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年輕的郵差踩著自行車,繞過縣政府樓,騎到後面的家屬院裡。思兔閱讀sto55.com
看門的大爺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小高,你回來啦。真是巧了,你爸前腳剛院子,估計才到家。」
高郵差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一路疾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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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二樓,他在門口憋屈了一下。從他爸把他攆到公社當郵差那會兒,他的家門鑰匙就被沒收了。
「來啦來啦!」
他才敲兩下門,屋裡就傳來他媽的聲音。
高母扎著圍裙,一開門就又笑又哭的。
「兒子,你可總算回來啦,媽想死你了!」
高郵差一臉麻木地被他媽抱著,目光瞟到了書房那裡。
書房門被關得嚴嚴實實,有一點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你爸今天回來的早,我們一家人可算能吃頓團圓飯了。」高母拍拍他手,「難得回來一次,就別跟你爸鬧變扭了。最近縣裡事多,你爸壓力也不小。」
「他不想搭理我,我也不想搭理他。」高郵差拉著他媽在客廳的桌子旁坐下來。
高母要衝麥乳精給他喝,高郵差一把拉下她:「不用不用,媽,我今天回來有正事跟你說呢。」
不然他才懶得踏入老高家半步。
高母愣了愣:「什麼事?」
高郵差就把他遇到神童的事說了一遍,說到激動之處眉毛都在抖。
高母被他逗得直笑:「兒子,你確實也到結婚生子的年紀了。你要不跟你爸鬧,我老高家大孫女大概也這麼大這麼聰明了。」
「……不是!」高郵差無語了,「你老人家怎麼想這麼遠呢,再說了,神童是想生就能生出來的嗎?我看我老高家就沒有這個福氣,我爸也沒自己寫過文章上省里報紙啊。」
原本還一聲不響著的書房裡立刻傳來咳嗽聲,隔著門都能感受到那份不高興。
「你爸有秘書,寫文章那是秘書的事。」高母戳了一下高郵差腦門,「你看看你,曬得簡直不像我兒子了。這就是你說的正事?」
「這難道不是正事嗎?」高郵差感到費解,「一個十歲的鄉下小姑娘,今年才上學,寫得文章都上省城的三份報紙了,多了不起。」
「確實,這樣的人才不應該埋沒,他們公社應該好好宣傳。」看兒子要毛了,高母連忙點頭道。
高郵差記著的是另一件事:「媽,你們文化局是不是要籌備今年縣裡的五一匯演了,年年都有小孩子表演什麼詩朗誦什麼唱.紅.歌,你看那個劉小麥怎麼樣?」
高母睜了睜眼:「兒子,你在這等著我呢?」
「什麼叫等著你,媽,我這也是為你著想啊。」高郵差摟著她,「一年幾次匯演,次次都差不多,人也就是那麼幾個人,郭書記看得都只打呵欠了。媽,你就不想搞點新鮮的,讓大家興奮興奮嗎?而且人家劉小麥,多光榮啊,我們縣裡怕都是挑不出來第二個這樣的孩子了,你剛剛也說了這樣的人才不應該被埋沒,應當好好宣傳。」
「……」高母差不多被說服了。
理確實是這個理,以往雖然沒有過讓公社小孩去禮堂表演的例子,可以往公社底下也沒出現過這樣出眾的孩子啊。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大力一開,高父黑著臉走出來。
「高鵬同志,你是不是收了人家的好處,才花言巧語求到你媽媽這裡來,滿口的鬼話!」
高郵差氣壞了:「是的是的,我在你心裡就是這種人,我什麼沒見過,能在意人家鄉下人給的好處?」
「一口一個鄉下人,你爸我原來也是種田的,你自己差點也是知道嗎?讓你去基層當郵差,在各個隊裡來來回回跑,你怎麼一點進步都沒有?」高父恨鐵不成鋼,「我生了一兒一女,都這麼不爭氣。」
「別提我姐!」高郵差眼睛都紅了,「她都被你害死了,你還提你還提!」
