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辦成了一件大事,劉三柱心裡鬆快了不少,邁著愉悅的步伐往松梗大隊走去。思兔閱讀sto55.com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
離松梗大隊越近,氣氛卻儼然不對勁起來。
一路上有不少人偷看他,對著他指指點點。
「這位大娘……」
劉三柱擠出來一抹笑容,剛準備去搭話,人家老大娘就冷哼一聲,嫌棄地走開了。
徒留劉三柱伸出來的兩隻手尷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劉三柱默默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完了,他有一種熟悉的不妙感,這場景似曾相識啊,他媽被批.斗後松梗大隊老老少少就是這樣嫌棄他媽的。
可是不應該發生在他身上啊,他作為松梗大隊為數不多的進城工人之一,平時回來了大家都對他很熱情的。
難不成他媽又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導致他風評被害了?
剛進大隊,就遇見了四婆。
四婆笑眯眯道:「喲,三柱又回來啦。」
看四婆態度一如往常,劉三柱略略放心,含笑道:「回來了回來了,我牽掛著靜子呢。」
四婆立刻意味深長看他一眼,「牽掛哪?牽掛是應該的。」
劉三柱心裡咯噔一下,又不放心了。
「怎麼了四婆,靜子是出事了?」
「唉喲這你叫我怎麼說哦。」四婆顛來倒去,「要說出事吧,靜子現在還好好的在老劉家呢。要說沒事吧,那也不能這麼說……」
劉三柱腦子裡轟隆一聲,一聲不吭往家跑。
四婆被他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補上最後一句話:「……脫層皮還是有的。」
遠遠看到老劉家就知道不好,那幾間屋子仿佛被籠罩在黑雲里,氣壓非常的低。
劉三柱悄默聲地走進去,發現老劉家幾間屋子也都沒有聲音。
他走到自家屋前,小心翼翼推了推門,結果沒推動,裡面插銷插上了。
「靜子?」他輕輕敲了兩下門,呼喚道。
裡頭一點動靜也沒有。
劉三柱越來越慌了,他趕緊走到劉老太屋前,劉老太也關著屋門。
這下劉三柱顧忌就沒那麼多了。
「媽,媽快開開門,我回來了!」他用力拍了幾下。
「別煩我,找你媳婦去!」劉老太在裡面吼。
這聲音簡直是中氣十足,劉三柱一聽,整個人卻更不好了。
這說明劉老太沒出事啊,那真正出事的怕是……
他焦急無比:「媽,靜子發生什麼事了?小軍和福寶呢,他們沒事吧?」
都提到福寶了,劉老太誰的面子都能不給,但必須給福寶面子啊。
門「吱呀」一聲開了,劉老太牽著福寶走出來,黑著張臉:「什麼事什麼事,我說不出口,你自己問福寶吧。」
福寶的淚水跟雨珠子一樣,張開兩隻手要劉三柱抱,嘴裡念叨著:「爸爸,爸爸……」
劉三柱六神無主,一把抱她起來,問道:「福寶,媽媽怎麼了?怎麼躲在屋裡不出來了,你怎麼在奶奶這裡沒陪媽媽?」
他一連串問這麼多,可要讓福寶怎麼回答呀。
福寶小聲道:「媽媽用喇叭做檢討……媽媽哭了!」
怎麼東西——
劉三柱渾身就像被雷劈過了一樣,誰戳他一下他就要散架倒地了。
用喇叭做檢討,他幾乎能想像到那個場面。靜子是多有自尊的城裡姑娘啊,跟著他回鄉,居然遭受了這種罪!
這是誰的錯,是誰的錯!
劉三柱喘不過氣來了,咬緊了腮幫子閉上眼睛。
劉老太看著他這副樣子不好了,頓時著急了,再怎麼樣這也是她最出息的兒子啊,親生的!
「三柱,三柱你睜睜眼!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之前福寶撿到了錢,我們沒上交引來了賊人那事,就為那個做檢討的,你不是早就知道遲早要有這一遭嗎?又不是什麼新的事情。」
劉老太推著劉三柱,吐沫星子全都噴到他臉上了。
劉三柱抹了把臉睜開眼,裝不了死了,抱著福寶朝後面退了兩步。
「原來是因為那個。」
「可不是嘛,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沒什麼影響。」劉老太畢竟有過被批.斗的寶貴經驗,說起這些事來言之鑿鑿。
不知道大隊長吳國安是怎麼想,硬是把潘桃舉報劉二柱那事按下去了,就辦了拾金昧了的姚靜和打女人的劉大柱。
劉老太斷言:「做檢討就做檢討,反正這事過去了,過去了就好。」
劉三柱瞅著她:「怎麼是靜子做檢討,不是媽你去做?」
「?」劉老太瞪起來一雙老眼。
劉三柱很認真地提出疑問:「福寶撿錢的時候是跟你在一起的,你沒有上交反而把錢昧下來招搖,才惹得後面禍事不斷……媽,這跟靜子有什麼關係?」
劉老太哆嗦了兩下嘴唇,招招手,讓劉三柱附耳過來。
「呸!」她對著劉三柱耳朵眼大喝一聲,然後轉身進屋,轟然關門。
劉三柱震驚了。
媽氣了?媽有什麼資格氣?
