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


  夏夜的雨沖刷著白日裡的暑氣,屋檐上的雨水匯聚成水簾,又帶走了地上因為高低不平而形成的水坑裡的水,匯聚成小溪流,淹沒了丰南的塑料小涼鞋。思兔閱讀

  她手上攥著一張褶皺的十塊錢和一個酒瓶子。

  繼父讓她出去打酒,順便帶一條鮮美的大肥魚。

  出門前繼父用廚房的砧板跟她比劃,要半塊砧板那麼大的魚。

  丰南帶了自己那把傘杆上的漆都有些脫落的小破傘,冒著大雨出了門。

  大雨把纖弱的落葉盡數沖刷下來,那些落葉越積越多,隨著水流來到了小鎮的下水口,眼見就要把下水孔堵住。

  老舊的小鎮的排水工程向來做的不好,丰南彎下腰撿了那堆落葉就要把它們丟進垃圾桶里。

  她剛剛一打開垃圾桶的蓋子,就對上了一雙狹長明亮的眼睛,她嚇的差點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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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支起垃圾桶的一角蓋沿,露出鼻子以上的部位,留著個寸頭,半邊頭上用剃出道「Z」字閃電,眼裡帶點叢灌中小獸的警惕。

  那垃圾桶里的人忙把手指放在嘴邊,提醒他小聲點。

  丰南點點頭,乖巧的不說話。

  只是她不明白,下著大雨的夜裡,街道上幾乎已經空無一人了,為什麼有人會躲在垃圾桶里。

  「喂,小姑娘!」

  丰南聽到巷子口有人叫她,垃圾桶里的人迅速蹲下。

  丰南轉過身子,只見兩個身形高大的人朝她走過來。

  一個臉上有一道極其醜陋的疤痕,另一個人手上拿著一根鋼管,那鋼管在黑夜裡反射著路口傾斜的路燈,顯出他們的人影,面目猙獰。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男孩,十四五歲的模樣,剃了個寸頭。」疤痕男指了指自己左邊的腦袋,「這兒,剃了個Z的樣式。」

  丰南腦袋裡閃過剛剛那個垃圾桶裡面的人,他的側邊腦袋好像就有這麼一個符號。

  那拿著鋼管的男人見丰南有些猶豫,當下覺得她有些嫌疑,拿出手中的鋼管抵著她的下巴,「你是不是見過,他在哪?」

  那鋼管的一頭有些尖銳,丰南的下巴被抵的生疼。

  蹲在垃圾桶里的人微微打開了一條縫,這個角度剛剛能看到小姑娘的側臉。

  她嚇得把傘丟了,連連後退到角落了,臉上全是驚恐之色,眼裡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她甩著腦袋,「我不知道你們說的是誰,我只是路過看到流浪貓。」

  她哭的真切。

  那疤痕男用手攔下鋼管男,「算了,一個小姑娘,我們快到處找找,有這會子跟她糾纏的功夫說不定那小子就跑了。」

  兩人交頭接耳了一番,快步離去了。

  丰南趕緊走過來把垃圾桶打開。

  雨變小了,她這才真正看清垃圾桶裡面的人的樣子。

  燈光下,他從垃圾桶裡面一個翻身跳出來,半身坐在一旁的石堆上,用手撣著身上的菜葉子。

  他留著一個很短的寸頭,側邊腦袋上有剛剛那兩個人說的那個「Z」,鼻樑上貼著一個裸黃色的創口貼,渾身上下流露著一股痞帥之氣。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彈弓,從地上撿了顆石頭,微微側頭半閉著一隻眼,拉弓瞄準。

  「咻」的一發彈弓,一旁的易拉罐立刻癟了。

  他收了彈弓,撣了撣手,「謝了。」

  說完就大搖大擺地走了。

  雨飄飄落落地還在下,丰南跑上去跟上他,在他後面說,「他們為什麼追你?」

  前頭的少年停下,忽然笑了。

  丰南愣了愣,想,他笑起來的聲音,真好聽。

  跟她身邊那些十二三歲的男孩子的聲音不一樣,他的聲音有老舊收音機深夜電台那個讀聽眾來信的男播音低沉的味道。

  眼前的少年轉過身來,開始大量眼前這個姑娘。

  瘦小,孱弱,左不過十歲不到的年紀。

  他從口袋裡掏出條口香糖,脫了糖衣嚼在嘴裡,半耷拉著眼皮,一邊眉半挑著,「小孩,別多管閒事。」

  丰南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跟往日模樣不太一樣的男人就這樣真實地坐在她面前,她恍如隔世。

  如果當初她沒有多管閒事,是不是就沒有今日的場景了。

  她到底有沒有真正地走進過他心裡。

  段紳蠻力地把丰南往前扯,近乎要把她扔到段程也腳邊,「程也,這個問題,你不應該猶豫。」

  他指著宋一凝和丰南,「這兩個,你選一個,叔叔送你,還有一個,叔叔送外面的朋友。」

  宋一凝來之前就注意到了,外面人聲鼎沸,男男女女都奔放浪蕩。

  這樣的聚會,來玩和消遣的,都是酒色之徒。

  對於段紳送出去的【禮物】,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宋一凝連滾帶爬來到段程也身邊,她往日甜美的臉上儘是害怕之色,她抱著段程也的腳,眼裡驚恐之清晰可見,她幾乎是半哭著說,「程也,救我,我是藝人,我不能去那種地方,去了我的名聲就毀了,我是明星啊,我再紅一點,就能上一線了。」

