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想撩你


  顧惜朝剛要邁步進臥室,周懷謹長臂一伸,握著門把將門關上。思兔閱讀

  她回過身來盯著他,兩人形成一種奇怪的姿勢,她像是被他圈在了懷裡。

  她的手快速地往他T恤下擺探去,他比她反應快多了,反手就將她的手截在半空中。

  周懷謹放開她的手,往後退兩步,雙手插在兜里,挑了挑眉:「你睡客房,明天一早就走。」

  「好。」顧惜朝訕訕地答應。

  

  顧惜朝躺在客房的床上,尚算是心滿意足。雖然她沒有看到周懷謹的傷,他不想把自己那段艱難的經歷分享給她,但他起碼沒有冷下臉來趕走她。

  想到喜歡的人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顧惜朝就忍不住傻笑。

  第二天,顧惜朝醒來時看了看手機,剛過八點。她起來穿衣服,洗漱。

  周懷謹基本不用護膚品,潔面也只是一支男士洗面奶。顧惜朝想,哪天是不是該送他一套護膚品,畢竟他風吹雨淋日曬的。不過他天生好皮膚,惹人羨慕。

  顧惜朝用清水洗了臉,素著面去敲周懷謹的房門。她耐心地敲了一會兒,沒人開。她轉動門把,門開了,裡面果然沒人。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和軍用的豆腐塊有得一拼。

  不難猜,周懷謹應該是去晨練了,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她百無聊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玩手機一邊等他,還不忘發了張自拍到朋友圈裡,文字是「清晨」,配圖是自己素麵朝天靠在布藝沙發上的照片。

  開門聲傳來,顧惜朝調整了一下坐姿,端端正正地盤腿坐在沙發上,做乖巧狀。

  看她人沒走,周懷謹蹙了蹙濃眉。

  她也看著他,他兩手空空。

  她有些餓,仰面望著筆挺地站在沙發前的周懷謹。

  周懷謹是真的帥,下頜線條堅毅流暢,鼻樑挺直,眉毛粗且濃,滿滿的英氣。許多時候,他只是習慣性地一挑眉,便是無限撩人。偏偏他面色疏淡,又平添禁慾氣息。

  因為是去晨練,周懷謹只穿了一件背心和短褲,好身材一覽無餘。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可以見到線條流暢的肌肉。不用摸,也知道硬得和鐵一般。

  「早上好。」

  顧惜朝笑得神采飛揚。

  周懷謹的目光淡淡掃過:「回去記得找人開鎖。」

  他回到臥房裡,過了一會兒開門出來,已經換了一套衣服。

  他拿了桌上的車鑰匙就要走。

  顧惜朝急眼了,他就這麼走了?

  「你要去哪兒?」

  聽到顧惜朝的詢問,他頓了一下。

  這個姑娘呀,鞋都沒有穿,十個嫩白瑩潤的腳指頭就這樣點在地上。

  他蹙了蹙眉:「把鞋穿上。」

  她倔強地看著他,就是不穿。

  「你去哪兒?」

  真是服了!

  「回家。」

  他說的家是大院。昨天回去的時候,父親周林到下面的部隊裡慰問官兵,沒見上。今天人回來了,他在回單位之前,總是要見一見的。

  顧惜朝樂了:「我也回。」

  她答應孟晚周末回家吃飯的。

  他和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一起回大院了。

  周懷謹開著車,顧惜朝坐在副駕上玩手機。

  早上她發的那條朋友圈已經有許多人點讚,大部分是同事或者以前的同學,不明所以。

  沈宴:哎喲,這速度可以呀,這麼快就登堂入室了。昨晚……[邪惡臉][邪惡臉]

  她打開微信添加好友,試著輸入周懷謹從前的電話號碼,跳出一個帳號,像是他的。

  她輕呼一聲:「我手機沒電了,借我打個電話?」

  他開車,不便有太多的動作,揚了揚下巴示意手機的方位。

  顧惜朝將手機拿了過來,手機有密碼,她想也沒想就開始輸數字,還真是對的。不費吹灰之力地找到他的微信,她粲然一笑,果然看到她剛才發送的添加好友申請。

  她點了接受,關閉後台,然後將他的手機放回原來的位置。

  「不是要打電話?」

  「不打了,也快到家了。」顧惜朝攏了攏及腰的長髮,「我從這兒走過去吧。」

  這裡離大院不遠,周圍又都是部隊的房子,安全。周懷謹沒反對,停車將人放下了。

  正是京城風景和空氣都是最好的時刻,陽光不燥,微風正好。顧惜朝慢悠悠地走在陽光投下的陰影間。

  這條滿是法國梧桐的大路顧惜朝跟在周懷謹他們幾個後面走過許多回,一起去上學,一起放學,看著他們一路打鬧。

  時光匆匆如流水。

  她走後,聽邊關月說就連周家和顧家的關係都變得微妙。如今,她竟然連和周懷謹一塊兒進大院的勇氣都沒有。

  門口換了新的哨兵,不認識顧惜朝,硬生生地將她攔下。

  顧惜朝沒帶身份證,也沒有別的東西證明自己是顧長志的女兒,正費力解釋著,一輛粉紅色的小車就停到了旁邊。

  車裡的人穿得跟這車一個色,粉得惹眼。她摘下墨鏡:「小哥哥,我說你怎麼這樣,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顧首長的女兒。我的七月姐姐,怎麼就讓您給攔這兒了!」

  邊關月是邊家離經叛道的小公主,整個大院都是聞名的。哨兵認識她,也信她的話,不可思議地看了看顧惜朝,放人了。

  離家越近,顧惜朝的心情反而越發複雜起來。

  雖然邊關月大大咧咧的,但也看出了顧惜朝的異樣:「七月姐,你放心,那個人不在的。自從斷了腿,倒是消停了。」

  邊關月說的那個人,是顧惜朝的姐姐顧夕顏。

  「她去幹什麼了?」

  自那件事發生之後,顧惜朝便開始極度噁心顧夕顏,可除了噁心之外,還有無盡的悲憫。一個女孩子,落下終身殘疾,前途豈會不渺茫?

