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何在洲永遠記得這個暮春的星夜。思兔sto55.com

  在後來的很多很多年裡,回憶往昔之時,何在洲始終認為這是他和劉小麥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相逢。

  *

  安文玉躺在床上,從喉嚨里發出似哭似笑的聲音。

  過了好久,總算沒有聲音了。

  何在洲以為她累了,睡著了。

  於是在腳踏上輕輕地翻了個身。

  「小舟。」床上他媽媽冷不丁出聲了,很平靜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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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在洲怔了一下,「媽,你還沒睡?」

  安文玉慢聲細語:「你別跟何春富鬥了,你鬥不過他的。」

  沒想到她說這個,何在洲短促地笑了一下,若無其事道:「沒有的事啊,媽,你怎麼會這樣想。」

  「我都知道的,你是我肚子裡掉出來的肉,我什麼都知道。」安文玉說,「我又不恨他,你怎麼能怪豺狼貪肉吃呢。我就是最鮮嫩的肉,掉到豺狼窩啦,還養了小豺狼,我早就被吃干抹淨一口不留啦……」

  說著說著,她又糊塗起來,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何在洲的眉梢跳了一下,暗色里表情也凹出一絲麻木。

  這麼多天以來,他經常像這樣睜著雙眼,眼前是漫漫無邊的黑暗,讓他產生幻覺,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但到底不是夢。

  身下堅硬的腳踏板,和上方潮濕低矮的屋頂都在提醒他,這不是夢。

  他坐起身,身上衣裳單薄,額頭冰冷,但是身軀發熱。他摸黑走到外間,外間的窗戶沒遮,有清冷的星光墜入屋內。他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茶。

  茶水還溫著,何在洲把被子捧在手裡,用額頭抵著。

  就在這時,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透過門縫,何在洲看到外面一團小小的影子。

  「何在洲,別看了,我不是壞人,打不過你。」劉小麥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

  門終於開了,十二歲的何在洲比營養不良的劉小麥高一截,他俯視著她,像審視。

  劉小麥微微抬頭,唇畔一牽。

  「我就知道,你也沒睡。」

  「你期待的戲碼還沒開始,是不是激動又緊張,晚上睡不著?」劉小麥問。

  何在洲唇線一繃,警惕地看著她。

  「別敵視我,我不是你的敵人。」劉小麥向他平平伸展出兩隻手,表示自己孑然一身,沒有把他暗害了的能力,「我來是想告訴你,有一些別的東西出現了,可能會讓你想看的戲碼看不到了。」

  原錦鯉文除了一些大致的故事線,只有在觸及到一些點時,具體的事件才能在劉小麥腦海中清晰。

  今天她一閉眼,滿腦子都是讓她感到驚悚的畫面。

  雨夜裡來了好多陌生的男人,潛入他們屋子,傷害他們辱罵他們,說著讓劉小麥他們一家聽不懂的話。

  最後劉小麥他們被堵住嘴巴,被扒掉衣服,像死狗一樣被拖到了路上,差點鬧出人命來,民兵才匆匆忙忙趕過來,解救他們。

  原來是福寶起夜的時候發現了不對勁,連忙喊醒了爸爸媽媽,姚靜和劉三柱不但積極舉.報了上去,還主動給民兵帶路。要沒有他們一家,劉小麥一家指不定等不到解救就涼了。

  更何況,在最後綁匪準備魚死網破用刀捅劉小麥的時候,劉三柱還瞅準時機一腳把他手上的刀踹開了。

  這是什麼大無畏的精神,這簡直是劉小麥一家的救命恩人啊。

  公安同志們順藤摸瓜,更是發現這些綁匪背後是有組織的,涉賭涉黃涉盜涉.黑,簡直盤根錯節無惡不作。

  福寶一家這是立了大功了啊!

