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
午宴設在院子裡,藏於幽蘭蔥木中,簡約的白玉色系的房屋裡,雕嵌了大大小小的窗子,通風又通光,整個屋子的格調高級又舒適,連那黑砂餐具都是講究的配色。思兔sto55.com
今日配的是地道的中餐,小廚房做的菜精緻美味,一行人對丰南這棟可工作可生活的設計樓讚不絕口。
幾個設計師在那裡議論,「話說這棟建築是戚老師親自設計的吧,果然是別有洞天,匠心獨具啊。」
段程也見那個被丰南叫師傅的人笑著點頭,就知道這幫人口中說的戚老師應當是他。
段程也環顧了一圈,白慘慘的牆,配著點植物的綠,故作高雅的簡約色系,也就那樣吧。
什麼別有洞天,獨具匠心。
全是溜須拍馬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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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幾個設計師跟那個第一個夸戚自凡設計用的巧思的想法如出一轍,從房體結構夸到水電埋線,從硬裝材質夸到軟裝設計,無所不用其極的夸著。
段程也坐在那裡,一隻手搭在桌椅上,坐沒個正行,臭著個臉,插不上話。
終於,有一個設計師注意到了在一旁不說話的他。
估計是覺得他坐在那裡顯的有些格格不入,對他們的話題也參與的很少,那個設計師開始跟段程也找話聊。
「喲,段先生也在,幸會幸會。」
其他幾個設計師平日裡沒有見過他,不知道他的來頭,都紛紛側目。
戚自凡微微側過頭,輕聲細語落在丰南耳朵里,「他是你叫來的?」
丰南搖頭,臉上帶點無奈的笑意,聳聳肩,「我還能趕他出去不成。」
他倆一來一回地落在段程也眼裡,那就是耳鬢廝磨。
有什麼話不能說出來大家一起聽一下嗎,非得咬耳朵!
段程也黑著個臉。
那個認識段程也的設計師見段程也黑了臉,以為是他們怠慢了,連忙跟別的設計師介紹到,「段氏集團的段先生,於懷表業的現任執行董事。」
於懷表業的腕錶設計一般都是聘用國外一些有機械工程師背景的設計師設計的,國內的設計師基本上想接觸都接觸不到,但老牌子行業的名頭響亮的很。
那些個設計師一聽,就立刻了解這個男人是什麼身份地位了。
若能藉此機會熟絡熟絡,方便以後多個人脈,也是極好的。
於是那些個設計師又開始夸段程也。
身家、相貌、氣質、打扮……凡是能夸的,都被誇了一遍。
段程也聽著那番不知道有幾份誠心的話,心裡倒也微微平衡了一點。
聽上去他跟戚自凡比,他沒輸。
輪到最後一個年輕的設計師夸的時候,他微微有些窘迫,實在是想不出來有什麼東西是沒有誇過的。
他靈機一動看到段程也頭上那個鋥光瓦亮的閃電符,一拍腦袋,「啊呀呀,段總這個髮型,嘖嘖嘖,都說寸頭是檢驗男人帥不帥的唯一標準,段總,你把這個標準抬的這麼高,你還給不給別人一條活路了!」
段程也:……
倒也不必這麼浮誇吧。
丰南一直不說話,聽到那設計師浮誇的演技和搜腸刮肚找出來的形容詞,她沒忍住,低低地在那裡笑。
段程也看到她笑,心情莫名好,他用只能她聽得見的聲音,側過頭對她說,「沈小姐,你覺得怎麼樣?」
「嗯?」丰南聽到他的聲音,抬了頭,臉上還帶著未盡的笑意,「什麼怎麼樣?」
「我的頭髮。」段程也把原先放在椅子背上的手收了回來,雙手合十抵著自己的下巴,清了清嗓自己的嗓子。
她從前細細描繪的那幅畫,被他平平整整地裱起來放在房間裡的那幅畫。
畫的就是他這個樣子,這個過去的髮型。
段程也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
那一刻,他希望她記起來,又不希望她記起來。
兩種矛盾的心情在心裡交叉,好像哪一個結果都不是最好的結果。
丰南臉上的笑容蕩漾開來,那小梨渦隨著嘴角上揚,眼裡的光隱隱戳戳。
段程也仿佛就能聽到她下一秒就要說,我記得啊,你從前就是這個樣子,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是這個樣子,我最愛你的,也是這個樣子。
可是,他卻明明白白聽到她說的是,「嗯,很帥,很像日漫里第一集出現的反派。」
她臉上微微帶點笑,說出來的話卻扎穿心。
段程也臉上的期待凝固在一起。
什麼反派?我明明是男主角啊?
反派能在第一集出現嗎,第一集出現的,明明是炮灰!