  更讓顧惜朝感到悲哀的是,發生了那件事後母親孟晚的態度。

  孟晚大度地對她表示寬恕,心裡卻給她判了刑,認定顧夕顏的事和她有關。

  邊關月一直不喜歡顧夕顏,百無聊賴地說:「在西藏,轉經求佛寫新書。」

  原來這幾年間,顧夕顏已經成了風靡一時的暢銷書作家。

  顧惜朝嘲諷地翹起嘴角:「難得她能靜下心。你知道那個時候我有多絕望嗎?她在所有人面前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媽媽也不相信我。那天我聽到周懷謹和媽媽說的話,我覺得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顧惜朝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她在那件事發生後無意聽見周懷謹和她母親的對話。

  她倉皇出逃。

  後來時間久了,她再想想周懷謹的那些話,覺得自己真的是昏了頭腦,斷章取義了。

  飯桌上一家人十分和諧,默契地沒有提到顧夕顏,像是那件事從未發生過。

  顧長志治軍嚴整,但從不把那套用在女兒身上。他是個慈父,一直問顧惜朝在Y國的點點滴滴。那種地方,很多人不願意去,顧惜朝一待就是三年。他嘴上不說,心裡卻很是驕傲。

  在家裡,孟晚沒有在辦公室里那樣嚴肅,可和顧惜朝間的話語也寥寥無幾。

  顧惜朝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記得小時候孟晚就很寵顧夕顏。在顧夕顏面前,孟晚總是和顏悅色的。這麼多年了,孟晚沒有苛待過她,可是面對她的時候,孟晚不是手足無措就是冷漠疏淡。

  孟晚從前帶顧夕顏去買裙子,也會給顧惜朝買,但從不帶她一塊兒去,而是買了之後悄無聲息地放在她的衣櫃裡。

  顧惜朝一直不解。

  一頓飯吃完了,孟晚才說話:「今晚住家裡吧,明天和我一起去單位。缺什麼跟阿姨說,一會兒讓阿姨給你去買。」

  顧惜朝應下:「我自己去買。」

  她回自己樓上的房間,房間陳設如舊,桌椅上沒有一絲灰塵,被套床單也很乾淨,看上去經常有人打掃。

  她有午睡的習慣,今日沒想到睡過了,一覺醒來已是下午三點多。

  邊關月給她發微信:「七月姐,他們在小籃球場打球呢,你來不來?」

  像是怕顧惜朝不清楚是哪個「他們」,邊關月又發了一句:「某人也在。」

  二三十分鐘前的消息。

  顧惜朝回:「這就來。」

  她來了精神,下床去找衣服。

  衣櫃裡的衣服都是她上高中大學時穿的,她這幾年身形沒變,可年歲漸長,有些衣服穿起來不是很適合了。

  看來看去,她的眼神終於停留在一條白色的裙子上。

  顧惜朝嘴角微微上揚,就它了,不是說周懷謹也在嗎?穿這條裙子就正好。

  顧惜朝到的時候,球賽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周懷謹運著球,沈宴想要截和,周懷謹身手靈敏地避開,沈宴的隊友再次沖了上來。周懷謹漫不經心地抬手,既避開了人,球也劃出一道拋物線進了籃筐。

  邊關月百無聊賴地坐在球場邊的台階上晃腿,她閒不住,要不是為了顧惜朝,她早溜了。

  顧惜朝在邊關月旁邊坐下。

  邊關月朝顧惜朝努努嘴:「沈宴哥也太菜了。」

  顧惜朝笑,沈宴是吃了沒有當過兵的虧。

  比賽結束,不用說也知道周懷謹在的那隊贏了。

  顧惜朝看看四周,邊關月趕緊把身邊的塑膠袋拎過來獻給顧惜朝,裡面裝的是她買好的水。

  顧惜朝拿了水,往球場裡走,周懷謹正好運著球過來。

  他許久沒見這姑娘再穿那一襲白色的裙子了,印象中她上高中的時候常常穿成這樣。在他上大學時為數不多的暑假中,她也經常穿成這樣。

  白皙小巧的瓜子臉,柔順的及腰長發,飄然的白裙。不說話的時候儼然是出塵的姿態,說話的時候聲音軟軟的,像是勾著人心似的。

  周懷謹從小就是女生追逐的熱門人物,哪怕後來到了軍校,數量稀少的女學員也對他傾注了絕大多數目光。

  環肥燕瘦,可他偏就只吃顧惜朝這一套。

  經過顧惜朝身邊時,周懷謹自嘲地一笑,側了一下身。

  顧惜朝卻故意迎了上去,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手臂,肌肉硬得和鐵塊似的。

  「小謹哥哥,喝水。」

  她給他遞上一瓶水,神色自然,一點也不扭捏,像是兩人從未分開過一樣。

  周懷謹的身邊還有一些人,除了比較熟的那幾個,其他人都是一副不明就裡的樣子。

  顧家的小七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又和周懷謹好上了?

  沈宴一招手:「走走走,你們累不累啊,還站這兒,趕緊回家吃飯了。」

  一群人面上知趣內心卻八卦地四散開來,走出老遠還有人頻頻回頭。

  周懷謹不接水,顧惜朝便一直抬著手,眼巴巴地看著他。

  周懷謹把球抱在身側用一隻手夾住,另一隻手拿過水,擰開喝了一口又蓋上,一隻手夾著球另一隻手握著水往場外走。

  球場周圍早沒了人,那些人在沈宴的指揮下倒是跑得挺快的。

  他舔了下唇,嗤笑一聲,顧惜朝這群眾工作做得好。

  暮色四合,天色漸暗,耳邊滿是蔥鬱的法國梧桐被風吹拂後發出的沙沙聲。

  周懷謹腳步不停地往前走,顧惜朝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她摸不透他是什麼情緒,只知道應該是沒有生氣的。

  他真生氣的時候,身上的氣息特別凌厲。別說是她,就算是沈宴遇到了都要退避三舍。

  可她又覺得他像是憋了一口氣,不怎麼想理自己。

  周懷謹突然停下,猛地回身。

  顧惜朝堪堪收住腳步,差點撞到他身上。

  大院建得早,路燈昏黃,在路燈下看人朦朦朧朧的。

  顧惜朝覺得周懷謹似是在打量她,從頭到腳,一遍又一遍。

  「跟著我,幹什麼?」他的聲音沒有波瀾。

  顧惜朝蠻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坦誠地開口:「想跟著你。」

  他笑了一聲,聽不出是什麼意味。

  「想看你的傷。」

  顧惜朝在周懷謹面前本來就沒有什麼臉皮可言,更何況天色暗淡,她連他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他有些玩味地勾了勾唇:「想看?」