  這件事情實在是充滿傳奇色彩,又正義偉大,大家都喜歡把它作為宣傳的事跡。於是,福寶一家接受了一連串的表彰,在隊裡講話,在公社講話,在縣裡的人民大會堂講話,最後還上了省里的報紙。

  一時榮光無限,社會地位大大提升。

  劉小麥一家,也就成了英雄故事裡那抹暗淡的背景板。

  即使是被茶餘飯後說道,也頂多收穫一聲同情的嘆息——命不好啊。

  為什麼命不好呢。

  因為那群綁匪在伏法之後說了,他們想抓的是福寶一家,結果陰差陽錯進錯了房。偏偏劉小麥一家還都沒被迷藥迷暈,看到了他們長相,他們就只能將錯就錯了。

  你說這叫什麼事。

  除了劉小麥一家太倒霉了,沒有其它理由可以形容了。

  而劉小麥因為被人剝光了,又被很多人看到,名聲什麼的都沒了。連老陶家都不想要她了,還是陶壯實,硬是不讓退親,劉小麥一成年就被劉老太送過去了,一副生怕老陶家反悔的樣子。

  突出一個離譜。

  但那是原文中的劉小麥,如今站在廣袤星空下的劉小麥,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無論是原錦鯉文還是當下,慘事發生之前,福寶都撿到了一筆錢。

  看來壞就壞在這筆錢上,大抵是不義之財。

  劉小麥立刻想到了壩子大隊賭窩被搗了的事。

  不會吧……算了算了,會就會吧。

  雖然沒有證據,但劉小麥就是知道,壩子大隊賭窩被搗跟何在洲有關係。

  她不知道何在洲大費周章是想讓誰倒霉,但是那個人肯定不會是老劉家的。

  這樣說來,她跟何在洲的立場是一致的。

  劉小麥笑吟吟道:「何在洲,你要跟我談談嗎?」

  何在洲扯了下唇角:「行。」

  門後,他終於放下了一端尖銳的竹棍,走出來的時候把門輕輕帶上。

  從屋裡出來的一瞬間,何在洲深深吸入一口涼夜的氣息。

  外面的天地是比屋內清亮很多的,星光似有千萬束,水田和河流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蟲鳴。

  「玩跳棋吧,輸的人回答贏的人一個問題,我知道你會玩。」劉小麥提議。

  何在洲看她一眼,「可以。」

  劉小麥就地取材,在平坦的土地上劃拉出網狀的棋盤。她和何在洲對坐而下,身後的潺潺的流水和蛙鳴。

  劉小麥用小石子當棋子。

  何在洲把樹枝折成一小節一小節的,當棋子用。

  不一會兒,劉小麥把石子侵入到他的區域,「你輸了。」

  何在洲好像還沒反應過來,他瘦削的手指捏了捏。

  「願賭服輸,你想問我什麼?」

  沒有賴啊,這倒不錯。劉小麥正視了他一眼。

  果然,只要不看何在洲的後腦勺,好像他也不是那麼惹人討厭了。

  「你舉.報了壩子大隊賭窩,想搞的人是不是還沒搞到?」

  劉小麥這話問的狡猾,她是假設了何在洲做了舉.報賭窩的事。

  何在洲在回答後一件事情的同時,也等於默認了前者。

  何在洲冷靜地看著她:「是。」

  一個逃出去避難了,還有一個才剛入套。

  劉小麥就點了點頭,把棋子復位。

  「開始第二局吧。」

  第二局拉扯的時間長了點,劉小麥托著下巴道:「我輸了,你可以問我了。」

  何在洲仔細地把他的棋子放好,才抬頭。

  「你是知道發生了什麼樣的事,可能威脅到我的計劃?」他盯著劉小麥的眼睛。

  劉小麥睜了睜眼:「我家有個人,拾到了一筆錢和票。」

  何在洲的瞳孔立刻收縮了一下。

  對上了,福寶撿到的確實是不義之財了。

  劉小麥心中嘆息,「這筆錢財來歷就是你知道的那個地方,等天一亮,拾到錢的人大概就要去公社和縣裡瀟灑了。」

  要不然的話,錢和票不會流出去,老劉家也就不會被那幫人盯上。

  何在洲冷聲道:「不能讓他這麼做。」

  「我當然知道。」劉小麥說,「開始第三局吧。」

  第三局大概何在洲情緒浮動有點大,劉小麥又一次不費吹灰之力碾壓他了。

  瞅了何在洲一眼,他表面居然還是一副平靜的樣子。劉小麥肅然起敬,這一位擱在未來也是個影帝的命啊。

  「又輪到我問了。」劉小麥對何在洲釋放友誼的信號,「合作嗎?」

  何在洲眼瞼一抬,略微奇怪地看她。

  「別矯情了,都直接一點好不好,我們要提高效率節省時間。」劉小麥是老政治課學生了,「你不想計劃被破壞,我也不想我們家被牽涉到,合作才能共贏呀。」

  「這不是很簡單嗎,你讓你家人暫時不要動那筆錢,等一等再用就可以。」何在洲道。

  劉小麥覺得這是廢話,「我家已經分家了,我小劉家管不了老劉家的錢。」

  依她的性子,在知道會發生什麼後,她早就把那筆錢弄到手自己保管了。

  都別用,用了就是害人,等塵埃落定再用不香嗎?

