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鯽魚湯


  在德州停留了三日之久,他們再度啟程向南而去。思兔閱讀sto55.com

  皇上的主要目的地在江南,所以沿途上他們幾乎一直在趕路。在德州停留也是因為那貪官賈如珠,橫生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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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麟原最後沒有受到懲罰,皇上命他暫管德州政務,待京中吏部重新撥選德州縣令下來。

  皇上最動容的是他的孝道,他的不檢舉也是為了自己的生母,能夠安享晚年。何況他搜集了賈如珠的罪證,也算是將功補過了。

  陳文義頗為欣賞此人,直道若是他日後還能調回京中,成為陳文義麾下一員就好了。

  皇上又命王熙擬信,六百里加急送回京中,斥罵佟國維。

  京中之人知道皇上出巡的不算多,佟國維就是其中一個。

  皇上這信是密信,並不對外公開。佟國維接了信心中焦慮,面上又不能露出來。

  他又不傻,皇上密信來罵他,他還自己公開丟自己的臉不成?

  皇上指責他包庇賈如珠魚肉鄉里,還違反大清例律,讓他親兄弟二人同為一縣縣令與縣尉。

  這賈如珠他根本沒有印象,細細查來,才知道原來是佟佳氏遠支一房的姻親。

  他只能吞了這口氣,佟佳氏一族人口眾多,關係複雜。但他們仗的都是佟國維的勢,這是毋庸置疑的。

  誰叫皇上的生母是他的姊妹,宮中的貴妃是他的女兒呢?

  這偌大的佟佳氏一族,既是他的榮耀,也是他的負擔。

  陳文心看了王熙擬的那封信,不得不說這王大學士除了說話有理有據,罵起人來也是毫不含糊的。

  最可怕的就是這種罵人不帶髒字的了。

  皇上罵人,當然不能帶著對方的直系親屬,甚至是身體器官。

  陳文心所不理解的是,為什麼皇上不處置那濟南府知府,他至少也有一個御下不嚴的失職之罪。

  皇上倚在馬車車壁上,聞言一笑,「你當朕這般糊塗,看不出那知府心虛麼?」

  賈如珠敢如此肆無忌憚,要說沒有給濟南府知府什麼好處,皇上是不會相信的。

  沒有好處,豈會這樣包庇?

  哪怕沒有包庇,如此失察自己下屬的州縣,也不是什麼好官。

  「你肯定瞧出來了,只是為何不治他?」

  「若是治了他,也不是什麼大罪名。只是這樣一來,朕又叫誰去治這個賈如珠?」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旁人可以嫉惡如仇,朕卻不得不顧及大局。」

  「商君主張嚴刑重法,最後他自己都落得身首異處。朕以為還是儒家的中庸思想好,對有些人要嚴查,對有些人要寬鬆。」

  要是把所有在地方上有失誤之處的官員都查辦了,還有誰來替皇上辦事呢?

  皇上的話讓她豁然開朗。

  她不得不承認,皇上是一位開明的君主。他高瞻遠矚,目光絕不拘泥於眼下。

  他想的更多的,是大清的江山社稷。

  這樣的皇上,讓陳文心覺得既熟悉,又格外陌生。

  車行過平原縣七里舖,又經禹城,而後到了濟南府府城。

  皇上甚喜趵突泉和珍珠泉,和兩位大學士題詞、寫匾樂此不疲。

  只有陳文心對大明湖十分感興趣。

  她身著一襲桃紅色的蘇繡,在微微細雨中手持紙傘,沿著大明湖湖堤行走。

  白露白霜二人緊跟在身後,一眾兵士被遠遠地甩在後頭。

  皇上坐在湖邊的亭中聽雨品茗,遠遠見著她走來。桃紅色的妍麗身影,映著湖堤綠柳,分外好看。

  皇上看著她婷婷裊裊地走入亭中,將那傘遞給身後的白露。

  她上前,施然一福。

  「皇上,你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嗎?」

  皇上一愣,「夏雨荷是何人?」

  緊接著便見陳文心掩口大笑,一屁股坐在皇上身邊,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皇上沒明白她在笑什麼,非要追問那夏雨荷是何人。

  難道陳文心要告訴他,夏雨荷是你孫媳婦?

  她想了想,斟酌著語氣道:「是我進宮前在外頭聽的一本書,書上這個夏雨荷,是皇上的……」

  該用什麼身份來形容呢?

  陳文心最後想到了一個最貼切的詞兒,「外室。」

  皇上來了興致,「書里這皇上的都城在濟南嗎?為何把外室養在大明湖畔?」

  「不在濟南,就在京城。他不是有意把外室養在這兒的,是他像夫君這樣出巡,在大明湖畔見著夏雨荷,就迷上她了。」

  皇上笑道:「那這書到後頭,夏雨荷肯定被皇上迎進宮當妃嬪,乃至是皇后了吧?」

  民間有一等說書人,編的書最是可笑了。

  譬如什麼才子佳人的,一個千金大小姐,見著一個弱質書生就看上他了。也不顧名節廉恥,就把清白也給人家了。

  這樣的書生還能中狀元,還能回來娶這個不知廉恥的小姐?

  那也是奇事了。

  實則,這些才子佳人帝王將相的故事,都是那起子市井之人編的。他們哪裡知道官戶人家是怎樣的規矩,就胡編這些。

  不過是滿足小百姓的樂子罷了,讓他們的窮酸書生又有美麗小姐送上門,又能中狀元。

  說直白了,就是把白日做夢的內容寫進了書里。

  皇上年少時候也是看過這些話本子什麼的,初時還覺有趣,後來越看越離譜。

  按照小百姓的夢想,這一個民女夏雨荷,定是被皇上帶進宮封了高位的。

  沒想到陳文心搖頭道:「這皇上始亂終棄,把夏雨荷丟在這裡。過了十八年,夏雨荷生了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兒回去找皇上。」

  皇上失笑,「這更是沒譜了,既是皇家血脈,怎會過了十八年皇上還不知道有個她呢?這皇上也是糊塗得緊。」

  陳文心想,如果是玄燁遇見這麼個夏雨荷,他就算想始亂終棄,也會在雲雨之後吩咐李德全——

  不留!