「是我害死她的嗎?」高父劇烈地咳嗽起來,「她做了錯事,在這裡被批.斗,我這麼多年頭一回濫用職權把她安排到遠遠的鄉下避避,她不爭氣!一會兒自作主張跟當地人結婚,一會兒想離婚,婚沒離掉自己跳河了,我心裡痛得睡不著覺你曉得?」
「別說了,都別說了……」高母哭著隔開他們,「你們兩個一見面就吵,哪裡像父子,簡直是仇人,樓上樓下都在看我們家笑話呢。」
「我懶得吵。」高郵差拾起來椅子背的衣服就要往外走,「我也就是回來一提,我覺得那個劉小麥很出息,你們是見過大世面的,大概覺得也就那樣。」
「兒子,媽晚飯都做好了……天都黑了,你路上怎麼走啊?」高母要攔他。
高郵差頭也沒回:「對了,高縣長,那個劉小麥的母親你是見過的,叫張秀紅,你還誇過人家帶著她一起上了報紙。我告訴你是希望你別私下查人家,你們上頭一句話,底下人要跑斷腿。」
說完就「啪」的一聲帶上門。
此時此刻,松梗大隊老劉家。
「高玲!」
姚靜一聲尖利的呼喊,從半睡半醒中驚醒。
福寶揉了揉眼睛,趴到了她身上,低聲地喊著:「媽媽……」
不知道喊的是哪個媽媽。
姚靜緊緊地摟住了她,閉著眼睛。
「外頭好吵啊,小軍,你去看看外頭發生什麼事情了。」
剛準備上.床的劉小軍「哦」了一聲,打開門看了一眼又回來了。
「是劉小勇家吵,劉小麥家也吵。」
劉小勇昨天確確實實傷透了潘桃的心,於是劉小勇的苦難開始了。
潘桃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紙和筆,逼著他寫文章。
「我不會寫,媽,我真的不會寫啊!」劉小勇欲哭無淚,「我字才認識幾個。」
「那人家劉小麥怎麼就會寫?你們都是一起念書的!」潘桃根本不相信。
「那她聰明,我不聰明唄!」劉小勇脫口而出。
真是絕了,這麼簡單的問題他媽還要問他。說明他媽也不聰明,他腦子都是隨的他媽。
就這,他媽還要怪他,簡直的太不講道理了吧。
「……」潘桃惱羞成怒,「我看你就是想偷懶,找藉口!」
光靠嘴巴說是沒有力度的,潘桃舉著掃把就往劉小勇身上砸,砸得塵土漫天,劉小勇嘰哇鬼叫。
劉大柱已經去外面晃悠一圈了,結果回來迎接他的還是雞飛狗跳。
他被嗆得直咳嗽,煙都叼不住了。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天都黑了,你逼兒子寫什麼文章?」
「我給他打手電筒!」潘桃早有準備。
「……」劉大柱覺得潘桃是有點不正常了,「他又不會寫,到現在一個字沒逼出來,你還費那個事幹什麼,打手電筒都是浪費電。」
「誰天生就是會寫文章的?誰寫文章不是一個字一個字逼出來的?你現在不讓他寫,他就永遠不會寫!」
潘桃掃把一轉,逼近劉大柱,「你實在不滿意就打死我!反正你也不是沒打過,我不怕了,我什麼都不怕!」
劉大柱:「……」
媽的,潘桃現在就好像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她越是頭鐵起來了,劉大柱越是無從下手。
「隨你隨你,潑婦一樣。」劉大柱一轉身又出去了。
潘桃冷笑了一聲,劉大柱現在再難聽的字眼她聽了也不會傷心了。
走回去一巴掌拍到桌子面上,潘桃用掃帚尖指著劉小勇鼻尖。
「快寫,聽到沒有?不寫出來就不許睡!」
劉小勇哭成狗了:「……好。」
他媽真的變啦!
他平時嘴再壞,也是仗著潘桃疼他,現在潘桃狠起來了,劉小勇的末日就來了。
他總不能真把他媽舉.報了吧,不行啊,到時候來個後媽更狠怎麼辦喲。
躲在角落的劉小萍羨慕地看了一眼劉小勇的紙和筆,然後匆匆忙忙低下頭,不敢被她媽發現。
與大房的愁雲慘澹不同,小劉家一片陽光燦爛。
這兩家報社不像省報那樣財大氣粗,但是一家也給了五塊錢,加起來又是十塊!
兩個十塊加起來,就是二十塊!
太簡單的算術,怕是讓只學了十以內加法的劉小萍來,她都會算。
但是張秀紅非得仔細地、矯情地、不厭其煩地算了一遍又一遍。
完事了還不放心,張秀紅翹著蘭花指捏著錢的小邊邊,生怕把嶄新的票子弄髒弄皺。
「等你爸回來,得讓他再算一遍……不行,算三遍。」
「媽,你真的一個有想法的人。」劉小麥給她點讚,然後拋出自己關心的問題,「這十塊錢——」
「繼續壓箱底。」張秀紅肯定地說,於是那個布包裹著的東西又充實了,被張秀紅認認真真重新放回去。
劉小麥:「……」
怎麼會這樣?