  話語間帶了幾分痞氣。

  她點頭:「想看。」

  他鬆開了夾著籃球的手,球落到地上,不等彈起便被他精準地踩到腳下。

  他隨手將身上的球衣撩起,頗有種隨便讓她看的意味。

  顧惜朝的眼神落到周懷謹肌理分明的小腹上,一點點地往上挪。再往上,被衣服遮住了。

  顧惜朝的手往周懷謹衣服底下探去,他迅速伸手把她的手摁住。

  「還想往哪兒摸?」

  顧惜朝咬著下唇:「我要看你的傷。」

  「剛才你摸過的地方,就是。」他的話語凌厲。

  她眼裡霧氣氤氳,在燈光的掩映下並不真實:「心臟上的。」

  「沒有。」

  他還是那句話。

  「我不信!」

  顧惜朝聲音悽惶。她真的怕啊,他們就這樣斷了,他從她的生活中徹底地消失。他再有任何熾熱的感情,大大小小的傷痛,都不再和她分享。

  她是做錯了,可她不甘啊。

  她執意將手放在那兒,再往上一點點,就是他的胸膛、他的心臟。

  僵持之下,周懷謹將手鬆開。

  她遲鈍地看了看他,驚喜地繼續探索。

  她指尖滾燙,像是燒著了一般,周懷謹覺得自己的心也有些燒,痛得不行。她顫顫巍巍地往上挪,他深吸了口氣,隨她去吧。

  終於,她摸到了那個傷口。

  即使只是用手感覺,都覺得它猙獰無比。

  顧惜朝抬起另外一隻手,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將周懷謹的衣服繼續往上掀。

  那道傷疤實在是太清晰,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燈光下,也能看清它像是只碩大的蟲子,凹凸不平地橫亘在他的左胸。

  她來不及驚訝,來不及嘆息,只有眼淚一個勁兒地往下掉。

  只是看著傷口,然而她腦海里一幕幕都是他執行任務時的情景。

  雖從未經歷,卻感同身受。

  他將衣服放下來,有些心煩意亂。

  「七月,有些東西,你看到了也無能為力。」

  顧惜朝搖頭,哽咽著說:「我可以的,我想和你在一起,過好餘生。」

  他笑笑,抱著球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我不想。」

  大院裡頭有小超市,很久以前就有了。他們小的時候,還是個小賣部,只賣些小零食。後來菸酒茶糖都開始賣了,再後來變成了如今的模樣。老闆一直沒換,是大院裡某個將軍的老部下,因為傷殘退了下來。現在有了專門的收銀員,老闆就不常來了。

  「還跟著我幹什麼?」

  「你幹什麼?」

  周懷謹的目光在玻璃櫃裡掃過,最後讓人拿了一盒他常抽的煙。

  「買煙,歸隊。」

  顧惜朝這才想起來,已經是周日了。

  「總是要吃了飯才走的吧?我也要買東西,等我一會兒。」

  顧惜朝不管周懷謹答不答應,往小超市裡面走。

  她不會常常住在大院,買起東西來也簡單,幾塊毛巾、牙刷、牙膏而已。護膚品沒帶,好在她皮膚好也不挑,有好的便用好的,此刻在貨架上隨便拿一個也可以接受。價錢是便宜了點,好在是正規牌子。

  她匆匆付了款出來,只見周懷謹背對著超市門口抽菸。

  這個人啊,即使是抽菸也會讓人覺得帥氣。

  他的背影頎長挺拔,像黃沙大漠裡千年不倒的白楊,卻又覺得他身邊有一團化不開的愁,纏到了他的生命里。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麼大的菸癮的?

  她不知道。

  就像是錯過了他受傷,錯過了他的許多瞬間。

  她走過去,輕輕踢了踢他的腳後跟:「走了。」

  周懷謹看了顧惜朝一眼,掐滅手中的煙,往垃圾桶里一扔。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顧惜朝在前面周懷謹在後面。

  她似是從年幼時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只要和周懷謹在一塊兒,就無比安心。

  顧惜朝先到家,站在門口,她見周懷謹步履不停,想了想還是揮揮手和他道別。

  外交部最近配合電視台拍一檔節目,通過採訪的方式講述外交人的工作和生活。部里各個司都要出人,顧惜朝所在的翻譯司也不例外。

  電視台在司里選來選去,最終找了兩個不錯的人選。

  臨到節目錄製時,電視台又說還要加一個人,指名道姓讓顧惜朝過去。

  顧惜朝工作時間短,經驗也少,但是當年一入部就申請遠赴艱苦的地方在部里是眾所周知的,節目組看重的應該也是她這一段特殊的經歷。

  周五下午,顧惜朝準時出現在電視台演播間。

  她化了淡淡的妝,著一身稍休閒的正裝,眉目沉靜而溫婉。

  負責對她進行訪談的主持人還沒有來,工作人員忙忙碌碌地布置場地,她坐在靠邊的位置上安靜地翻閱著自己帶來的資料。

  訪談採取直播的形式,電視台提前給了問題的大綱,資料就是按電視台的大綱準備的。

  離訪談開始還有三十分鐘,主持人司歌匆匆推門進來。

  她穿了一身天藍色的小西裝,梳了標準的主播頭,端莊又優雅。

  顧惜朝抬起頭來,正好看見司歌帶著職業化的笑容,向她伸出手。

  她站起來,把資料放在椅子上,和司歌握手。

  和顧惜朝握手之後,司歌也不介意現場的凌亂,隨手拉過一把摺疊椅,和顧惜朝面對面坐下。

  「這個訪談節目是我策劃發起的,我從小就有一個成為外交官的夢想。後來,你也看到了。」司歌略帶些遺憾地開口。

  顧惜朝笑笑:「你現在的工作也是很讓人羨慕的。」

  「是我一定讓他們請你來的,我覺得你的經歷很特殊,」司歌沉思了一下,「也很讓人嚮往。」

  「謝謝。」

  兩人的談話一直很客氣。

  訪談節目正式開拍。

  司歌是專業的談話者,她善於拋出問題也善於傾聽。

  顧惜朝所從事的翻譯工作要求她頭腦清晰、思維敏捷,相比之下,儘管節目是直播,還是輕鬆了不少。

  訪談過了大半,司歌話鋒一轉,聊到外交人的感情生活。

  「惜朝現在有男朋友嗎?」

  「沒有。」

  「從前戀愛過嗎?最近的一次是在什麼時候?」

  顧惜朝笑笑,神情不自覺地帶了些傷感。

  「有過一次,三年前分手了。」

  「是因為工作嗎?」司歌的問題帶著目的性。

  司歌是多麼聰明的女孩兒,顧惜朝才不相信她和周懷謹為什麼分開這件眾人皆知的事,司歌沒有向別人打聽過。即使當年知道的人不願多提,憑司歌的能力,也能從別人的隻言片語中猜出一二。