  那就沒夏紫薇什麼事兒了。

  他們這裡正說著書,外頭走進來三個身披蓑衣的身影,原是呂宗、王熙和黃機。

  蓑衣帶著毛刺,蓑草個個向外張開,看起來整個人都大了一圈。冷不防一看,還叫人嚇一大跳。

  皇上看了陳文心在雨中執傘漫步的優雅姿態,再一看這三人穿著這蠢笨的蓑衣,真叫人倒胃口。

  蓑衣叫人倒胃口,他們手裡提的木桶可讓陳文心有胃口的很。

  原來這幾位大人方才雨中垂釣去了,木桶里游著幾尾灰青色的鯽魚,很是鮮活。

  呂宗道:「這魚兒雖小,卻活潑得很,夫人若是喜歡便留著賞玩。」

  陳文心搖搖頭,「賞玩多可惜,這麼些魚兒,夠煮湯喝了。」

  皇上就知道陳文心到哪都忘不了吃,便道:「這是些什麼魚,能吃麼?」

  這話是問呂宗了,他是太醫,對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應該最清楚不過。

  呂宗一時語塞。

  他去釣魚才不是為了吃呢,他也是第一次來濟南,哪裡知道這水裡的魚能吃不能吃……

  見呂宗語塞,陳文心看向王熙和黃機,只見這兩位大人也一臉茫然。

  看來這鯽魚太過平民化了,這些大人們都沒吃過。

  他們沒吃過,皇上就更沒吃過了。

  陳文心耐心地解釋道:「這個魚名叫鯽魚,雖然小些,還是可以吃的。而且肉質十分鮮美,煮出來的湯香濃可口。」

  皇上一挑眉,陳文心這麼愛吃,比眾人多認識一種魚也不算奇怪。

  不過……

  「各位先生,有誰會燒湯嗎?」

  皇上問王熙三人,他知道陳文心是不會的。

  自來也沒聽她下過廚。

  三位大人齊齊搖頭,皇上便道:「蘭襄去附近巡查了,很快就回來,不知道他會不會燒湯?」

  陳文義要是會燒湯,那母豬也會上樹了。

  陳文心自告奮勇,「我來燒!」

  「燒什麼?」

  陳文義正好巡查完回來,便聽到陳文心慷慨激昂地說她來燒這句話。

  待知道是燒魚湯以後,陳文義翹起嘴角笑了,「老爺,我和夫人在家十四年,從未見過她燒湯。」

  啊不,如果開水算湯的話,那麼陳文心是燒過的。

  皇上一臉要笑不笑,他就知道是這樣。

  「夫人若是真想吃,不如送去城中酒樓做罷?只是要等雨停了才好走些。」

  陳文心果斷拒絕了王熙的提議。

  什麼意思,都看不起她是不是?

  都不信她能燒魚湯是不是?

  她偏要燒給他們看看。

  馬車上有爐子和炭火,一應刀盤碗筷都是現成的。

  就地在亭子裡搭起了爐子,爐上放了一隻砂鍋。

  陳文心叫余杰來幫忙殺魚,拒絕了白露她們的幫忙,省得叫人以為是白露她們代做的。

  「把肚裡的東西刮乾淨,不能留下一點兒。」

  陳文心指揮著余杰,自己卻不敢看殺魚。

  皇上和陳文義等都坐在亭子另一邊,邊說著話,時不時地看她這邊的場景。

  只見余杰剖洗乾淨了那幾條小魚後,陳文心先是往砂鍋中倒了油,然後放入了那些魚。

  油鍋冒出吱吱的聲音,皇上不由得一笑。

  眾人也看出了皇上在笑什麼,也不知勤嬪娘娘到底是燒魚湯,還是在煎魚?

  等鍋中冒出了魚香味,她才倒入清水,並放下蔥姜。

  馬車上有這些調味材料,是以備不時之需。不過不是很多,也就是油鹽糖醋,蔥姜花椒之類的。

  這對於陳文心來說已經足夠了。

  這道鯽魚湯可是最能唬人的,過程簡單,但是味道絕佳。

  她平時不下廚,是因為她懶得。

  正好在宮裡,也沒有要嬪妃親自下廚的必要。

  她樂得清閒。

  但是今天當著皇上、陳文義和幾位大人的面,她必須要露一手,讓大家刮目相看。

  她可不是只會吃而已。

  亭外細雨潺潺,亭中魚香已起。

  統共不過是幾尾小魚,很快就燒好了。

  余杰把湯端上亭中的石桌,掀開蓋子,一股濃香撲面而來。

  陳文心親自用銀碗盛出湯來,只見湯汁如牛乳一般白,魚肉鮮嫩光滑。

  她先盛了一小碗給皇上,然後是陳文義和王熙、黃機和呂宗。

  最後給自己也留了一碗。

  王熙等人看魚湯鮮美,也不敢馬上就喝,紛紛和她告罪。

  這可是勤嬪娘娘親手燒的,比皇上賞的御膳還有體面啊!

  若不是在宮外,他們哪有這福氣。

  陳文義嘗了一口那魚湯,滋味鮮美,可謂是色香味俱全。

  他盯著陳文心,第一次感覺到了她的陌生。

  宮中是不會有鯽魚這樣的東西的,她在母家也從未燒過。

  那麼,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學會的燒鯽魚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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