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李主任進去看張秀紅的時候,被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呲了一鼻子,頓時動容了。思兔閱讀
「紅子啊,你放心,以後我會時刻關注老劉家,絕對不讓你再受壓迫。」李主任握著張秀紅的手保證道。
「主任……我孩子沒啦,我看到她……我就想到我孩子沒啦。」
張秀紅悽慘地說道,聲音只剩一點點大,顯然被打擊的不輕。
李主任拍拍她手背:「不用怕這些,我有法子叫劉老太不到你面前來添堵。」
安慰過張秀紅,走到外間,李主任又悄悄問李郎中:「我們大隊張秀紅同志的身子怎麼樣了?」
李郎中把那些冷冰冰的儀器煮在沸水裡消毒,輕描淡寫道:「張秀紅同志的底子不錯,大事自然沒有。」
李主任剛鬆一口氣,就聽見李郎中又不緊不慢地補充了,「就是以後不大可能再有孩子了。」
「?」李主任咽住了,「真的?」
「真的啊,這還怎麼假?」
張秀紅同志都在問他關於男人結紮的事了,準備把劉二柱安排了。這以後張秀紅再有孩子可不是欺負劉二柱嗎。
李主任焦慮了,抱著手在衛生所直打轉,又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問:「張秀紅同志知道這事嗎?」
「知道啊,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李郎中一本正經。
李主任瞪著眼:「這怎麼就見得人了,這事還光榮嗎?」
天老爺喲,光榮不光榮她不知道,就知道她松梗大隊婆婆把媳婦弄的不能生育了,一旦鬧大她這個婦聯主任肯定要到處擦屁股。
這可使不得啊。
張秀紅現在沒鬧起來是身子差不允許,她必須趕在張秀紅身子好起來之前,把劉老太先給安排明白了。
李主任拿著衛生所的證明匆匆忙忙回松梗大隊了。
她一走,李郎中肩膀就是一塌,憂愁極了。
「我總是怕這份工作沒有了,我甚至感覺到那一天離我越來越近了。」
「你怕什麼啊。」張秀英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李建剛同志,真有那一天,我會養著你。」
她微笑著挑眉:「我已經被選上了,現在是我們隊裡正式的計分員啦。」
衛生所頓時一靜。
李郎中非常的驚喜,第一個給她鼓掌:「張秀英同志,你可真是了不起!」
前段日子張秀英經常到公社來,跟公社的那些幹部學習,終於在他們隊裡的計分員競選中獲勝了。
原本虛弱的不得了的張秀紅也走出來了,不陰不陽地瞅著她,「英子,你給老張家長臉了啊,不枉當年爹娘砸鍋賣鐵供你讀書。」
「那也是我能讀的下去,有的人一看到字就打瞌睡,那就不行。」張秀英笑道。
天地良心,她可萬萬沒有諷刺自家大姐的意思,她甚至都不知道張秀紅上掃盲班打瞌睡那事。
但是張秀紅自己知道啊,她一下子就惱羞成怒了,一掉頭躺回床上了。
劉小麥看到了,連忙跑過去安慰她,「媽,你知道嗎,我這個人就特別適合讀書。我們林校長說了,我過幾天能上三年級。」
「唉喲媽的大姑娘,你怎麼就這麼能呢!」張秀紅立刻誇張地讚嘆起來,「我家小麥,一年級沒讀,直接上二年級,現在又要升到三年級啦!交一次學費讀三個年級,小麥,你怎就這麼會給媽省錢呢?人家讀書砸鍋賣鐵,我家小麥就不!」
「紅子,你忘啦,我家小麥是松梗大隊的文曲星。」劉二柱倒是很淡定了,一副什麼都驚不到他的樣子,「人家過去文曲星能考狀元,我家小麥讀個三年級算什麼。」
這夫妻倆一唱一和,整個衛生所就聽見他們兩個的聲音。
劉小麥明明是個中心人物,但是舞台已經沒有她的位置了。
被邊緣化的松梗大隊文曲星裝模作樣嘆息一聲。
一低頭,就看到她的大妹小弟一臉崇拜地注視她。
一抬頭,就看到她的二姨夫和未來小姨夫滿臉無奈瞧著她的爹娘吹牛。
吹牛?
怎麼能是吹牛呢!
