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4章 沉默的復園


  翠微宮坐落於南唐王朝西北的青華山上,乃是數千年前,大唐的開國皇帝南宮世著人修建,也是大唐初立之後,王朝新建的第一個用於避暑的行宮。

  

  而且,那南宮世當年也正是死在這翠微宮的龍床之上。

  自那以後,王朝又陸陸續續地修建了三座行宮,可是歷代的神皇神後,在夏秋兩季,最喜歡去的地方,還是這西北的青華山。

  青華山與秦嶺的東南接壤,作為大陸南北的分界,秦嶺區分開來的不僅僅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南北之別,在這座山脈的南北兩側,大陸之上的氣候,民俗,農耕作物,節日,文化都開始出現了顯著的差異。

  而青華山雖然只是秦嶺東南的一座不起眼的山脈,但沾了這南北分界的邊兒,氣候比起這王朝中部的闕京城那就要涼快得多。

  青華山山高八百丈,在大陸上並不算頂高頂峻峭的山脈,在丘陵平原遍布的南唐王朝,卻已是屈指可數。

  其山脈之上遍布綠植,更是常年有煙雲繚繞,其中勝景無數,宛如人間仙境。

  而這翠微宮,更是因其『山光如潑黛』而得名。

  這座行宮籠山為苑,在其東南西北各有一殿,正北的朝殿以宮為名,喚作翠微殿,乃是神皇神後與大臣們議事的地方。

  面北而南的名喚雲霞殿,顧名思義,這裡是觀看早間雲潮霧海,傍晚金光紅霞最好的地方。

  東邊的含風殿乃是寢殿。

  西邊的安喜殿,則是太子的別宮。又因為神皇幽瀾膝下無子,所以,在他繼位之後,這裡常年都是空置。

  今日,這裡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有什麼事情,召我們回宗門就是了,怎得還親自往這裡跑一趟?」

  雲霞殿外絳雪軒,琉璃花池之內,五株秋海棠開得正盛。

  秋風過處,花瓣零落,落紅如血,亦如雪。

  這絳雪軒便因此得名。

  而此時此刻,那一身孔雀翎羽的宮裝女子正站在樹下,淺淺地笑著。

  「想來看看這些海棠。」南宮雀道。

  東方白笑道:「既然喜歡,何不自己在承露台上種些?」

  「偏喜歡這裡的,若是在承露台上種些,也許就反倒沒那麼喜歡了。」南宮雀道。

  「隨你吧,」東方白道:「這次來,可是有什麼事情要與我們知會?」

  南宮雀一翻手,一枚渾圓藥丸就出現在了她的手心,那藥丸通體赤色,殷紅如血,亦如這滿園的秋海棠。

  「這是什麼?」

  「熾血丹。」南宮雀補充道:「用那血魔的一條胳膊煉成的。」

  「給我做什麼?」東方白道。

  南宮雀平靜道:「療傷。」

  東方白挑眉:「你知道?」

  「當然。」南宮雀道:「當年師傅由著你跟幽瀾走,卻把這掌教的位置交給了我,我就知道,一定是有什麼別的原因,否則,以她的性子,便是你們兩個鬧得天翻地覆,到最後,你也得老老實實地回去當這個門主。我是個好奇的人,當時雖然不清楚,但後來……」

  東方白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必再說下去,視線略過那宮裝女子,望著前方那花池中的海棠花雨,輕聲道:「這丹藥我不能收。」

  「為何?」

  東方白背轉過身去,似乎不敢去看那宮裝女子的眼睛,「自損根基,是我當時唯一能夠想到的辦法,只有永久地斷絕了自己進階弦動的可能,師傅才會徹底的放棄我,我如願以償地做了幽瀾的神後,卻害了你,我,我已經不想欠你更多。」

