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夜裡的霧氣越來越濃重,丰南不經意間打了個寒顫。思兔閱讀sto55.com
路城餘光看到她細密的髮絲上帶著幾絲水汽,有些已經濕漉地粘在了她額頭上,他從台階上起來,「走吧,南南姐。」
「寧東鎮的天,露氣太重。」路城從那台階上下來,朝著燈光下那細密的雨絲,自言自語道。
「路城。」丰南站起來,對著他那個僅在咫尺卻難以靠近的背影說到,「那不是你的錯。」
丰南頓了頓,「那天不管我從床底下拿的是什麼,王齊國都會打我。」
「我拿的變形金剛也好,拿的是別的什麼垃圾也好,他都會打我的。」
丰南淺色的瞳孔背著光,瞳仁里的色澤開始越發深沉。
「甚至,我哪怕是老實趴在桌上寫作業,哪怕拿著掃帚把屋子裡打掃地一塵不染,他都有理由打我。」
「他打我,從來不是因為我的錯,更不是因為你的錯。」
丰南的聲音像是年少時掛在門楣處的風鈴。
「那些枷鎖,路城,我已經打破了,你又何必替我背負在身上呢。」
「你說我總是擋在你的前面,那是因為你只記得過去的事情。」
「我八歲,你五歲,無論怎麼樣,我都會擋在你的前面。」
「不是因為我覺得你弱小,而是因為我覺得那個時候的你不應該去面對這些。」
「可是事實卻是,這些年來,你不是一直也在我身後,替我擋住污濁嗎?」
丰南伸出右手,搭在路城揣在衣服口袋裡的半個臂膀上:「小城,你不是拖油瓶,也不是受氣包,更不是不能保護我。」
「你一直在保護我,像家人一樣保護我。」
「跟我走吧,我們換個地方生活,好嗎?」
些許冷風吹來,路城踩住那隨風吹來的一個塑膠袋。
他的胸前微微起伏,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他說道:
「南南姐,那我問你,如果在猴子欺負你,王齊國欺負你的那天夜裡,出現的是我,你還會不會愛上段程也,你是不是就能跟我在一起?」
路城說話的語速很快,像是趕不及要把這些一直在他心中的疑團倒出來。
丰南在那一刻,竟然有些不知道怎麼回應他。
他問她是不是就不會愛上段程也,是不是就能跟路城在一起。
丰南絕對沒有想過這樣的假設。
人生的選擇,從來不是用假設,就能重來一次的。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她沒有想過把路城放在跟段程也一樣的位置。
這兩者,完全就不是可以相比的存在。
路城對她來說,更像是家人。
丰南只是搖搖頭,「路城,我從前以為,段程也於我,是救贖我自己的光。」
「人是很複雜的動物,你別看它沒有毛髮,沒有利爪,一有情緒就想流淚,一有傷口就會流血,好似十分脆弱。」
「但人的強大,在於它能自愈,人身體的每個細胞,人的精神世界,都是打不到攻不破的城牆。」
「無論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人愛你,每個人的心底,都應該給自己留著位置。」
「只有這樣,你築起的城牆才不會塌。」
「小城,我找不到自己的時候,其實根本沒有愛上段程也,就比如你現在,其實對我,也並不是那種情愫。」
「愛是臉紅心跳,是兩個獨立的靈魂從碰撞到融合再到依存。」
「如果你想起她的時候,只記得對她的滿腹愧疚,只對她心有歉意。」
安靜的夜裡,只聽得到丰南的聲音。
「那這樣的情愫,不叫愛情。」
路城全程未說一句話。
他甚少在丰南面前,保持這樣的安靜。
想起丰南的時候,他心裡是什麼感覺?
就像她說的那樣,充滿歉意,充滿同情?