  顧惜朝眼中饒有趣味,勾了勾嘴角,模樣和周懷謹壞笑的時候有些相像。

  「是因為我太膽小。」顧惜朝笑得清淺。

  司歌知道在這個問題上問不出來別的了,這也不是重點。

  「後來你們還有聯繫嗎?」

  顧惜朝眉眼帶笑:「沒有。」

  「現在有喜歡的人嗎?或者說對感情方面有什麼規劃?」

  顧惜朝想了想,認真地看著鏡頭:「在我離開Y國之前,使館發生了大火,場面一度十分混亂。那時候我和一個剛被救助的小女孩困在茫茫大火中,連我自己都覺得我要死了,有一個人卻踏著火光而來,救了我們。他是來執行撤僑任務的軍人,也是我心目中的蓋世英雄。」

  司歌知道周懷謹參與了那次行動。

  「真是浪漫。」司歌強顏歡笑,「你們當時有互相留下聯繫方式嗎?」

  「沒有。」顧惜朝遺憾地搖頭,「不過,我一定會把他找回來。」

  ——我偷偷加了他的微信了呀,他家在哪兒我都知道的呀。

  訪談很快結束,導演進入直播間,告訴她們這期節目的收視率一直在攀升。

  顧惜朝年輕漂亮,在Y國的經歷又傳奇,還有後面那些關於感情生活的八卦,吸引了大批的觀眾。

  周懷謹來了一會兒了,他一隻手托著夏常服的帽子,另一隻手揣在兜里,軍裝筆挺地站在門外,透過透明的玻璃看到直播間裡的人。

  看到背對著他的那個人的時候,他愣了會兒神。

  司歌在電視台的同事來來往往,都和周懷謹寒暄,這麼帥氣陽光的小伙兒誰不認識。

  周懷謹來的次數不多,可耐不住長相和職業都扎眼啊。

  「來接司歌啊?」有人上前搭話。

  「嗯。」周懷謹話不多,「裡面是誰?」

  「外交部的翻譯,漂亮、厲害。」

  周懷謹笑:「這樣啊。」

  顧惜朝從小就漂亮溫柔,像是江南的雨,柔柔的。可要是熟悉她了,會發現她的身上有一股韌勁兒——十六七歲的她,千里迢迢來給他過生日;二十出頭的她,在Y國的烽火里一待就是三年。

  導演邀請顧惜朝和司歌一起吃飯,司歌見周懷謹已經等在外面了,沒有應酬的心思。

  「我就不去了,張導和顧小姐一起去吧。」她的眼神飄向門口。

  張導瞭然。

  顧惜朝也看到了周懷謹,且她也不愛這樣的應酬,委婉地拒絕:「張導客氣了,我晚上還有事。」

  她收了收帶來的東西,和司歌一塊兒出去。

  剛到門口,司歌就迫不及待地挽上周懷謹的胳膊:「今天我正好做惜朝的訪談呢。」

  周懷謹不動聲色地將司歌的手擋了下來,往後退了退:「是嗎?」

  他的眼神落在顧惜朝的身上。

  剛才他不知不覺就盯著顧惜朝背影看了許久,這會兒總算見到正臉了。她今天穿得規規矩矩的,有種不一樣的漂亮。

  司歌察覺到周懷謹對自己的疏離,她維持著面上的笑意,和他並排站到一塊兒:「惜朝的經歷很特殊呢,讓我羨慕得很,我什麼時候也和台里申請去做戰地記者。」

  「去那種地方幹什麼,吃力不討好。」周懷謹輕嗤一聲,話是對著司歌說的,顧惜朝卻覺得像是對自己說的。

  是啊,別人把她當作英雄,殊不知她去那兒是為了逃避。

  顧惜朝勾唇笑笑,周懷謹啊,就是這樣的。他說得舉重若輕,可國家和人民有需要的時候,他絕對是沖在最前面的人。

  「我就說說嘛。」司歌像是在撒嬌,轉而對顧惜朝說,「惜朝,那我和懷謹先走了,你有時間來找我們玩。」

  司歌很熱情。

  顧惜朝看了看司歌再次試圖挽住周懷謹的手,眼裡有亮晶晶的光。

  「好啊。」

  是司歌中午打電話讓周懷謹來接她的。

  周懷謹開著車,問司歌:「你要說什麼事?」

  司歌說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說,他這個周末休假,就來了。

  司歌愣了愣,似是連自己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說都忘了。

  周懷謹面無表情地看著前路,司歌這個女孩子啊,比誰都聰明。

  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情,他一來,顧惜朝就在那兒。

  「一上起節目來什麼都忘了,你看我這記性。」司歌很自責,「前幾天我去看了周老將軍,周老將軍問我,咱倆的事什麼時候能定下來,還有我爺爺,他們都急著抱孫子呢。」

  周懷謹暫時沒有說話,他找了個寬闊的地兒,將車開到路邊停下。

  「司歌。」他神色莊重。

  司歌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當初咱們見面時,你怎麼說的?」

  司歌苦笑一下。

  那時候周懷謹就看不上她,礙於她爺爺和周老將軍的那層關係,周懷謹待她一直很客氣。她生病了給他打電話,她周末想要逛街了給他打電話,她搬家給他打電話……他只要有假,基本都不會拒絕。

  她以為相處的時間長了,總會有感情的。

  周懷謹說:「你爺爺年紀大了,腿也不方便,要是有什麼困難,可以隨時找我。」司開第的一條腿是為了周老爺子廢的,周懷謹是個有擔當的人,不會視若無睹,「你有困難,也可以找我,我會幫忙。但是戀愛,不行;婚姻,也不行。」

  司歌故作調侃:「懷謹,你這麼說,周老將軍知道可是要傷心的。」

  「我已經和他談過了。」

  司歌頓了頓,問:「你想好了?」

  她美麗、聰明、職業光鮮,追求她的人能從電視台二三十層的樓頂排到樓下。

  「嗯。」

  司歌笑了:「幫忙?你能幫我什麼?你一個當兵的,工資還沒有我的高,有什麼困難是用錢不能解決的?懷謹,我看上的是你,不是你的幫助。」

  司歌深吸了一口氣:「抱歉,我有些激動。要是,有一天你想開了,可以來找我。」

  她匆匆解了安全帶,打開車門,幾乎是站立不穩地走下去。

  司歌一向優雅,站直身子後,理了理及肩的發:「再見。」

  顧惜朝回到家的時候,這一期節目已經霸屏了各個門戶網站的頭條,媒體和熱心網友剪出了精彩的段落放到網上。

  顧惜朝趴在床上,翻來翻去總算是找到一個滿意的推送,找到在微信里加了之後就沒發過消息的那個號分享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她看到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周懷謹肯定看了。

