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結
宋一凝換了一條白色的吊帶裙,把自己的劉海梳起來,對著鏡子控制自己的表情,她努力讓自己的眼尾下垂,營造丰南眼神里的那種似怨似哀的故事感。思兔閱讀sto55.com
劉海一掀,顯得她的額頭特別大,整個臉的比例就失去了平衡,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的高顴骨,忽然就想到了之前在畫展上撞到的那個土包子,心裡一下子就覺得膈應極了。
要說佩服,她還真佩服這位姐姐,噁心人的方式還真有一套。
門鈴響了,宋一凝從門口的貓眼看到了站在門外風塵僕僕的段程也。
她連忙打開門,倚在門旁邊,笑的含蓄,學著丰南那沒什麼起伏的氣音,柔柔地叫著,「也哥。」
段程也看到宋一凝穿了一條白裙子,不由地心中煩悶,他站在門口,直截了當,「你今天是不是去過畫展,是不是碰過那個盒子。」
「什麼畫展,什麼盒子……」宋一凝把門往裡頭打的更開,「有什麼事情你不能進來說,非得這樣跟我站在門口說。」
「宋一凝,你別跟我裝,你覺得我是來跟你聊天還是跟你敘舊的,我只想要一個答案,那東西,是不是你換上去的。」
段程也摁住宋一凝托著手的門框,阻止她往裡開的動作,臉上可見的煩躁和不耐,好像在這裡多呆一秒他就渾身不適。
宋一凝把手放下,她接到段程也電話的那一瞬間,就能猜出他能找到她肯定是去查過監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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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恰好目睹,他沒有任何證據說是她做的。
「是,我是去過畫展,可是那東西,還真不是我放的,我到的時候,那個人已經走了,拿著一個大大的垃圾袋,我想那裡面,應該就是本來的東西吧。」
宋一凝心裡清楚,段程也一定也看到了那個人。
「也哥,你不能丰南一出事,就什麼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吧。」宋一凝說話間帶點委屈,「你要真想知道,或許可以去找找那個人,問問以前她還有哪些冤家,我和丰南無冤無仇的,用不著這麼膈應她吧。」
宋一凝輕輕巧巧地把事情撇的一乾二淨。
段程也沒抬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沒點火,斜斜地銜在嘴邊,他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你最好沒有過,也不要有動她的心思,不然,你幾條命也賠不起。」
段程也關了那頭門。
宋一凝在門後面站了許久,而後,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里,藏了藏袖子裡有些發抖的手。
段程也回了江環自己的住處。
李阿姨正照例收拾著屋子,聽到門開的聲音還有些奇怪,只見段程也大步跨進臥室,行色匆忙。
她沒來得及跟他打招呼,只是在他身後喊著:「段先生,您怎麼回來了,在家吃晚飯嗎?」
那頭的人沒回應,樓上臥室里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段程也拉開櫥櫃門,裡面全是一排的白裙子。
丰南穿起來好看,他以為她也喜歡,如今來看,卻是一個天大的荒誕。
他心心念念讓她回到他身邊,但是他有沒有想過回到他身邊做什麼?回到他身邊做回原來的那個人嗎
做回曾今那個心裡裝著噩夢,從來不敢做回自己、成為自己的丰南?
他把那堆衣服從櫥櫃裡翻出來,盡數丟在地上。
那動輒五位數的真蠶絲布料在他手上,好像令人做嘔的垃圾。
他一件又一件地買回來,一次又一次地讓她穿,甚至連他們在最親密的時候,都沉醉於他遐想出來的美好中。
他怎麼有臉去找她,要求她回來。
李阿姨許久不見動靜,小心翼翼地上樓查看,卻看見房間裡被翻的一片狼藉,平日裡段程也讓她好生看護著的那些南小姐的衣服被丟的到處都是。
段程也就坐在那堆衣服中央,不管不顧地在哪裡擰著眉抽著煙。
那菸灰就這樣毫無顧忌地落在那真蠶絲白裙上,隨便一點星火都能灼傷這嬌氣和昂貴的布料。
李阿姨連忙蹲下來攏著他腿邊的衣服,心疼道,「段先生,您從前不是最愛惜南小姐的東西嗎,這是怎麼了。」
「把這些地上的,還有柜子里的,都處理了。」段程也沒起身,空洞地看著前方。
「處理了?段先生,是什麼意思,如何處理?」
段程也的語氣有幾分無力:「就是扔了,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李阿姨心裡疑雲重重,看段程也那個樣子,卻又不敢多問,她只得頷首:「是。」
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堆幾乎都沒怎麼穿過的衣服全部裝進垃圾袋裡,帶下樓。
段程也坐在那裡沒起來,控制不住心中的煩悶,那戒了有段時間的菸癮又突然而來,想停卻又停不下來。
太陽隱了半邊臉,就要掉落在江環對面的護城河裡的時候,段程也從地上起來,他想去尋個答案。
