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城門風波


  木欄開了一道小縫,李茂河眼疾手快地跨過去。思兔閱讀後頭的災民見他進去了,情緒又開始激動起來了。

  「官爺,進去一個也是進,兩個也是進,就讓俺進去吧!」

  那屯兵又抽出刀來,明晃晃的刀刃嚇得災民們往後一退。

  「這位是秀才老爺,不是普通人。也是你們這等莊稼人好比的?」

  李茂河往身後一看,見那抱著孩子的婦人夫婦兩企盼地望著他。外頭這些人,都是本地百姓,有些還是他的鄉親。

  他有心想做些什麼,嘴唇嚅囁了幾下,狠了狠心,還是沒有開口。

  要是為這些災民求情,連他也進不去城門了,那可怎麼好?

  他一把年紀,已經餓了兩天了,真的不能再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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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羞愧地低下頭,跟著一個差役進了城門,往縣衙的方向走去。

  不遠處,陳文心和陳文義看著這一幕,百感交集。

  那老者做的沒錯,他擁有一個微末的特權階級的身份,但實在是太過微末了。

  微末到救了他自己,救不了別人。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渺小的。

  城門守衛的屯兵又開始嚇唬災民,「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鬧了。鬧上三天三夜也沒人會管你們,有這個工夫還不如去附近的縣城找找出路。」

  說的容易,離本地最近的沐陽縣,靠兩腿行走,也須得花上一二日才能到。

  這些災民都已是飢腸轆轆,恐怕到達不了沐陽縣城,就會餓死在半路上。

  「這些所謂地方父母官,都在做什麼?都忙著阿諛奉承拍皇上馬屁,無暇顧及這些災民了嗎?」

  陳文心憤憤不平,想起那幾位大人的嘴臉就生氣得緊。

  看來皇上親自來監督河工,反而是來錯了。哪怕防洪工事能修好,這裡的百姓也餓死了。

  陳文義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把她的身子轉過來,對她鄭重道:「皇上是不會錯的。」

  皇上可以錯,他們卻不能認為他錯。

  對也是對,錯也是對,皇上總歸是對的。

  陳文心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何嘗說他錯了來著。」

  哪怕皇上此舉真的於百姓無益,起碼他用心是好的,怎能怪他?

  「啊!」

  城門處傳來一聲婦人的尖叫,只見那抱著孩子的婦人肩上被劃開一道傷口。

  鮮血從她劃破的衣裳流下來,一下子沁紅了她半邊身子。

  那屯兵見這婦人一直想往裡擠,不耐煩地用刀嚇唬她。

  沒想到這婦人以為那刀要砍向她懷中的孩子,連忙側身一擋,自己的肩膀被劃開了一大道口子。

  她身子一軟倒在地上,懷裡還護著她的孩子。

  人群一下子後退了大半,眾人都不敢再往前,生怕屯兵惱羞成怒殺人。

  那屯兵見這招可以嚇退這些百姓,索性就拿那受傷的婦人做筏子,「再不走,就跟她一個下場!」

  他一邊說著,一邊握著刀作勢在婦人身上比劃。

  婦人的丈夫也跟其他災民一樣退到了後頭,只有她一個人倒在前面空地上。

  她雙手緊緊抱著孩子,連騰出一隻手來捂住傷口都沒有辦法。

  她死死地將孩子護在身下,轉頭看她的丈夫。

  待看到他躲得遠遠的驚恐模樣,嘴角露出了一絲悽苦的笑容。

  她忽然覺得,那屯兵,那刀,都不那麼可怕了。

  活著真累啊,若不是為了孩子,她寧願死了算了。

  就讓這屯兵殺了她吧,她不求她的丈夫能撿走她的屍骨,只求他能好好撫養孩子。

  不,她不能死,她若是死了,這個薄情寡義的丈夫豈會照顧好她的孩子?

  眼看那刀就要揮舞到她面上,她避之不及,這時,一個清冷的女聲乍起。

  「住手!」

  只見一位衣著素雅的高貴女子,美貌如仙,朝著他們一步步走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婦人犯了哪條律法,由得你持械傷人?」

  持械傷人可是大罪名,那屯兵自然不敢受這樣的罪名,忙大聲道:「城中戒嚴了,你是哪來的臭丫頭,竟敢跑到這裡管爺的閒事?」

  人在心虛的時候下意識地大聲,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錯誤,給自己壯膽罷了。

  陳文義一躍而起,拔劍上前,只用一招便打掉了他手上的刀,劍刃抵住了對方的喉嚨。

  城門處一眾屯兵都緊張起來,此人武功高強,公然襲兵,會是什麼人?

  那被抵住咽喉的屯兵似乎還是個小頭目,他忙大呼道:「好漢饒命,饒命!你們快救我!」

  劍刃離他的皮膚只差半分的距離,誰能救的了他?