  等了半天又沒有動靜,顧惜朝覥著臉繼續發:「視頻里的姑娘想給你做媳婦,你覺得怎麼樣?」

  周懷謹正在跑步,手機振動了兩下。

  他停下來,掏出手機,一腳搭在花壇邊上擺弄著。

  上次和顧惜朝一起回大院,路上顧惜朝用了他的手機後,他的微信好友就多了一個人。

  周懷謹可以想像到顧惜朝做小動作時肆無忌憚的表情。她壓根兒沒想瞞著他,連頭像都是她本人的照片呢。

  周懷謹也沒那個閒心把人刪了,就讓她的帳號躺在通訊錄里吧。

  誰知道她竟然主動給他發來了消息。

  無聊。

  周懷謹沒打算回復,卻不小心碰到屏幕,輸入幾個莫名的字。

  他耐心地一個個刪了,剛要把手機揣回去,又來了一條消息,問視頻里的姑娘給他做媳婦兒怎麼樣。

  什麼亂七八糟的。

  周懷謹忽然覺得自己不太懂這姑娘的套路了。

  他點開視頻,入眼的人不巧就是這個興風作浪的姑娘。

  司歌問這姑娘有喜歡的人嗎?姑娘說有。

  蓋世英雄,呵。

  周懷謹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要是回到三年前,他還會因為她的崇拜沾沾自喜。

  「不好,丑。」周懷謹言簡意賅。

  「這姑娘說丑不怕,可以去整容。」她倒是回得快。

  「底子不好,整容出來還是丑。」

  「你都快三十歲了,要不湊合一下?」

  「想做我媳婦的人至少一個排,不湊合。」

  「人民軍人為人民,你就犧牲一下,解決單身女青年的婚姻問題?」

  周懷謹沒話說了,將手機往兜里一揣,拉上拉鏈,繼續跑步。

  幾年不見,顧惜朝越發皮了,皮得讓他沒辦法。

  顧惜朝眼睛亮晶晶的,耍小聰明的時候格外機靈。她的唇如花瓣一樣,粉粉嫩嫩的,但一開口就沒幾句好話……

  她的模樣一直在腦子裡晃啊晃的,周懷謹皺了皺眉。

  部里每年新入的人員都要進行為期兩個月的軍訓,顧惜朝那年一入部就申請駐外,沒趕上趟。

  按理說,過幾天她是要和今年入部的新人一塊兒去的。

  外交人員工作性質特殊,軍訓因此更為嚴格。但顧惜朝嬌嬌弱弱的,兩個月下來,不知道得成什麼樣子。

  孟晚的意思是,連Y國那樣經常動亂的地方都去過了,軍訓就不用去了。

  顧惜朝和孟晚的關係在部里沒有刻意公開,也沒有隱瞞,同事們多少知道一些。

  顧惜朝不想一回來就讓人留下有特殊待遇的壞印象,部里的事都是和大家一樣做,軍訓她也要參加。

  軍訓前一周部里特地放了假,讓大家都準備準備。

  顧惜朝訂好機票,回江南外婆家一趟。

  外婆是新中國的第一代外交人,從外交崗位退下後一直在外國語學院從事法文教學工作。外公和外婆都是戀舊的人,兩人年紀大了後就回到江南的老宅。

  外公在顧惜朝上高中的時候去世了,外婆一個老太太孤身留在老宅不方便,孟晚勸了幾次讓老人回京城,都被婉拒了——她捨不得離開和丈夫一起度過青蔥歲月和夕陽時光的地方。

  顧惜朝穿了布鞋,一腳踏在有些濕滑的青石板上,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回來了。

  她五歲之前是在這裡度過的,小孩子不怎麼記事,她卻一直記得外公在清明時抱著她去老字號買青團,小橋流水邊是穿著旗袍講著吳儂軟語的女子,外婆會一邊繡花一邊教她法文。

  她待在這裡的時間不過短短几年,但江南水鄉的柔情像是滲進了她的骨子裡,即使後來被大院裡幾個皮猴子罩著變得歡脫了,可一顰一笑間還是會不經意地流露出那種纏綿溫婉的氣息。

  老宅開著門,顧惜朝提腳跨過門檻,小時候不知被這道高高的門檻絆了多少回。

  「外婆。」她細聲喊。

  「七月回來了。」一直照顧外婆的李嫂應了聲,「和小周約好了的,這一前一後的?」

  顧惜朝去Y國前回來過一次,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這次回國前她給外婆打了電話,說回國後就來看外婆。

  「小謹哥哥也在?」顧惜朝吃驚。

  「你不在國內這些年,小周可是每年都要來看我們兩三次呢。」

  李嫂知道周懷謹的工作性質,一年的假沒幾天,得了空就往這邊跑,不是為了她家這姑娘是為了誰啊?

  「正和老太太說話呢。」李嫂激動地領著顧惜朝往裡走。

  聽到李嫂的話,顧惜朝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了。

  不知道外婆和周懷謹說了什麼,顧惜朝聽見周懷謹的輕笑聲,好像是外婆和他說起她小時候的糗事。

  顧惜朝還想聽會兒牆腳,李嫂先進去了:「老太太,七月回來了。」

  顧惜朝只得跟著一塊兒進去。

  外婆和周懷謹坐在正廳古香古色的高腳椅上。周懷謹今天穿得休閒,見到是顧惜朝來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外婆。」顧惜朝和外婆說話時總是嗲嗲的,說著人便已經湊了上去,乖乖地蹲到老太太身邊,「想您了。」

  「可算是回來了,在那邊還好吧?」老太太特別激動,摸了摸顧惜朝的頭,又去牽她的手,恨不得把她全身上下仔仔細細看一遍。

  老太太從事外交工作也一直關注國際大事,知道Y國那邊不穩定,危險得很。她從知道顧惜朝要去那裡起便擔心不已,三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掛念著。

  「外婆,我好著呢。」

  老太太看顧惜朝好好的,一顆心也就落了地,轉頭又看了看周懷謹,蒼老的眼裡笑意明顯。

  「你們倆是故意給我這老太太找驚喜呢,回來還裝作一前一後的。」

  周懷謹眼裡染了淡淡的笑意,什麼也不說,只是看著顧惜朝。

  顧惜朝也笑意深深地看著他:「我才沒有那麼壞,是他出的主意。」

  周懷謹很配合:「來之前說好的。」

  老太太看看兩人,親親熱熱的,在長輩眼皮子底下都壓不住熱勁兒。她的目光落在顧惜朝身上:「前幾天我看我幾個學生在微信里發流行語,叫什麼來著,背鍋?對,小周呀就是給你背鍋的。」

