外地族人逃難歸來,先是說流寇在攻桂陽(今汝城),接著又有消息說是去打興寧。

  再誇張些的,就是流寇已有上萬人,攻郴州城未克,劫掠了郴州南關街鋪後,往宜章縣而來。

  陳家灣在宜章西北方向,雖不是流寇必經之地,但若是流寇主力南下,少不得會來此地劫掠。

  這些消息弄得陳家灣人心惶惶,到了第三天傍晚,終於有人跑回來報信,說是一股流寇過了郴水,往陳家灣而來。

  至於人數,他當時遠遠見著就已慌了,估摸著總有四五百人。

  若是按路程算,只怕再有一兩個時辰就會到陳家灣。

  陳家灣以陳姓為主,間有李、方、鄧等姓,一百多戶,青壯大概三百多人。

  陳姓又向來以陳家大宅為首,往日裡都是陳宗楷的二弟陳宗迪主事,如今陳宗楷罷官回鄉,自然事事請他定奪。

  陳宗楷雖然做過兵部的郎中,卻並不知兵。

  這麼大的事兒,他首先想到的卻是請張銘等人商議。

  畢竟不管怎麼說,張銘他們是軍人,哪怕是潰兵,也比莊稼漢見識多些。

  丁春來和孫慎等人,都看向張銘。

  一路上都是張銘出主意,大傢伙竟然已經習慣了以他為首。

  張銘見狀,也不客氣,思忖片刻後,對陳宗楷道:

  「賊寇遠來,未知此間虛實,可先將村中老弱婦孺安置大宅,留百人憑高牆固守,讓丁兄弟帶兩百青壯,伏於山林之中,待夜半時分衝殺出來,屆時裡應外合,必然能將賊寇擊潰。」

  「當然,還有種可能,賊寇見大宅牆高,未必會死命攻擊,若是自行退去最好。」

  陳宗楷搖頭道:

  「凡事做最壞打算。」

  他也不是婆媽之人,當下對張銘道:

  「就按銘哥兒所言行事,若事不濟,汝等自去便是。」

  張銘故作輕鬆道:

  「我有十足把握,怎會不濟事?先生放心便是。」

  這邊計議已定,那邊就立即行動起來,家家戶戶得了消息,扶老攜幼的往陳家大宅而來。

  也就是陳家大宅足夠寬敞,才擠得下全村老弱婦孺。

  倉促之間,也來不及精挑細選,讓丁春山、高敏帶了二百青壯匆匆出莊,往山林中隱蔽。

  大宅里留了張銘和孫慎等人,領著其他人守衛。

  很快暮色降臨,張銘見遠遠的一支隊伍打著火把,向陳家灣而來。

  他雖然對陳宗楷誇口,但心裡不免緊張。

  至於留在陳家灣打這一仗是對是錯,卻不是他所考慮的。

  人總不能一直逃避,否則,終有逃不過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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