  陳文義冷哼一聲,「你這嘴不會說人話,不如我替你割下來。」

  屯兵這才反應過來,陳文義忽然出手,是因為他方才出言冒犯了他身邊的女子。

  他忙對著陳文心道:「這位姑娘饒命,方才是我嘴臭了,求姑娘替我說說話吧!」

  他心中打定主意,只要這劍一放下去,他就讓身後一眾屯兵上前殺了這持劍男子。

  陳文心如何不知道他那點小伎倆,看他的神情就不像是真心求饒。

  她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對尾隨其後、隱於暗中的兵士道:「呂宗他們還沒來嗎?」

  話音剛落,遠處的腳步聲就響起了,呂宗帶著小李子和白露她們快步跑來,身後還跟著剛才巡邏的兩個差役。

  「夫人。」

  呂宗上前對她一拱手,看到陳文義持劍頂著一個屯兵的咽喉,嚇得後退了一步。

  她看了一眼跟在後頭的兩個差役,那兩人正對城門守衛的屯兵瞪眼抹脖子。

  看到她的目光投過來,那兩個差役瞬間不動了。

  「呂先生怕他們倆去報信,礙了夫人的事兒,索性就帶來了。」

  白露上前悄悄在陳文心耳邊說著,又道:「都問清楚了,戒嚴的令是蘇州巡撫下的。」

  「如今城中只有一個說不上話的代掌縣令,別的官員都跟著皇上去巡河了。」

  看來是呂宗露了身份,鎮住了這兩個差役。

  他一個三品太醫院左院判,在宿遷這樣的小地方,已經算得上是難能一見了。

  城門守衛中一個站在角落的小兵,盯著持劍的陳文義細看。

  方才那兩個差役對他們使眼色,意思是這些人得罪不起。

  他本覺得陳文義有些眼熟,還以為是生的俊美之人讓人自然有一種眼緣呢。

  如今細看,好像真的見過啊……

  噗通!

  膝蓋跪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那小兵整個人伏到地上,也顧不得髒,對著陳文義拜道:「陳將軍!」

  他又趕緊看向邊上的屯兵,「那是陳將軍……是,在黃河上倒懸救人的陳將軍!」

  被劍指著喉嚨的屯兵小頭目瞪大了眼。

  他聽到身後的屯兵們,和那些災民,齊齊下跪的膝蓋碰撞聲。

  陳將軍,隨著皇上來的那個陳將軍,當今勤嬪娘娘的胞兄。

  那麼,他身邊這個和他相貌相似的美貌女子,莫非就是——

  他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竟然說不出一句話。

  勤嬪娘娘,臭丫頭。

  他竟然,管娘娘叫臭丫頭。

  他抬頭望了一眼城牆上的天空,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太陽了吧……

  陳文義見他倒在地上,哪還有閒心管他,忙叫呂宗替那婦人診治傷口。

  木欄沉重,又帶著尖刺,呂宗自己也出不去。

  如果叫兵士們移開木欄的話,外頭的災民恐怕會一擁而入。到時候混亂之中,難免造成危險。

  陳文心叫那兩個衙門的差役上前,問道:「城中可有救濟之所,或可搭建臨時棚屋的地方?」

  差役面露難色,磕磕巴巴道:「有,有救濟堂,原是給孤兒寡老住的。」

  陳文心點點頭,她走到木欄前,對著跪伏在地的災民道:「諸位免禮,請聽我一言。」

  眾人都不知她身份,只知應當是個貴人,否則那些屯兵怎麼都下跪了呢?

  他們跟著跪總是沒錯的。

  聞言,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相互扶持著站了起來。

  「城中有父子兄弟,親朋好友可投者,站在左邊。」

  她的手向左一揮,災民中許多人涌到了左邊。

  「無人可投,需要官府救濟的請站在右邊。以便於核對人數,發放物資。」

  百姓們還以為只有親戚朋友在城中,可以收留的才能入城,所以大部分都站在了左邊。

  聽她這一說,原來無人可投的還有物資發給他們。

  於是原先站在左邊的災民,又乖乖地站回了右邊。

  這樣一來,左右兩邊的人數基本上持平了。

  受傷倒地婦人的丈夫也跟在人群中從右跑到左,從左跑到右,絲毫沒顧及他已經動彈不得的妻子。

  那婦人掙扎著想起身站到右邊,無奈失血過去,氣力不足,無法站起身來。

  白露湊近了隔著木欄叫她,「你休要動彈,放心。」

  她的語氣和善,叫婦人休要動彈時,看了一眼婦人肩上的傷口。

  婦人聽懂了她的意思,是怕自己動彈使得傷口流血更多,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諸位兵丁分作兩班,一班繼續守城,一班領著無處可去的災民到救濟堂去。」

  她掃視了一眼癱軟在地上的那個屯兵小頭目,小李子會意地上前踢了他一腳,「娘娘給你戴罪立功的機會,還不快謝恩?」

  那人一聽戴罪立功四個字,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跪好,不住地磕頭,「小的謝娘娘,謝娘娘。」

  他還以為自己這回是死定了,能夠戴罪立功,就算讓他上刀山下油鍋,他也得辦啊!

  何況只是放災民進城而已。

  上頭不會怪罪他的,就算上頭的大人現在就在這裡,那也攔不住娘娘的旨意啊!

  沉重的木欄被屯兵拉開一道縫隙,呂宗先行上前,從隨身荷包里掏出一顆人參養榮丸放入婦人口中。

  一個兵士怕呂宗的醜臉嚇著婦人,忙解釋道:「這是呂太醫,不必害怕。這藥是替你吊著氣力的。」

  呂宗瞪了他一眼,他連忙噤聲。

  那婦人虛弱地道謝,兩個兵士扶起了那受傷婦人,又替她抱著孩子。

  這是個乖孩子,今日鬧成了這樣也沒哭鬧一聲。

  呂宗今兒出來可沒乘馬車,他也沒背藥箱,此刻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能送這婦人去醫館或是帶回別院診治。

  陳文心由陳文義和兵士護著,站在中間。

  木欄被拉大了,災民們按著剛才分好的左右位置,知趣地從兩邊走入,生怕衝撞貴人。

  左邊的百姓進了城都三三兩兩地分散開來,去尋找自己的親友。

  右邊的百姓由分出的那一撥屯兵,帶去救濟堂。

  見百姓們都進了城,陳文心這才轉身。

  「帶我去你們縣衙吧。」

  陳文心對著那兩個差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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