  顧惜朝笑了。

  明眸皓齒的模樣,很是動人。

  她起身拿過天青色的茶壺,給外婆和周懷謹倒水。

  因是回老宅,她穿得素淨雅致,棉麻裙上的盤扣和碎花也很是古典,皓白的腕上戴著青翠的碧玉手鐲,是老太太年輕時隨領導出訪緬甸從那邊帶回來的。

  老太太寵她,卻不慣著她,倒茶、品茶這種事,是從小就要學的。

  只見她動作行雲流水,溫婉至極,將茶杯兩手奉給外婆,又端了一杯給周懷謹。

  周懷謹不接,嘴角微翹地看著她。

  顧惜朝目光澄澈地迎上,看了幾秒,淡粉的唇輕啟,嬌嗔道:「手酸了。」

  周懷謹剜她一眼,接過茶杯。過分了,在老太太面前都敢這樣。

  老太太看著他們笑。

  顧惜朝微微紅了臉:「外婆,剛才您和小謹哥哥說我什麼壞話呢?」

  老太太只是笑,顧惜朝只好帶著疑惑的眼神去看周懷謹。

  周懷謹也憋著笑,手上不知道何時多了一本冊子。

  顧惜朝知道那是什麼了,立刻就去搶。

  周懷謹也不藏,當著她的面大剌剌地就把冊子打開了,她的手頓時愣在半空中。

  那是一本相冊,有顧惜朝五歲之前的全部照片和她五歲之後回來拍的一些照片。

  也不知道在她進來之前周懷謹看了多久。

  「外婆說你小時候特別臭美。」

  周懷謹修長的食指划過攤開那頁上的照片,隨意點了點某一張。

  那時候的顧惜朝十五六歲吧,穿了合身的白旗袍,坐在老宅的廊下,眼神痴痴地望著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周懷謹性子清冷,對那些柔情百轉的詩句沒什麼興趣,看著這張照片的時候,卻想起從前讀書時念過的那首《雨巷》。

  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

  他笑了一聲。

  顧惜朝低聲問周懷謹:「笑什麼?」

  他不說,反倒問顧惜朝:「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顧惜朝彎了彎腰湊近周懷謹,神態自若,壓低了聲音道:「想你。那年在這邊待了太長時間,想回去找你。」

  周懷謹頭向後仰了仰,接著往前翻相冊。

  顧惜朝也不敢太過分,畢竟外婆在旁邊,她起了身,乖乖地站直。

  她三四歲的照片,都是穿著各種小旗袍在各個古香古色的地方的留念,一副傲嬌的、全天下就她最美的樣子。

  再往前翻……

  「不許看。」

  顧惜朝五指張開,雙手壓到那一頁上。

  是她更小的時候的照片,連開襠褲都沒穿的那種。

  周懷謹開口,嗓音里壓著曖昧:「都看過了。」

  顧惜朝不著痕跡地咬了下嘴角,眸子裡有水光:「好看嗎?」

  顧惜朝生得漂亮,可素淡也可瀲灩。她這是在撩他,語氣輕佻,眼裡也故意帶了些媚。

  哪個正常男人聽了不心顫?

  周懷謹餘光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沒聽見他們在嘰嘰歪歪些什麼。

  他笑,眸光凜冽地看著顧惜朝:「丑得跟只猴子似的,公母莫辨。」

  李嫂提了籃子進來,和老太太說要去買菜,兩位上了年紀的人都沒有發現他們的互動。

  顧惜朝主動請纓:「外婆,我去,您和李嫂在家裡等著就好。」

  周懷謹跟著站起來,右手食指屈起,撣了撣褲子上的灰,笑意溫和地對老太太說道:「外婆,我和七月一塊兒去。」

  甫一出門,周懷謹不急不緩地掏出煙。他腰背挺直不緊不慢地走在青石板上,手裡夾著煙的模樣很是好看。

  「這幾年,你經常會來看外婆?」

  周懷謹坦然地回答:「外婆年紀大了,來看看是應該的。」

  顧惜朝粉唇輕撇:「我不信。」

  「隨你。」周懷謹眼中沒什麼波瀾。

  「小謹哥哥。」她忽然快走了幾步,和他並排走。

  突然,周懷謹的手心被什麼東西撓了撓,他頓時一僵——這個姑娘,太沒有規矩了,伸了兩根手指在他手心撓著。

  他張口就要說她,結果她比他更快,滿眼都是機靈的笑意:「謝謝你,陪我在外婆面前演戲。」

  周懷謹噤聲。

  老太太看好他們,要是讓對方知道他們分開了,老人家難保不氣出病來。

  周懷謹聲音低沉:「總不能一直這樣演……」

  周懷謹還沒說完,就被顧惜朝打斷了:「所以,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我了,首長?」

  顧惜朝聲音輕軟,反問他的時候尾音輕揚,很是撩人。

  周懷謹不知不覺間眼裡就染了點笑意:「暫時不。」

  從兩人再見開始,顧惜朝一直很主動,他卻沒有半點回應。

  她甚至都在想,一定是當年她把事做得太絕,他再也不會喜歡她了。

  周懷謹的身邊會出現別人,比如司歌。就算他們沒有在一起,但終會有別人。

  少了她,他一樣能活。

  每每想到這些,顧惜朝就覺得難過得要死。

  可周懷謹沒有把話說死,興許,她還是有希望的吧?

  他也沒有甩開她的手,她轉而小心翼翼地拉著他的手,就這樣走了一路。

  他手掌粗糙,是常年訓練留下的痕跡。她不覺得硌手,反而倍感溫暖和踏實。

  老宅離菜場不遠,沒走幾分鐘就到了。

  江南的蔬果水靈鮮嫩,顏色鮮艷欲滴,和京城的很是不一樣。

  周懷謹看著攤上的蔬菜,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轉到顧惜朝的身上。

  這姑娘,和這蔬果似的,鮮艷欲滴。

  顧惜朝發現了周懷謹的目光,張口就道:「我好看嗎?」

  周懷謹的眸光明明滅滅,似笑非笑地看著顧惜朝,意味深長地說:「顧惜朝,我是個正常的男人。撩我,你知道什麼後果的。」

  顧惜朝還沒有反應過來周懷謹這話是什麼意思,周懷謹的手已經環上她的腰,力道強硬地把人往懷裡帶。

  顧惜朝撞在周懷謹鐵一般的胸膛上。

  撩他的後果?