那只是經過美化後的事實而已。
只有張秀英這個小姨娘嘖嘖稱奇,過來還摸劉小麥的頭。
「大侄女,我就知道你隨我,聰明!」
張秀紅聽見了,立刻表示反對:「什麼隨你,我生的姑娘那自然是隨我!」
她誇下海口,「我從小就聰明,就是當時沒條件給我讀書,要不然我早就當上大隊長了,哪裡像你,到今天才混了個小計分員。」
張秀英:「……」
大家都無語地瞧著張秀紅。
只有劉二柱不停地點頭,誠懇地應和:「不錯,紅子是個能耐人。」
……
那頭,李主任總算趕在天黑之前回到了松梗大隊,一到隊裡就捏著衛生所的證明去找大隊長。
吳國安是識字的人,皺著眉黑著臉把證明看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劉老太中舊社會的毒太深了!」
這叫什麼事,婆婆害得兒媳婦不能有孩子了。
這件事說出口就顯得罪孽深重,何況劉老太大搞封建迷信那一套,重男輕女,害死女胎,簡直是罪上加罪。
「我們必須弄清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刻不容緩!」
吳國安和李主任立刻帶著人來到老劉家興師問罪。
劉老太才被福寶哄住,調整好了情緒,讓潘桃去燒晚飯。
她一個人則在門口跑著,嘴裡發出「咕咕咕」的聲音,咕了半天第三隻老母雞也沒回家。
劉老太本來就心態不好,這下又崩了,叉著腰破口大罵:「吃了喝了我們老劉家那麼多東西,晚上怎麼就不回窩呢?真把自己當只金雞了,了不得啊,我們老劉家也不是你想來就來想進就進的——」
劉老太的罵罵咧咧戛然而止,老臉擠出笑容:「喲,大隊長,李主任,你們怎麼又來了呢?快請進快請進……」
然而大隊長和李主任都板著臉,嚴肅的不得了。
一進門在堂屋坐下,就喝問劉老太:「你認識到你的錯誤了嗎!」
劉老太:「……」
天老爺喲,她犯了什麼錯,她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當年聽信劉二柱的瞎話,給他娶了張秀紅。
從此家宅不寧!
潘桃在廚房做飯呢,被吳國安那猝不及防的一嗓子嚇得鏟子一抖,差點扔鍋里。
她悄摸摸地往堂屋看了一眼,娘喲,好多的人,都是隊裡有頭有臉的人,都在老劉家齊聚一堂啦。
媽這是犯了多大的錯誤啊。
潘桃慫了,飯也不燒了,往鍋膛後面一躲,假裝老劉家不存在她這個人。
「媽,你擠到我了!」
借著鍋膛里的火烤山芋的劉小勇非常不滿意。
「噓!噓!」
潘桃摟住他,誇張地捂住他嘴。
劉小萍羨慕地看了劉小勇一眼,然後默默地往柴堆邊縮。
堂屋裡,劉老太剛被問了幾句,已經哭開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啊……」
李主任現在特別反感這不接受婦聯教育的老太太,拉著臉說:「我們讓你說出那個算命瞎子是誰,你說出來也算立功,不說的話就是抗拒到底,是人民的敵人!」
劉老太一把鼻涕一把淚,「就沒有這個人,是劉小麥扯謊,是張秀紅扯謊!他們都要害我啊,心思怎就這麼毒的呢,大隊長、李主任,你們可得給我做主啊!」
「都是別人害你,都是你最無辜。」李主任冷笑,「你知道嗎,張秀紅同志已經不能再生孩子了,她變成這樣也是為了害你?」
劉老太一呆。
哭都忘記哭了,她結結巴巴道:「她、她都三個孩子了,不生、不生就不生唄。」生出來又是個討債鬼。
聽聽這是多麼冷血的話。
劉老太還偏偏振振有詞:「她說不定就是為了害我,大隊長,李主任,你們別不信,這事張秀紅做得出來!」
這簡直是火上澆油!