這麼長時日了,她也沒覺得她媽是崇尚節儉的人啊。
劉小麥鬱悶地端詳張秀紅。
張秀紅已經盯上了劉小豆和劉小虎,「你們能不能從1數到100?你們大姐早上都教過你們了!」
「我行。」劉小豆還是比較有信心的,「小虎、小虎不行。」
被出賣的劉小虎:「……我明天肯定行。」
太奇怪了,平時說話結巴的劉小豆都會了,看起來很有點機靈勁的劉小虎反而學得慢。
張秀紅也有點鬱悶了。
難不成兩個姑娘的腦子隨她,聰明,兒子隨了劉二柱?
很有可能,不然沒辦法解釋。
二柱什麼時候回來哦,看看他大姑娘多爭氣小兒子多傻。
睡到半夜,張秀紅嫌床上冷,格外思念起來自家男人。
第二天傍晚,天氣特別好,緋紅的晚霞鋪滿在西邊天上,映得人臉也紅撲撲的。
松梗大隊的稻場這時候也熱鬧了起來。
台子上站了好些年輕的小姑娘,又唱又扭的,都在歌頌,在讚美。
底下站滿了人,又是鼓掌又是歡呼,勞動的疲憊在這會兒一掃而空。
李主任的婦聯負責的這些,辦得成功,她臉上也有光。
她站在台上高聲道:「鄉親們,姑娘們唱得好不好?有沒有把勞動人民的心聲唱出來?」
台下一片叫好。
叫好聲中突然有一隻手高高舉了起來。
李主任一愣:「張秀紅同志,你有話要說?」
大家都看向張秀紅。
張秀紅站在人群之中,昂首挺胸,一臉的激動:「李主任,我最近經歷了不少事,也得到了很多幫助。我心裡很有一些話堵著,我也想唱一首歌給大家聽,把我的心聲唱給大家!」
「媽,你真的很有勇氣,我為你驕傲!」劉小麥感動地鼓掌。
劉小豆和劉小虎二話不說跟上,小手拍得通紅。
李主任對張秀紅的印象一直不錯的,她很期待幫助這些受到迫害的女人重新站起來。
「既然張秀紅同志毛遂自薦,我們大家必須鼓掌歡迎!」
於是張秀紅落落大方地走上來,嘹亮流暢地唱了一首《東方紅》。
台下掌聲雷動。
「真沒想到啊,紅子嗓子這麼好。」
「紅子的思想覺悟現在是真的高,跟以前不一樣了。」
劉老太聽得直嗤鼻子。
屁的覺悟,張秀紅這輩子能轉性,她倒立割豬草。
嗓子是好,當年要沒這口好嗓子,怎麼會把二柱迷得暈頭漲腦的,老劉家就被這口嗓子害慘了啊。
一片和諧中冷不丁插.入一道聲音。
「有的人明面上在唱《東方紅》,背地裡卻在投機倒把。」
聲音不大,但是像一把烏黑的匕首,台下的熱鬧一下子被戳死了。
連劉老太都緊張起來了,是誰說的?他怎麼知道?
大家都在小聲嘀咕,目光轉了又轉,最後匯聚到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身上。
台上的張秀紅「哦」了一聲。
「我知道你,你是何春富的靴兄弟。」
哈哈哈哈,靴兄弟!
這個詞一出,大家又樂了,一個個擠眉弄眼的,直把那個男人臊得面紅耳赤。
「張秀紅,你別扯那些沒用的!你自己做了什麼事,劉二柱去哪裡了,你心裡清楚!」
天老爺喲,張秀紅還真不清楚。
誰知道組織把劉二柱弄哪裡去了啊。
「二柱去學習了,你不信就去問大隊長,別在這扒拉我!」張秀紅很生氣。
那個男人就冷笑,把那天的日子、時辰都說出來,最後咬出了兩個字:「黑市!」
轟一下。
底下人都懵了,內心無比動搖。
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劉二柱是真搞投機倒把被逮住了?
連李主任都皺眉了。
「媽,我去找大隊長!」劉小麥一轉身就要去了。
「找我幹什麼?我已經來了。」大隊長吳國安背著手大步而來,「怎麼回事,你們這裡一點氣氛也沒有啊。」
「我們都結束了,大隊長,你怎麼現在才來?」李主任勉強笑道。
吳國安說:「我接人去的。」
接的誰?
劉二柱同志坐著拖拉機,戴著小紅花,學成歸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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