  顧惜朝想明白了,臉燒紅一片。

  這裡是菜市場,人來人往,顧惜朝了,推了推周懷謹,站直了身子。

  外婆和李嫂少吃葷腥,周懷謹把水八仙買齊了,難得他一個京城人,連顧惜朝都認不齊全的東西他全都知道。

  顧惜朝最愛松鼠鱖魚和糯米糖藕,於是又去魚攤上買了條大大的鱖魚和幾節藕。

  顧惜朝是不會做菜的,在這點上周懷謹和她半斤八兩。

  中午李嫂和外婆忙前忙後做地道的江南菜時,顧惜朝和周懷謹就搬了兩個小板凳坐在老宅的天井裡聊天,在老人面前和諧得像是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周懷謹的假不多,只在老宅住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得走。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老宅是上軍校的時候,那時顧惜朝還在讀高中。

  那年暑假,他回家去找她,發現小姑娘不在大院裡,他在顧家陪著小姑娘的父親聊了一下午天,才拐彎抹角地打聽出她原來是回了江南的外婆家。

  他訂了機票就去往江南。

  周懷謹是在青石板的小路上遇見顧惜朝的。

  至今他還記得那天,小鎮微雨,青石板上的青苔又長了,濕滑得不行。

  周懷謹找人打聽鎮上有個會法語留過洋的老太太家在哪兒,好在孟家是這一帶出了名的書香門第,兩位老人家又樂於助人,常常教附近的孩子外語,鎮上沒人不知道的,人們熱情地給他指了路。

  天還早,下雨又添了幾分清冷,顧惜朝這會兒應該還縮在被窩裡。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兩邊古香古色的鋪子,早點鋪都開了,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周懷謹動了心思,不如買了早餐帶到小姑娘那裡去。

  只是這一個心思,和多看了那個早點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逃無可逃了。

  那個小姑娘,撐著一把玉色的油紙傘,正好回過頭來。

  她手裡的傘落到地上。

  她粉嫩的唇吃驚地微張。

  她水靈靈的眸子裡滿是驚訝和欣喜。

  她像是春日裡初開的桃花,瀲灩得不可方物。

  周懷謹在老宅有自己的房間,緊鄰顧惜朝的閨房。第一次來老宅時他就住在那兒,和顧惜朝在一起後,外婆就把那個房間留給了他。

  顧惜朝敲敲門,周懷謹讓人進去。

  「外婆讓我來給你鋪被褥。」顧惜朝嘴角微彎,看著周懷謹的眸光裡帶著些別有興味的頑劣。

  嘴上說著要鋪被褥的顧惜朝進了門就坐在屋裡的圓凳上,絲毫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被褥就在衣櫃裡,老人家常年給周懷謹備著,時不時還要拿出去曬曬太陽。

  周懷謹沒指望顧惜朝,自己轉身去拿,三兩下就鋪得整整齊齊。

  顧惜朝似笑非笑:「首長,被褥鋪得夠快啊。」

  她說得曖昧,溫軟的語音在空氣中流轉,一屋子都是讓人感到酥麻的氣息。

  周懷謹全身都僵住了。

  隔了半晌,他才徑直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惜朝:「不是說了……」

  「不是說了讓我別撩你。」顧惜朝起了身,踮起腳,唇瓣貼著他的耳垂,「我仔細想了想,還是想撩你怎麼辦?」

  她呵氣如蘭,滾燙的呼吸襲過周懷謹的耳畔,拂過他的脖頸,一陣又一陣的。明明是那樣輕柔的呼吸,卻像是撞在他的心房上,擦出了火。

  周懷謹定了定心神,將人推開,嘴角噙笑說:「顧惜朝,我們談談三年前的事?」

  這是顧惜朝的死穴,他知道自己一提,她就蔫了。

  顧惜朝垂下頭,看起來失落極了。

  「顧夕顏不是我推下樓的。」

  她倔強地看著周懷謹,手都握成了拳。

  周懷謹也看著她,習慣性地舔了下嘴角:「我知道不是你。」

  「為什麼要走?」他啞聲問,話語沉痛。

  他刻意壓著自己的怒火,這個問題這三年中他想過千萬遍,想親口問問她。

  一走了之,這就是她口口聲聲的喜歡?這就是他們羨煞旁人的感情?

  顧惜朝的行動讓他感覺自己還不如一件衣服、一個玩具,說扔就扔。

  顧惜朝忽然就變得煩躁:「我害怕,我膽小,就連我最親的人都不信任我,所以我走了,不行嗎?」

  話一說完,她就推開周懷謹,悶著頭往外走。

  周懷謹疑惑地看著顧惜朝的背影,垂下眸。

  周懷謹是第二天一大早走的。

  顧惜朝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老宅了。老太太在她耳邊念叨:「你都不送送小周。」

  顧惜朝淺淺地笑:「他說太早了,不用送。」

  她又在老宅待了幾天,直到部里給的假結束,才回了京城。

  顧惜朝沒想到這麼快又和周懷謹見面了。

  外交部軍訓的地點在京城郊區的某個部隊,呼啦啦的一大幫子被大巴車拉著過去。

  車上絕大部分是今年才入部的新人,對外交生活充滿了嚮往,七嘴八舌地問顧惜朝。

  顧惜朝聲音細軟,一一回答。

  路途不遠,很快就到了。

  部隊崗哨例行詢問司機,查看證件後,放行。

  蘇眠扯了扯顧惜朝:「學姐,站崗的兵哥哥真帥。」

  顧惜朝眸子清亮,看著興奮的蘇眠,說:「你是沒見過更帥的。」

  車子停在作訓場外。

  眾人下了車,有穿著作訓服的兵帶著他們往裡走。

  作訓場上很多兵在訓練,有的只穿了軍綠色的背心,肌肉線條流暢結實。

  蘇眠一路走來眼睛亂瞄,顧惜朝在大院裡長大,司空見慣,還有誰能比那個人更好看的?