路城沒有贊同,也沒有否認。
丰南站在那兒,第一次覺得有些侷促,她要怎麼樣說,怎麼樣做,才能讓路城不再那麼偏執。
其實她又何嘗不知,光憑她這幾句話,怎麼能勸得動他。
過了許久之後,少年微微側過身子,如同往常一樣地對她笑了笑,「南南姐,我明白,你對我來說,就是家人。」
「我對你來說,也是家人。」
「不過家人也有分別的那一天。」
「我長大了,我能一個人在這裡繼續生活。」
「你回去吧。」
路城朝著那巷子頭斜斜的路燈處走去,那昏黃的燈光把他的身影拉的長長地落在地上,像是天地間孤獨的行者。
「其實我曾經嫉妒過他,嫉妒你看他的眼神,嫉妒他看你的眼神。」
「不過在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後,我想明白了,不管是他還是我,只要你開心和幸福,我就心滿意足了。」
「段程也很好,他坦蕩自知、瀟灑恣意。」
「我知道他如我一樣,把你放在心尖。」
「他能護你周全,能給你安定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你有了他,心就不必像那湖面上隨意飄蕩的浮萍。」
「你年少時所有的心事裡都裝滿了他,如今,他也打算用自己所有的未來人生,來陪伴你。」
「這於我而言,就是一個最美好的結局。」
路城突然轉過身來,給了丰南一個擁抱。
他身體裡傳來的溫熱帶著點年少時熟悉的皂角味道,喚起了丰南兒時最純真的回憶。
鎮子裡最老式的那個小區房裡,上空交錯著密密麻麻的電線網子,街口時不時就會被潑出一大灘水漬。
小路城在前面不要命地狂奔,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丰南飛揚的小辮在空氣里上下起舞,她揮著手,大聲疾呼,「快跑,小城快跑!」
丰南身後跟著一隻兇惡的黑犬,那黑犬被一個小胖子拴著。
小胖子在身後追著,「哈哈哈哈哈,嚇死你們,瞧你們被嚇的屁滾尿流的樣子!」
丰南不知道和路城跑了多久。
只記得等他們能停下來的時候,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陌生。
路城沒力氣地躺在那郊外秋收後堆成的稻草堆里,呆呆地望著天空。
丰南坐在那石垛子上,晃蕩著自己纖細的兩隻腿,一隻鞋子上的小蝴蝶結都跑掉了。
一架飛機飛過。
丰南指著飛機給小城看,「你看!飛機!」
路城連忙抬頭,看到那飛機從他們頭頂上徐徐飛過,莊重又肅穆。
「我決定了,我以後,要當一個女飛行員!」丰南從那石垛子上下來,拍拍自己被汗浸濕的屁股,「像它一樣,從你頭頂上飛過。」
「這樣,不管你在哪裡,我都能看見你!」
年少的夢想之所以可愛,就在於它從來沒有實現過。
小路城看著丰南眼裡印出的飛機,他覺得她很適合這個夢想。
她本就是能翱翔萬里的人啊。
丰南轉頭:「小城,你的夢想是什麼?」
「我嗎?」路城搓著自己的小手,他思忖片刻,小眼睛裡面裝滿了亮閃閃的希望。
「我想當南南姐的哥哥。」
丰南搖頭:「不,你年紀小,你是弟弟」
路城一臉篤定:「可是我會長大啊,我長大了,就是你的哥哥。」
……
路城放開了她,「走吧,南南姐,我不送你了,下次再去找你。」
少年消失在燈光琉影里,消失在車流巷尾里。
丰南上了車,她看了很久路城的背影,直到司機小王問道,「小姐,我們回去嗎?」
「嗯。」丰南點頭,「回去吧。」
生活把過去最濃烈的感受慢慢化作釀在回憶里的酒,逐漸發酵成那讓人不敢輕易嘗試的醇釀。
丰南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收到路城給她發的消息。
她聽說王齊國死了,死於肺癌。
就死在他住的那個棚子裡,還是被收垃圾的人發現的。
不久後,丰南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是路城清雋的字體,一筆一畫像是描繪著他的心事。
【見字如面,許久不見,南南姐。
一個不知道算不算的上是好消息的消息,王齊國再也不會出現了。
我突然覺得我的人生,卸下了重重的負擔。
我越來越多次數地開始重複回憶你的話。
南南姐,你常說,人生是一個不能回頭的旅程,有的人生來就在終點,有的人終其一生都沒有走到終點。
你說我們,都要成為走向終點的人。
我卻一直只想守在原地。
你說人的強大,在於它能自愈,人身體的每個細胞,人的精神世界,都是打不到攻不破的城牆。
你說人的心底,應當為自己留一塊最澄澈明亮的天空。
我打算去找一找那片天空,我打算去找一找那個終點。
你從來都說我聰明、有天賦、有未來,可是我從來沒有在自己身上看到過你說的關於我的這些優點。
所以,我把店鋪關了,我打算去考研,打算去一個不一樣的城市裡。
不知道那裡有沒有像你一樣的姑娘,不知道那裡有沒有像前南城一樣的高樓大廈,不知道那裡有沒有讓自己萬分留戀的風景。
我走了,南南姐。
我路過樓下店鋪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可愛的男孩子。
他手裡拿著最新款的變形金剛,騎在爸爸的脖子上,身邊是拉著姐姐手的媽媽。
一家四口的樣子,平淡的卻讓人無比幸福。
我要去重啟我自己的人生了。
也請你,好好生活,各自珍重。】
後面有一行寫了又被黑壓壓的筆觸塗的看不見的字,丰南把信側過來也沒有看出來他寫了什麼。
只是注意到隨著信一起過來的,還有一大束滿天星。
那滿天星無比燦爛,像是無數星火匯聚成的璀璨生命的多彩縮影。
丰南拿出一個窄口的玻璃花瓶,仔細地把那花束安放好。
幾天前那昏黃的燈光下,一個少年拿出一支鋼筆,在紙上仔細地傾吐自己的心事。
「南南姐,你說的不對,我對你,從來不止是愧疚和虧欠。」
「我知道什麼是愛。」
「我的愛,就像是滿天星的花語。」
「甘當你美好生命最不起眼的配角。」
而後,他又悉數將這些字跡劃掉。
劃到連他自己都看不出寫了什麼。
最後,他裝好信封投遞到鎮子口的郵箱裡。
背上行囊,重啟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