「南南,這個給你。」戚自凡夾了一塊排骨,正要夾給丰南。
段程也立刻伸出自己的筷子堪堪地擋住,用手做了一個停下的動作,敲了敲桌子上的公筷,「你不講衛生。」
戚自凡被他莫名其妙而來突然彰顯的「公德心」帶來的譴責弄的沒的辦法,不跟他計較,拿起了桌上的公筷,想要繼續夾菜給丰南。
只不過戚自凡看中了哪一塊肉,段程也就先行搶走那塊肉,塞進自己的碗裡。
戚自凡試了幾次都被段程也截獲,段程也反應速度很快,他掀著半邊嘴。
哼,反派就反派。
反正不給你夾。
我不吃飯都不給你夾。
丰南忙著招呼來人,沒怎麼注意到段程也和戚自凡的「劍拔弩張。」
等到午宴都結束了,才發現段程也的碗裡,大大小小地堆成了一座山。
丰南的強迫症很嚴重,她餘光看到段程也碗裡各式各樣的菜,拿起濕巾擦著嘴角,卻還是沒忍住,禮貌地提醒他,「段先生,粒粒皆辛苦。」
段程也有些挑食,望著那一堆不管他愛不愛吃都從戚自凡手中奪過來的菜色,心裡苦。
不過這是丰南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
他捋了捋袖口,端起碗筷,連忙扒拉著碗裡的菜,吃的一乾二淨。
吃完了之後,他「一不小心」地把碗默默擺到靠近丰南的那一邊,抱著手很冷酷地等她夸。
那碗裡一乾二淨,空空如也,一粒米飯都沒有剩下。
段程也覺得自己簡直是珍惜糧食的表率!
可是丰南卻半分眼神都沒有分給他,兀自跟著那些設計師走了。
段程也從潔白如玉的碗裡看到自己衰喪的表情。
耷拉著眼皮。
衰喪衰喪的。
午後,一行人在茶室里品茶賞畫。
段程也懂酒不懂茶,懂表不懂畫。
他今天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隔行如隔山,有些圈子不是你想混就能混的進去的。
什麼構圖筆觸三大面、什麼印象野獸未來派。
他只看見地上的盆栽里有幾隻螞蟻忙忙碌碌似是在搬家。
觀察久了,他甚至能說出哪只螞蟻最偷懶最划水。
眾人說到熱烈處,竟然還會問問他的意見。
他支支吾吾,胡扯一通,他心虛地覺得他自己這隻螞蟻才是最划水的。
終於到了自由品鑑的時刻。
這意味著段程也可以跟著丰南找機會跟她說話。
可是丰南身邊總是有個礙事的戚自凡。
他跟了一路了只能裝模作樣的看著那些他也看不出具體好壞的畫,找不到可以跟丰南搭話的機會。
工作室的東邊用支架掛了兩幅畫,一副畫的是夜間明月,一副畫的是人間煙火。
戚自凡站在畫下,「南南,你幫我挑挑,這兩幅畫,哪一幅更勝一籌。
這還用挑嘛,段程也在一旁挑著眉,橫亘在兩人中間。
南南這個性子,按照她的喜好來說,她愛清風明月必然勝過人間煙火。
段程也一臉期待地等著丰南的答案。
丰南只是用手小心翼翼地撫過那個畫著夜景畫框。
「這畫的是克拉科夫中央廣場?」她問道。
戚自凡走到畫前,眼裡帶些柔柔的笑意,他點頭,「沒錯,弗洛瑞安城門上掛著的壁畫我帶不回來,但我給你帶回來了波蘭的夜景。」
丰南的眼尾微微上揚,那眼裡的驚訝變成笑意,「不錯,是波蘭的夜景,是克拉科夫廣場,是那個我待過的地方,那個廣場上有成群的鴿子,拿一包小食坐在那裡一天,那裡的鴿子就挪不動道了,貪吃的圍著你嘰嘰喳喳的。」
「可惜廣場上的鴿子太多,我認不出哪個是小叭。」
戚自凡說話之間帶點無奈和惱人的笑意,「也就你能在廣場上跟一隻鴿子當朋友。」
丰南:「師傅,我沒想到原來你也去過那裡。」
戚自凡:「看你發的那些隨筆作畫,我看輪廓大約能猜出來,我前段時間去歐洲開展,順便就去了。這幅畫,送給你,當做開業禮物。」
丰南臉上的笑容一直都在。
段程也的面色卻僵在那裡。
畢竟是三年,那個他缺失的三年。
有人陪她去看過外面的山川河流,有人懂她世界裡的童真浪漫。
而他,除了漫無方向的尋找和不知結果的等待以外,什麼都不能做。
他也想去那個什麼繞口的廣場,陪她餵一天的鴿子。
他也想跟著她,隨便上一輛往北開的綠皮火車,去哪裡都好,只要有她在。
丰南愛人間煙火勝過愛清風明月了。
是不是意味著。
丰南不會再愛段程也了。
段程也覺得自己的心莫名地疼,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多麼怕丰南的心被他那些缺失他的歲月里的,被來自於別人的溫柔填滿。
他多麼怕自己在丰南的心裡,再也沒有半點位置。
就比如現在,眼前的姑娘眼裡只看著身邊這個男人。
段程也進不去她的世界。
他自覺地靠在牆腳,沒有再跟著去。
他覺得舌尖沒有味道,掏了兜里的煙,出了門擰著火。
側著頭眯著眼狠狠地嘬著,
滅了煙,他開車走了,一時間翻湧而上的情緒,他需要消化。
這一天,怪打擊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