吳國安一巴掌差點把老劉家的柳木桌子拍爛。
「奶奶!」
院子裡,福寶聽見了,焦急的不得了,想去護著劉老太。
「福寶別去,跟媽媽回去喝糖水。」姚靜一把抱住她,把她頭按到自己懷裡,不讓她往堂屋裡看。
「奶奶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姚靜敷衍地安慰著,抱福寶回屋。
這事一看就鬧得不小,涉及到的東西又敏感,她是不會讓福寶過去的,她必須保護好福寶。
劉大柱在院角「吧嗒」「吧嗒」抽完一根煙,終於走進堂屋了,頂著那麼多人的目光,他硬著頭皮勸劉老太。
「媽,你就交代了吧。」
他本來已經相信自家媽了,但是這麼多幹部都講他媽有錯,那他又覺得自家媽不可信了。
「你說什麼東西!你讓你媽交代什麼東西!」
劉老太嘶聲說道。
劉大柱沉痛地注視著她,覺得自家媽確實是老糊塗了。
把老三家收養的野丫頭疼成眼珠子就算了,現在也弄不懂他的這番苦心了。
「媽,你就坦白從寬吧。別嘴硬了,護著人家算命的幹什麼啊。聽李主任的,你該交代的就交代吧,戴罪立功。」
劉大柱苦口婆心。
他完完全全地擔任起老劉家長子的責任了,這個時候都沖在第一線。劉大柱沒有感動到劉老太,但是成功地感動到了自己。
劉老太瞪著他,瞪著他,突然衝過來,飛起一腳踹到劉大柱的屁股上。
劉大柱這麼多年就沒享受過被自家老娘毆打的待遇,這冷不丁的一腳讓他毫無防備,對著牆就下跪了。
「爸——爸——」
「大柱——大柱——」
潘桃當不了隱形人了,嗷嗷叫著從廚房竄出來,撲到了劉大柱身上。
「奶!你太狠心了!」劉小勇上來就撞了劉老太一下,「你怎麼從我二叔打到我爸的?」
不用他提醒,這畫面實在是太熟悉了,讓吳國安看了直皺眉。
如果說之前看劉老太和張秀紅一家鬧事,還能各打五十大板。那現在可以看清楚了,劉老太這個人跟誰都能幹的起來,真正的壞根就是劉老太!
尤其是他們這些大隊幹部還在這裡呢,劉老太就能狂野成這樣,簡直目中無人,值得罪加一等。
「劉老太這樣的壞分子危險性太大了,不能留在家裡,必須帶到大隊裡面,統一審問。」
吳國安一聲令下,就有兩個民兵過來了,要把劉老太捉了帶走。
「我冤枉啊——我冤枉啊——怎麼就沒有人信我的話呢!」
劉老太哭哭啼啼第地掙扎,「我沒搞封建迷信,我就不認識什麼算命的瞎子!」
她也不曉得張秀紅懷了,張秀紅懷了個屁啊!
這老太太實在是太犯嫌了,兩個民兵對視了一眼,乾脆一個抬腳,一個抬肩,直接把劉老太舉起來了。
這一出實在是太過隆重,劉老太都來不及哭嚎了,在半空中被冷風嗆得直打嗝。
有老劉家在,這簡直是松梗大隊老百姓的一項幸事。
他們看不起電影,請不起戲班子,但是也天天有戲看,還不帶重樣的!
有時候運氣好了,像今天,光一個晚上就看了好幾場。
早早就聽見老劉家動靜了,松梗大隊的男女老少們都端著碗筷出來追這齣下飯戲。
劉老太被高高抬著,兩邊人都跟著跑,四婆第一個抹眼睛。場面有些熱鬧、又有些悲壯,只差一塊白幡就能全村老少等上菜了。
眼看著離家越來越遠,劉老太突然劇烈地扭動起來:「我想起來了,我認識一個算命的!我要交代,我要交代!」
「劉老太,你終於想明白了。交代要誠實,不要繼續當人民的敵人。」
大隊長和李主任給足她面子,都過來了。
兩個民兵也不敢把劉老太放下來,就這麼抬著讓她說。
「我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我交代是交代,但那個算命的跟我沒有關係。我在張秀紅這件事情上,確實是被冤枉的……天老爺喲,你怎麼就不睜睜眼……」
劉老太還沒正經地說兩句,又開始哭天搶地。
兩個民兵對視了一眼,一前一後提著劉老太,跟抖麻袋一樣抖了起來,直抖得圍觀的男女老少目不暇接。
「冤、冤、冤……枉、枉、枉……」
劉老太被抖得調不成調,總算歇了長篇大論。
「你要交代的那個算命的是誰?」
吳國安厲聲問。
劉老太癟著嘴:「是壩子大隊陶老娘介紹給我的,我沒算,我不信那個東西。陶老娘算過,說她兒子命不好。」
這是實話啊。
那個算命的吹牛說劉小麥是個貴命,還能旺夫。劉老太一聽就想呸口水。
就劉小麥那奸相,能貴到哪裡去哦。還旺夫,怎麼可能,劉小麥真有那個本事第一個旺她自己。
真正的好命得是福寶,那是天生帶福的。然而這些俗人都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