  突然,蘇眠驚呼一聲,目光定定地望著某處。

  許多人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只見一道頎長的人影朝他們這邊走來。

  「這也太帥了吧。」蘇眠忍不住抓顧惜朝的手。

  顧惜朝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那道身影,真心實意地誇讚:「是,挺好看的。」

  周懷謹穿了一身常服,軍綠色短袖襯衫,扣子扣得整整齊齊,肩上的兩槓一星閃閃發光。

  周懷謹的目光在人群里一掃,然後就看到了顧惜朝。

  她倒好,一臉興味地看著他,像是看到了獵物一樣。

  見一群男男女女松松垮垮地站在作訓場上,周懷謹皺了皺眉。

  「看看你們現在像什麼樣子!你們這樣以後能成為我國的外交官嗎?」

  周懷謹中氣十足的訓斥破空而來,四周一下子鴉雀無聲。

  「徐峰、周元、高有光,伏地挺身準備。」

  剛才帶他們過來的三個士兵迅速撲倒在地。

  「每人一百個伏地挺身。」

  三個士兵一邊做一邊數了起來。

  「剛才是他們帶你們過來的,但是他們沒有告訴你們規矩,這是他們的失職。」周懷謹面對驚詫的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這裡是部隊,在部隊裡,令行禁止,沒有散漫一說。聽到了嗎?」

  眾人皆是一震:「聽到了。」

  「大聲點!」

  「聽到了!」

  「我是你們本次軍訓的主教官周懷謹,將全權負責你們此次軍訓。」周懷謹看了看已經做完伏地挺身的三人,「徐峰、周元和高有光是你們的班長,負責帶你們訓練。」

  首長找到周懷謹讓他負責外交部今年的軍訓時,他是一萬個不樂意的,每年到部里來軍訓的那些非部隊的人,看著都跟鬧著玩似的。

  周懷謹不樂意,首長自然是威逼利誘。

  「周懷謹你不知道部隊令行禁止?我是主教官我讓你做什麼你不能不做。別以為我看好你小子,你小子就不把我當回事。

  「這次來軍訓的是哪個部門啊?那可是外交部。外交部是啥啊,那可是一支沒有硝煙的部隊啊,是沒穿軍裝的軍人啊,以後是要代表我國走向全世界的。你上次去那個什麼國家,不就是去大使館撤僑嘛。他們也是要經歷戰爭的,你放心這次軍訓絕不是鬧著玩。你就拿出你訓你特種隊新兵的架勢去訓他們就行。」

  周懷謹眯著眼想了想,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外交部每年入部的新人不多,三十多個,正好分成三個班。又給每個人分了宿舍,給了一上午的時間整理內務。

  顧惜朝和蘇眠、曾月、賀小玲一個宿舍。

  蘇眠和曾月都是翻譯司的。

  蘇眠是顧惜朝的學妹,顧惜朝大四的時候她大一。顧惜朝人美心善,學習又好,畢業那一年早早地就被翻譯司選去培養了,在外院名聲頗大,老師們都號召才入學的新生向顧惜朝學習。

  曾月是南方一所外院畢業的,學校在業內也很出名。

  賀小玲是地區業務司的,她從前學的是金融,英語不錯,順利考到部里。

  收拾得差不多了,幾個姑娘圍坐在顧惜朝床上聊天,只有曾月不怎麼說話。

  顧惜朝在大巴上就注意到了,曾月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

  顧惜朝莞爾,管她呢。

  蘇眠對早上見到的人念念不忘:「周教官真是帥,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帥的人。」

  賀小玲說:「要不你爭取一下?」

  蘇眠猛地搖頭:「算了算了,太兇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

  顧惜朝朝門外揚了揚下巴,喏,不就是蘇眠說的最帥的人站在那兒嗎?

  周懷謹已經換了作訓服,利落精幹,身後跟著三個班長,面容整肅。

  顧惜朝清澈的眸子直愣愣地看著他,眼神不小心和他撞到一塊兒時,還燦爛地對他笑了一下。

  周懷謹垂了下眸,清了清嗓子:「可以進來嗎?」

  顧惜朝雙手抱在一起,挑著眉看著他。她這副壞壞的樣子,不知道跟誰學的。

  「可以。」蘇眠小聲說道。

  周懷謹好看是好看,但她挺怕他的。

  周懷謹是來檢查內務的。

  他讓三個班長在外面等著,自個兒進了屋。

  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顧惜朝的床上。

  「這是什麼?」周懷謹聲音清冷,指著床上那個毛茸茸的東西問顧惜朝。

  顧惜朝坦然回答:「是一隻熊。」

  「我問你那是什麼東西。」周懷謹冷眼看著她。

  蘇眠就在顧惜朝旁邊,都快被嚇哭了。她悄悄扯了扯顧惜朝,意思是你趕快說啊。

  「是一隻玩具熊。」

  顧惜朝平時溫溫柔柔的,此刻說話也是溫溫柔柔的,可給人的感覺卻像個刺頭兒,和周懷謹槓上了。

  周懷謹面無波瀾,長臂一伸就將那隻玩具熊撈在手上:「床上除了寢具不得有其他物品。這個,我先收走了。」

  顧惜朝無辜地眨眨眼:「沒有它我睡不著。」

  周懷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給她一個警告的眼神。

  他認識她二十多年,從來不知道她還要抱著這玩意兒才能睡著,存心惹事。

  周懷謹手大,一手就罩住了玩具熊的整個腦袋,玩具熊被他拎著腦袋,只留下身子在半空中晃蕩。

  顧惜朝思索了一下,朝著他綻開一個笑:「好呀,你先幫我保管著,軍訓結束我來找你。」

  熱絡的語氣,還帶著那麼點弦外之音。

  真是不怕死。

  周懷謹沒回答顧惜朝,又看了看她的床鋪。

  「被子要疊成豆腐塊。」

  顧惜朝攤手,一副無奈的樣子:「不會。」

  周懷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將手裡的熊往桌上隨意一放,彎下腰將她疊好的被子扯過來,散開。

  「我示範一次,中午開飯之前學不會的就不用去食堂了。」

  話音一落,宿舍其他三個女孩子全都湊了上來。

  他將被子一面折過來,拇指和食指捏住被子的一邊,折出直角線。

  他長得好看,疊被子時專心致志、一絲不苟的樣子更是好看。

  從顧惜朝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周懷謹下頜線條繃緊、薄唇緊緊抿著的樣子。

  這樣一個剪影,過去的三年中,在她的夢裡出現過千萬遍。

  「懂了?」

  周懷謹驟然站起身,目光在幾人身上掃視一圈,最後落在顧惜朝身上。

  顧惜朝愣怔,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懂了。」

  她的床鋪上,綠色的豆腐塊方方正正。

  周懷謹輕嗤了一聲:「誰教你這麼跟首長說話的?」

  他轉身拿了桌上的玩具熊,步履不停地往外走,身後傳來顧惜朝軟糯的聲音:「報告首長,懂了。」

  經過徐峰時,周懷謹命令他:「徐峰,留在這兒教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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