  攬雀門前代掌教麾下共有三位親傳弟子,大弟子東方白,二弟子南宮雀,三弟子則是東方鑰。

  其中大弟子東方白的天資最高,二弟子南宮雀和三弟子東方鑰的天賦則是相差仿佛。

  又因為東方鑰當時的年歲尚小,修為亦淺,難以服眾,所以,前代的掌門候選其實就只有東方白和南宮雀兩個人。

  而在當時,不論是掌教自己還是四大家族的族人,包括當時的南宮家,都更傾向於讓天資更高的東方白做這個掌教的位置。

  所以,東方白的出走,無疑是將南宮雀推到了這個掌教的位置上。

  對於一個有野心的女人來說,這個掌教的位置無疑是比南唐神後更好的,但對於南宮雀這樣一個性子恬靜,喜花弄草,不愛世俗爭鬥,更兼心有所屬的女子來說,這無疑是一場空前的災難。

  攬雀門掌教南宮雀與青玄掌教木枔之間的流言蜚語傳了不知多少年,直到新一代的天才鵲起,這才漸而消失在了眾人的耳中,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空穴來風,也有一部分是誇大其詞,但彼時尚未接掌門派的兩人之間確有一段不短的交集。

  說是山盟海誓兩情不渝誇張了點,說兩人之間什麼都沒有,那也是扯淡。

  真相便是,在兩人互有好感,情愫暗生的時候,先是木枔被尚且在世的木天尊給召了回去,突兀地宣布成為青玄的繼任者,緊接東方白重傷,根基受損,失去了進階弦動的希望,南宮雀便被趕鴨子上架,出乎意料地坐上了這萬眾矚目的門主之位。

  兩人之間剛剛擦出一點火花的感情,就這樣被硬生生地扼殺在了萌芽之際。

  不管是在市井傳言之中,還是在東方白的心中,她都認為,雙雙登上掌教之位,對於木枔和南宮雀來說雖然是他們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但無疑也讓他們失去了很多,這其中最大的遺憾,無疑就是錯過了彼此。

  南宮雀笑了。

  「如果是這件事情的話,師姐你大可不必介懷。」秋風拂過,翎羽輕擺,宮裝女子道:「要說對不起,其實應該是我對不起你。」

  一團和風在南宮雀的身前出現,緩緩地將海棠花池邊上的東方白籠罩在了其中。

  東方白的眸子裡閃過了一抹異色。

  「你,原來…」

  「沒錯,」南宮雀道:「原本就是我貪戀世俗,不願做這掌教,所以一直在師傅和師姐你的面前隱藏了自己的天賦,甚至還因為這個,害得你不得不自毀根基,才能如願以償地和幽瀾師兄在一起。」

  宮裝女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現在看來,做這個掌教,本就是我的命,是不管怎麼躲,都躲不掉啊!」

  「你藏得還真深!」東方白也笑了。

  「所以這熾血丹,師姐你大可不必謝我,」南宮雀道:「血魔的這條手臂,若沒有姜寧那小子的幫助,我也沒辦法斬斷,那小子修為尚淺,這丹藥給他他也無福消受,我便與他商量了一下,還是給你,都是一家人,師姐你就不要跟自己的女婿客氣了。」

  「況且,」南宮雀道:「那一天就快到了,這大陸上,多一個尊者,就多一份希望。」

  東方白張口一吸,那丹藥徑直就飛入了她的口中。

  「既然是那小子的東西,我就不客氣了。」東方白轉而道:「鵲兒那丫頭,在你那裡還好吧,她雖然認了我們這個爹娘,卻很少回來看我們,想來心裡頭還是有些怨氣,還要煩你多開導些。」

  「鵲兒很好,就是有些隨了師姐你的性子,只要一刻不在那小子的身邊,就牽腸掛肚魂不守舍,這段時間,又清減了些,」南宮雀笑道:「至於怨氣什麼的,是師姐你想多了,闕京太熱鬧,她只是單純的不習慣罷了。」