  宋一凝拼命搖著頭,眼裡全是祈求之色,「我不能去啊。」

  段程也只覺得心中有些煩躁,宋一凝的聲音一直在耳邊縈繞,聒噪不堪。

  段紳低著頭,摘了左手邊那顆小手指頭的義肢,露出半截已經快退化的殘肢,他重複道,「還用猶豫?」

  段程也把腳輕輕挪開,他咽了咽口水,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顯的不那麼沙啞。

  他打著火機,那藍色的火焰有一下每一下地在光影里跳動。

  他開了口,「不必猶豫,真身都在這裡了,我要這替身幹什麼。」

  宋一凝鬆了一口氣,軟趴趴地癱坐在地上。

  段紳得到了自己滿意的答案,拿過來一堆股權轉讓合同協議,扔在桌子上,「簽了字,股權給我,宋一凝歸你。」

  「至於這個人——」

  段紳指了指丰南,「帶她去外面。」

  丰南被兩個人架走,她自始至終都沒有看段程也的臉,只是出門的一瞬間,段程也拿筆的手中那顆遠山痣,刺痛了她的眼。

  曾今他用這隻手,教她拿起那半個酒瓶子,狠狠地扎進那些人的手背。

  那個時候,丰南就留意到了,他的手掌心有一顆紅痣。

  正是因為這顆紅痣,雖當年只是匆忙相見又斷然而別,加之這十年歲月輪轉,音容笑貌都發生改變。

  但是丰南才仍能立刻認出他就是那個少年。

  她試圖問過段程也,從前的事情他還記不記得。

  只是全前南城的人都知道,段氏集團的大少爺,十五歲之前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

  十三歲的丰南望著少年遠去的背影出神。

  過了許久,她才拿起傘,繼續往前走。

  雨又開始下,巷子口又黑又窄。

  丰南有點害怕走這條路,麻子他們經常在這一塊出沒。

  但是這是去小賣鋪的必經之路,今天下大雨,丰南估摸著他們不會出現了,才大著膽子往這走。

  誰知,墨菲定律卻很玄學地在這時印證。

  迎面卻撞上了麻子身邊的狗蛋,狗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往屋裡叫人,「麻子,快出來,瞧瞧這是誰來了!」

  丰南往後退了退,把手心裡的十塊錢攥緊,她死死地盯著屋後的那個人。

  等到那歪脖子樹後面的低矮房裡出現一個大約十六七歲尖嘴猴腮流里流氣的人的時候,丰南趁機把手裡的傘丟過去,撒開了腿跑。

  她沒命地往前跑著,耳邊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心跳逐漸加快。

  往日買早飯的錢可以被搶,買顏料畫筆的錢可以被搶,但今天這十塊錢,絕對不可以被搶。

  巷子出口就在前方,她差一點就要夠到了。

  巷子口的燈光卻被一個肥碩的身影擋住,狗蛋抄了近道過來堵。

  丰南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束縛住,那尖嘴猴腮的麻子已經追了上來,他抓著丰南的長頭髮,使勁往裡拖。

  「還跑,我怎麼跟你說的,你跑一次我打你一次,你沒長耳朵還是沒長腦子。」麻子擰著丰南的耳朵把她拽到了屋檐下。

  丰南被她拽的生疼,手裡拿著的啤酒瓶掉在了地上,慌亂中被她踢到了瓶身,乒鈴乓啷的在夜裡巷子口迴蕩。

  「還給那酒鬼打酒呢,有錢喝酒沒錢還債啊。」狗蛋撿起瓶子,在手裡掂量著,肥碩的身子一抖一抖的,滿臉橫笑。

  「麻子,老賴皮讓這小妞去打酒,這小妞身上肯定有錢。」

  麻子啐了口痰,直接上手,「哪呢,哥哥來摸摸。」

  丰南攥緊了手心,猩紅的眼睛瞪著麻子,她拼命往角落裡蜷縮。

  慌亂之中,她看到她手邊,有一塊尖銳的石頭。

  那一刻,她想撿起來,砸他們個腦漿迸.裂。

  可是,她不敢。

  往常遇到麻子,只要自己手上有點錢,她都全數給了他,畢竟雙方實力相差太大,她也是個逆來順受的性子。

  總想著躲著,離的遠一些,這些人渣就能少找她麻煩。

  只是今天這十塊錢,她說什麼也不能給。

  「還挺犟。」麻子一開始只想嚇唬嚇唬她,這會真被她負隅頑抗的樣子激怒了。

  他抓了旁邊的啤酒瓶就要朝丰南臉上砸去。

  丰南認命地閉著眼。

  卻只聽見耳邊傳來一聲玻璃破碎了的聲音,緊接著的是麻子「啊喲」一聲的慘叫。

  丰南睜開眼睛,卻看見麻子抱著自己的手,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那本該在他手上的玻璃瓶碎了一地,只剩下半個瓶口折射這路面昏黃的燈光。

  丰南抬頭,巷子口那道燈光下,站了一個少年,他半靠在牆上,手上還保持著拿彈弓的動作,半張臉隱在黑暗裡。

  看到丰南看過來,他才微微抬了抬頭,信步走了過來,一隻腳直接踩在了麻子手上。

  麻子被踩的哇哇大叫,奈何剛剛手腕被發足了力道的石子打中使不出力氣來。

  那狗蛋本就是個孬種慫貨,見往日沖在前頭的麻子落了下風,在一旁一口氣都不敢喘。

  丰南見剛剛藏在垃圾桶里的少年完好無損的站在她面前,他的頭上是伴隨著光落下的細雨,他的腳下是欺軟怕硬霸凌弱小的蛆蟲。

  他微微彎下腰,笑的張揚又不屑,「你就這麼讓他們欺負你?」

  他放開腳下的麻子,對著狗蛋嘲弄:「小孩,今天哥哥教你以惡制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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