罪都由靜子替她承擔了啊。
一想到這,劉三柱連忙抱著福寶回去,敲了敲門,找好聽的話哄姚靜。
「靜子靜子,我今天在公社看好房子了,是個小院子,裡頭屋子乾乾淨淨,你肯定喜歡。我跟人家屋主說了,明天帶你一起去看呢。」
房子面子大過天,門終於開了,姚靜背著身對著他,用手抹眼淚。
劉三柱一把摟她在懷,心碎道:「靜子,別難受了,不關你的事,你也是受苦的人。都是我二哥的錯,他們一家把事情做得太絕了,完全沒把我當兄弟啊,都是他的錯……」
清清楚楚傳入了福寶的耳朵里。
她歪了歪頭,趁著姚靜和劉三柱依偎在一起無暇分心,悄悄地跑出了老劉家。
劉二柱在倉庫忙活著呢。
劉小豆和劉小虎在倉庫旁邊玩。說玩不準確,其實是劉小豆在帶著劉小虎念數字。
兩個人一個念單數,一個念雙數,玩數字接龍。
劉二柱一時半會兒顧不上兩個小的,他看著倉庫角落裡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農具。
缺胳膊少腿的,有的是完完全全散架了。
都是何春富造的孽啊,引狼入室,給他們松梗大隊造成了這麼大的損失。
但是這個年代窮,很珍惜東西,這些農具就算殘破了用不了了,也捨不得丟掉。
劉二柱看得心裡一抽一抽的。
都是好鐵、好木頭啊,堆在這裡生鏽腐爛多浪費啊,這簡直太不社會主義了。
這是一方面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劉二柱同志不是很想下田幹活,於是他索性捲起袖子重新組裝起這堆傷痕累累的農具來。
雖然已經半死不活了,但是說不定還能再搶救一下呢。
就在這時,有個鬼鬼祟祟的男人摸來了。
「二柱。」他掐著嗓子喊,一個大男人做出這副腔調可把劉二柱給嚇住了。
「你……同志,你有什麼事?」
那男人就笑:「二柱啊,你之前參加競選,想當倉管員,我可是投了你票的。」
噢噢噢,是這樣啊。
劉二柱拿著鐵鍬的頭真誠地看著他:「謝謝你啊,你眼光很好。」
男人嘴角一抽。
他走過來,瞧著劉二柱手裡的東西,「二柱,這些不都是沒用的東西了嗎,你拿著也不怕髒手?」
劉二柱老老實實搖頭:「不怕的。」
男人一滯,繼續關心他:「二柱,分家了之後,日子不怎麼好過吧。你的負擔不小啊,要養三個孩子呢。」
劉二柱笑了:「也沒有。分家了日子其實還行,吃得比以前好多了。」
「……」
遇到老實人就是這樣,你跟他打啞謎,他完完全全聽不懂,還能回頭把你噎死。
這男人為了避免劉二柱再說一些老實話,搶在被噎死之前把話挑明了。
「劉二柱,我就問你,你想不想多給媳婦孩子掙口吃的?」
劉二柱慢慢地睜大了眼睛:「怎麼掙?」
……
吳國安走在回大隊的路上。
他的每一天都是忙碌的、充實的、大起大落的。
今天早上,他剛監督完劉大柱和姚靜這兩人做檢討,立刻去了公社催問有沒有指示下來,他們松梗大隊新建小學這件事的的確確迫在眉睫了。
可恨上回還拉著他手跟他閒話家常的公社主任這會兒一直打太極。
吳國安坐在公社辦公室裡面一杯水接著一杯水喝,正焦慮得不行的時候,公社電話響了,是縣裡打過來的。
劉小麥厲害了,縣裡大領導都看了她文章,覺得她寫得好,想看看她這個人。
於是,縣裡的五一大聯歡活動里,他們專門給劉小麥在禮堂留了座位,讓他們一家人一起去,因為聽說劉小麥的母親張秀紅同志正是一位了不起的勞動模範。
「是這樣的嗎?」公社主任接到電話後,人都飄忽了,過來跟吳國安求證。
吳國安黑臉上面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鏗鏘有力:
「那必須是!」
公社主任肅然起敬。
不錯,就應該這樣,只有這樣的母親才能培養出那樣優秀的女兒。
只是既然這樣,那為什麼——
「往年松梗大隊選勞模,怎麼一次都沒有張秀紅同志呢?」
好問題!