  「如此甚好,」東方白話風一轉,直接道:「你和木枔這樣跟符尊者對著幹,如果我猜的不錯,他並不想讓那冒牌的谷幽極死得這麼早吧?」

  「他當然不想。」南宮雀道。

  「符皇是整片東庭域大陸上,在其他幾域待得最久,見識也是最廣的一個,他不單單見過木天尊,其餘尚且在世的幾位天尊,他大約也都見過了。」

  南宮雀道:「也正是因為見識過了那些人無可匹敵的力量和超然的境界,所以,他的心中不會像大陸上的那些人一般,把自己當做舉世無敵的人物,他甚至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所以從不自傲,南華山的弟子也一向隱世不出,即便偶爾有幾個出世的,也個個謙遜,從不張揚,這本是好事,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在大陸上的布局雖然十分精密,但未免有些拖沓求穩,在我看來,時間根本不夠。」

  「這一點,符皇他自己未必就看不出來,否則,蠻族這次北進的所作所為,就不會突然間變得這麼奇怪,顯然,他和那位大祭司月昀的心中也已經產生了緊迫感,但,這還遠遠不夠,在中域的東皇宮裡待得太久,雖然在大陸上遍布了星籠塔的眼線,但是,有些事情,親眼所見和轉換成文字,語言之類的消息,再經歷一段時間傳到自己的手中,是有相當大的區別的,尤其是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這一點,想必師姐你自己就深有體會。」

  「確實如此,」東方白點頭,「機杼閣那邊的動作一步步地加快,顯然就是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如今你們冒著風險提前動手,更是如此,這一段時間,星籠塔那邊格外地沉默,也沒有人上門來興師問罪,想來,那藍風瑜也是明白了你們的意思。符皇的動作我大體也看得清楚,但,那位蠻族的大祭司究竟是在做什麼,我就有些不明白了。大陸面臨如此之危,雖然有天斷山脈阻隔,但是唇亡齒寒的道理想來她不會不明白,雲霧城突兀地撤兵,顯然也說明了這一點,但,在這個時候,蠻族還接連出兵北上,這分明就是在內耗,就算要演戲給那人看,也不至於逼真到這種程度吧?」

  「那人絕頂聰明,假戲自然需得真做,」南宮雀道:「至於她究竟在做些什麼,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這一點,想必就只有那符尊者和她自己清楚了。」

  東方白道:「那小子呢,他最近又在北邊搞什麼名堂,你也知道的,在南唐,我的眼睛比你亮,但是在外邊兒,還是得靠咱們的門人。」

  「啊~」南宮雀輕輕地嘆了口氣,低頭扶額,頗有些無奈地道:「原本是去找他藏在空間裡的那個鬼王的,結果半路上又多管閒事,生出了些么蛾子,這會兒跑到黑澤去了,好在我和那林熙真還有些交情,已經暗中知會過了,料也起不了什麼波瀾。」

  東方白美眸一轉,登時就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道:「多管閒事?拈花惹草處處留情還差不多吧,聽鵲兒說,那什么小世界裡,如今已有七八個漂亮姑娘住下了?」

  「是啊,」南宮雀噗嗤一笑,在師姐的面前,她仿佛又變回了當年的那個青蔥少女,沒有半點掌門的架子,「只怕這一次過了,就要變成十多個了呢,你這個丈母娘當的,可是難省心!」

  「哎,」東方白輕嘆道:「上次那一掌打輕了!」

  言畢,海棠花池之畔,師姐妹二人皆是開懷大笑。

  無形之間,許多年以來,橫亘在二人之間的那層看不見摸不著,卻切實存在的那一層隔膜在不知不覺之間煙消雲散,東方白和南宮雀仿佛又找回了少年時期那種親密無間無話不談的感覺。