他本來以為,一切可以從頭再來,有些事情,他有一輩子的時間,聽丰南慢慢跟她說。
她想說時會俯在他膝上,他能安靜地傾聽著,她不想說時,他也能在她旁邊,陪她消化人一生要學會的成長。
如今他卻發現,那些塵封在過去的事情,他沒有立場也不能從丰南的嘴裡知道了。
他起身下樓,去尋個答案。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城剛要按動自動捲簾的按鈕,卻聽到門外的感知裝置發出有客人來了的提示音。
「不好意思,我打烊了……」路城抬頭,卻看到來人竟是段程也。
他沒說完的半句話藏了回去,轉而換上了有些不太接待的口吻,「你怎麼來了。」
段程也把手裡的一堆吃食,兩罐易拉罐啤酒放在桌子上,兀自說道,「餓了,一起來吃點?」
路城看著有些反常的段程也,沒說話。
段程也從容自如地好像在自己家一樣,從店門後面翻出來一張摺疊小桌板,拉過那兩條塑料椅子,坐了下來,把桌子上包裝著嚴嚴實實地還熱火的吃食打開來。
扯了那啤酒易拉罐的環,仰著頭就喝了起來。
路城洗了個手,上桌吃菜。
酒入喉暖身,路城帶著點打量,「你這是有事求我?」
段程也夾著花生米的手一顫,那花生米從筷子中間溜了出去,他索性放下筷子,把手環抱在胸前,手肘抵著桌子邊沿。
「她在這兒長大?」
路城心裡大概是把段程也的來意猜的七七八八,總歸不是來找他交朋友的,也知道他說的那個「她」,就是丰南。
段程也今日的模樣,倒跟往日目中無人的樣子有些不同,連帶著路城看他順眼了很多,說的話也不那麼話中帶刺了。
「也不準確。她在這裡生活了五年,八歲的時候跟著豐阿姨一起過來的。寧東鎮物價低,交通不太便利,王齊國覺得躲在這裡,債主們就找不到他了。」
「王齊國?」段程也有些不解。
路城抬眼掃了一眼他臉上的疑惑,解釋道:「豐阿姨的第二個丈夫,豐阿姨離婚後嫁給了王齊國,南南姐的繼父。」
段程也有些錯亂,他以為丰南會在寧東鎮可能是因為沈家走南闖北地做生意,卻不想是因為家庭變故,浮萍漂泊,他追問道:「待了五年,直到十三歲?」
「沒錯,十三歲之後,她回了沈家,寧東鎮,她就再也沒有來過了。」
段程也坐在那兒,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來。
路城觀察入微,瞭然於他的疑問,把筷子放置在桌上,「你要是真想知道,我也願意帶你去看看。」
「好。」
快到除夕的寧東鎮雖然比往日裡要熱鬧,但小鎮裡凜冽的寒風還是早早地把人逼進了屋子裡。
那七拐八拐的街道巷子口只留下隨風飛來飛去的塑膠袋。
周圍的景物越來越頹敗,路城走在前頭解釋道,「再往前走就是寧東鎮的老城區了,前些年拆了一大片,新的房子一直沒有蓋起來。」
段程也在後面消化著他有一句沒一句的信息。
走了許久之後,路城在一幢破敗到有些扭曲的樓里停了下來,他朝著那個危樓抬著下巴。
「就是這兒了,王齊國就住這呢。」
段程也抬頭朝那個房子看去,那樓層上沒有一個房子亮著燈火,明明就是一幢經久失修的危樓,沒法住人的。
「這地,是不是要拆了,能住人?」
「沒錯,早就不能住人了,每家每戶都拿了補償款走了,不過他還在呢。」
話音剛落,段程也就聽見有人吹著個口哨從危樓下面的最後一層的平房裡走了出來,他的身形有些佝僂,晃蕩個身子,像是泡在酒缸里的醉死鬼一樣,扯著腰帶對著牆,像是在方便。
段程也:「他難道沒有拿到賠償款嗎?」
「拿了,全寧東鎮的人都知道,那拆不到的危樓下面有個老賴,賠償款賭光,借錢不還,整天醉的不省人事。」
路城朝著那人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補充道:「南南姐在寧東鎮的這五年,沒少受他欺負。」
段程也走上前去,抓過那人的衣領。
王齊國沒有防備,一個跌倒在地上,他朝著空氣亂踢,「幹什麼,我說了我沒錢,你們來找我幹什麼,去找王旗智,她有錢!」
段程也直接從地上捎手順了塊磚,轉身到王齊國的面前,單手把他的一隻手用力摁在地上,另一隻手揚著那磚,抬頭對路城說,「我廢他一隻手,夠不夠贖他對丰南犯的錯。」
王齊國在光線不太好的夜裡本就看不大清楚,本以為是債主上門來討厭,猥瑣地只敢求饒,半分掙扎的欲望都沒有,如今聽到丰南的名字,他像是一隻黏糊地八爪魚一樣使勁想遁地而來。
王齊國坐在地上,反手抓住了段程也的肩,他的臉靠的很近很近,就差點要跟段程也貼在一起。
段程也這才借著光發現,眼前這個人只有一隻左眼還能見到瞳孔和眼白,右眼上布滿了密密麻麻像是幾層泥垢糊上去的傷痂。
他笑的陰森恐怖,一張嘴露出嘴邊上兩顆被菸酒燻黑的黑牙,顫地連右眼上的傷疤都連著笑肌一抖一抖地,令人發怵。
他那唯一一隻看的見的眼睛,聽到他說到丰南之後,像是高山上看到獵物的禿鷲,直直地貼面問他:「你認識丰南?」
段程也沒有防備,他突如其來地靠近一時間讓他覺得心頭恐懼,他下意識甩開他,從地上站了起來,竟被他夜色里這張恐怖的臉嚇的後退幾步。
不料那人直接連滾帶爬地翻動著身子,死死地抓住他的褲腳,用那一張只有一隻錯位畸形的眼睛的臉抬頭問道:
「你認識丰南對不對,你幫我傳個話,你問問她,你問問她,她爸的這隻眼睛,什麼時候來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