吳國安眼角抽抽的。
但事已至此,作為利益共同體,他只能勤勤懇懇幫助張秀紅同志圓。
「張秀紅同志為人很低調,但性情又過於正直剛烈,在選舉這方面就會吃一點虧。」
原來如此。
公社主任拍拍桌子:「以往何春貴當大隊長,假公濟私的事情幹了不少。吳國安同志,如今你當大隊長了,一定要注意這方面的事情,千萬不能讓真正幹活的勞動人民寒了心。」
怕吳國安聽不懂,他甚至舉了個例子:「比如張秀紅同志,今年你們隊裡選勞模的時候,就可以把她考慮上了。」
「……好呢。」吳國安憋出這兩個字,然後又問,「主任啊,你說我們松梗什麼時候能有小學啊。我看我們隊裡好苗子很多,不只劉小麥一個。我們虧就虧在沒有小學,埋沒了太多人才,這也是我們公社的損失啊!」
公社主任歪了歪嘴:「你放手去干,這又不是壞事,上頭肯定是支持你們的。」
「那款項什麼時候撥呢?」吳國安做夢想桃子吃。
公社主任拍拍他的肩:「吳國安同志,你是軍人出身的,那必然是具備自力更生精神的。」
吳國安:「……」
他長吁短嘆地走回大隊,想著該從哪裡入手,帶著松梗大隊全體老少學會自力更生。
冷不丁眼前多了只小攔路虎。
吳國安還以為自己是眼花了,甩了甩頭,再看一看,發現還真的是有人攔他了。
「劉福寶?」
雖然對老劉家大人有點意見,但吳國安對小孩沒有意見,更何況福寶還這樣的討喜,一看到她,人們就發自內心的愉悅。
除了原錦鯉文裡面特定的反派,比如劉小麥一家。他們仿佛對福寶的錦鯉光環免疫。
吳國安見到福寶的第一眼,其實就蠻喜歡她的。他媳婦也是,怕剛回來的福寶被劉老太虐待,他媳婦還留了姚靜福寶娘兒倆在家住了一晚,直到第二天早上劉老太捧著雞蛋接人。
這會兒想起來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其實也沒過多久,但老劉家就是不停地鬧騰再鬧騰,不知不覺中他想起來老劉家時已經挑不出好的印象了。
但那些是是非非都跟小孩子沒有關係。
吳國安黑臉用力擠出和藹的笑容,問福寶:「你找我有什麼事啊?」
福寶眨巴著眼睛:「大隊長,我想找劉二柱同志,你帶我找他去好不好。」
劉二柱同志。
這小孩子說話就是可愛。
「那是你二伯。」吳國安笑著糾正,「你跟我來,我正好也要找他說事。」
把縣裡邀請他們去大會堂看匯演的事情說一說。小劉家這個日子真的不錯啊,喜訊天天有,是喜鵲在他們家屋檐上築窩了嗎。
倉庫位置離得不遠,沒走幾步就到了。
吳國安的笑容收了起來,死死地盯著倉庫里的交易。
一個男人背對著他,正在往劉二柱手裡塞錢。
「這些都是不用了的東西,也沒人檢查,你悄悄地把鐵賣給我,你賺了我也賺了。」
劉二柱唯唯諾諾地收了錢,然後一抬頭,對上了吳國安的眼睛。
「……」
劉二柱跟腳下踩了雲一樣,馬上飄出了倉庫,來到了吳國安面前。
「大隊長,我上交。」
他把剛被塞到他手裡,還沒有被捂熱的錢又往吳國安手裡一塞。
吳國安瞧了一眼手中的錢,又瞧向了倉庫里那個男人。
那男人看劉二柱拿了錢就走,正著急呢。
「劉二柱,你就給個準話吧!」
一回頭,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吳國安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審視著劉二柱。
劉二柱一臉人在囧途的慫樣,老實透了。
吳國安一伸手,用力拍向劉二柱的肩膀。
「幹得好啊,劉二柱同志!」
不愧是給公安同志當過餌的,釣魚執法,這是釣魚執法吧?
真有你的劉二柱!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斤斤計較軍軍、苗卡su_(x3)投餵地雷,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