  此時此刻,身處翠微殿,正對著一大摞奏摺親筆批朱的神皇幽瀾,抬起頭來,望著空無一人的大殿之外,微微勾起了嘴角。

  ……

  ……

  夜合山夾道。

  白衣男子依舊摟著懷中的美艷女子,山道之上,卻已然躺滿了屍體。

  敵人的,自己人的,都有。

  不一樣的是,自己人,還有一些站著。

  而敵人,已經都躺下了。

  這其中,就包括了四位法域高手。

  「黑水寨,無憂宮?」白衣男子輕笑道:「呵,把你們的寨主和宮主一起叫過來,也許我就乖乖走了,可你們幾個也想嚇唬我,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那男子望著遠山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笑容,輕聲呢喃:「金竹,那批貨若是識相點直接給我,我也就不必跑這一趟。」

  「今我青蛟一堂盡沒,雖然那青從是個廢物,但打狗都得看主人,當下,可就不是一萬丹砂能解決的了!」

  來人無他,正是前江幫的幫主白泉,還有他的妹妹白楓兒。

  二堂主石磊被留下來照看幫里,剩下的人馬,則是被他抽調出一部分精銳,帶著一起來到了這裡。

  之前的戰鬥之中,他雖然以一敵四取得了勝利,但,糾纏之間,自己這邊的人馬還是死掉了許多,這讓白泉的心裡更加不爽。

  在一起共事了這麼多年,白泉原想著這金竹的王者乃是一個看得清大局,分的明白輕重緩急的傢伙,否則他也不會借著幽極谷的勢力將那沒落的金竹重新變成了耶朗四族中最強大的一支。

  所以,當幽極谷覆滅的時候,白泉第一時間就著人給返程的青從去了消息,要他直接帶著貨回前江幫。

  就是因為他清楚,即便青從帶著貨物回前江幫,明著吞了他的丹砂,那竹王也不會放半個屁,因為四面楚歌的他們,此時得罪前江幫顯然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但,事情的結果卻是,青從死了,他前江幫整整一個青蛟堂的人都死了,貨也丟了,就連那廣福樓船都跟著沉了。

  丹砂的事情,幽極谷知,前江幫知,金竹知。

  如今幽極谷滅,前江幫負責押貨的人死,是誰做的,一目了然。

  當然,這其中林火兒的那點小九九,青從的變卦,葛船長的秘密,海蘭丹宗的橫插一槓,鱷龍王的攻擊,姜寧的抵抗,以及露雲的心思,都隨著廣福樓船沉入了江底,以白泉當下的勢力,是決計打探不到的。

  至於那批丹砂回到金竹的事情,他只不過是誤打誤撞地猜對了而已。

  當然,這一切,都不是他白泉需要考慮的事情,他只知道,他的人死了,他要的東西沒了,所以,他這一趟,要把這些東西,加倍地從金竹討回來。

  入城的木令,旁人沒有,他白泉卻是有的。

  原因也很簡單,丹砂作為極其貴重的貨物,是需要保密的,接貨的時候,自然需要在漏月坪上進行,甚至於很多時候,這種事情都是在復園裡秘密進行的,出貨的時間還是在夜裡,沒有木令,就需要有金竹或者前江幫的人在門口長時間等待,這顯然非常容易被有心人注意到。

  所以,竹王當時就乾脆給了他們一位幫主以及三位舵主人手一枚木令,如今,這木令,卻反倒成了白泉堂而皇之進入金竹的通行證!

  入城之後,那白泉一個小挪移,帶著白楓兒,直接就到了漏月坪上。

  蘊含著殺機和怒意的聲波在漏月坪上緩緩地擴散開來。

  「金竹!你給我滾出來!」

  「金竹!你給我滾出來!」

  這一聲厲喝,在整個漏月坪上迴蕩,就連山下金竹王城之中的子民們,也有不少都聽在了耳中。

  所有的人都義憤填膺,那人罵的是他們的竹王,而且不是直呼其名,而是以金竹之名冠之,羞辱之意,溢於言表。

  只是,那復園之中,依舊沒有半點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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