  問題在於那筆錢是福寶撿的。要是劉老太撿的,劉小麥都敢罪惡地去坑一回,可借她一個膽子她也不敢去打天道親閨女錢的主意啊。

  劉小麥有點愁。

  她突然問何在洲:「你打算怎麼搞你的敵人,也是用這手嗎,讓他花贓錢用贓票,被壞人盯上?」

  何在洲看向劉小麥的目光帶了點驚異。

  劉小麥給他的印象一直是窮人家的黃毛丫頭,現在有點變化了,這個黃毛丫頭好像直覺很準,還有點聰明。

  「你不說話那就是了。」劉小麥又開始瞎說大實話了,「那你有把握他什麼時候用那些錢票嗎,還是只能漫無邊際的等。」

  「我有把握,明天就可以了。」何在洲微微笑了,「明天晚上隊裡選舉倉管員,他一定會提前用錢和票賄賂大家。」

  劉小麥:「咦。」

  隊裡打算選舉倉管員也是這兩天的事,因為春播最忙的時候剛剛過去,而松梗大隊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倉庫失竊了,丟了好些種子。

  於是吳國安就把選舉倉管員這件事情提上日程了。

  劉小麥還鼓勵她爸參加選舉了,可惜劉二柱同志的膽小人設已經深入骨髓了,怎麼著也不敢上。非得說自己沒什麼貢獻,實在是沒臉參加。

  張秀紅當時就揭穿他了:「你爸是怕沒人選他,丟不起這個人。」

  誰讓劉二柱同志平時總是一副肌無力的樣子,誰也不放心把隊裡倉庫給他管啊。

  「你為什麼願意找我合作。」

  找他這個壞分子合作。

  劉小麥滿腦子的倉管員,聽到何在洲問話,脫口而出:「我想我爸當倉管員。」

  「……」何在洲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我不是,我沒有。」劉小麥再解釋已經來不及了,「我來找你的時候,並沒有想這個。」

  何在洲一副他都懂了的樣子,安慰劉小麥,「放心,那個人就算當上了倉管員也當不了幾天的,你爸爸有機會。」

  「如果事情順利,到了那個時候,我願意給你爸爸投一票。」

  何在洲一回想,就想起來劉二柱老實巴交的那張臉,還有劉二柱在大隊長面前反反覆覆誇他的樣子。

  他真的願意為劉二同志投出寶貴一票的。

  何在洲認真的樣子就像天橋底下貼膜的,劉小麥還能說些什麼呢。

  「到時候我替我爸感謝你。」劉小麥說。

  於是,一個擬投票,一個擬感謝。一派和諧,其樂融融。

  劉小麥看了何在洲好幾眼,最終沒好意思問他,倉庫種子失竊跟他有沒有關係。

  算了算了,這些都是不重要的細枝末節。

  劉小麥拍了拍腦門,「我還好想想起來辦法拖延我們家了,讓他們暫時不敢用那筆錢。既然這樣,我們明晚熱鬧場地見。」

  「明天見。」何在洲緩緩起身,讓地上塵歸塵土歸土,跳棋痕跡不見了。

  夜風徐徐,帶著暮春的不知名花香。劉小麥向家走去,背對著她揮了揮手。

  何在洲也沉默地回了屋,一進去就被逼仄感壓得受不了。安文玉已經睡著了,何在洲躺在腳踏上,在黑黢黢的暗夜中掙扎了好久,最終又爬了起來,去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

  「何在洲,」他看著自己腳下的影子,一瞬間有迷茫,「你還好嗎?」

  「啪」一聲,一個核桃的殼兒被丟了出來,正巧砸在了何在洲頭上。

  劉小麥坐在樹上,「何在洲,你怎麼又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星夜還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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