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知音之言


  准格爾使臣離開之後,皇上就把眾臣都叫到正殿中來,商議公主下降之事。思兔sto55.com

  眾人皆詫異,沒想到准格爾部還有這樣的想法。

  「這也算得上是臉皮厚如城牆了,不臣在先,還有臉向皇上求娶公主?」

  「正是,公主嫁給准格爾部落,待一二年終有一戰,那時叫皇室血脈如何安身?」

  按准格爾部的兇殘來說,一旦和大清打仗,下降准格爾部的公主是鐵定活不成了。?

  皇上何嘗不是這樣想的?

  只是現在指責准格爾部的貪婪是沒有用的,要不要允准這個請求,如果不允准又要如何收場,才是皇上關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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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卿以為,是否該答應准格爾的請求?」

  皇上一語出,方才還說得天花亂墜大罵葛爾丹的臣子們,都紛紛噤聲。

  罵歸罵,葛爾丹厚顏無恥,皇上卻沒有底氣拒絕。

  如今台灣剛剛收復,國庫空虛,各地的稅收都還沒有徵上來。

  准格爾部軍力強悍,此時打仗,不是明智之舉。

  何況皇上沒有當場拒絕木塞的要求,可見皇上的心中也在猶豫。

  大臣們便不敢妄言,要說應該讓公主下降,只怕皇上動怒說是膽小怕事,一味求全。

  要說不該讓公主下降,只怕皇上真的依言,准格爾部就找到了進攻的藉口。

  這樣大的責任,誰敢輕易承擔呢?

  眼看眾人都不說話,皇上心中便明白了。

  罵人罵得起勁,卻沒有一個人敢說讓皇上拒絕這個請求。

  皇上心中嘆了一口氣,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他也恨,也不想讓公主下降。

  可他在使臣面前尚且不能表現出不滿來,還是借著使臣冒犯陳文心的名義才發泄了一點怒氣。

  「明珠,你說。」

  納蘭明珠被點到了名字,他的女兒納蘭玉露已經和陳文義議親了,現在納蘭家和陳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皇上寵信陳希亥父子的程度不下於納蘭家,因此,他在開口前看了陳希亥一眼。

  只見陳希亥一張臉顯出一絲憂愁,皺著眉低頭輕嘆。

  他一下子明白了,陳希亥的想法原也是正確的。

  他是個正直的人,皺眉,是因為覺得公主下降委屈了。

  可是國庫空虛不宜打仗,送個公主能緩和目前雙方的局勢,這是唯一的選擇。

  所以他嘆,嘆公主還是要被送去准格爾部。

  納蘭明珠便道:「臣以為,如今不宜發動戰事。准格爾部戰力不弱,若是皇上拒絕了他們的求親,便給了他們理由發動戰爭。為了邊關的無辜百姓著想,只能犧牲公主一人。」

  納蘭明珠這話說得周全,眾人都紛紛附議,竟然無一個反對的。

  就連那些武將都不贊同打仗,叫皇上又是喜又是憂。

  喜的是這些大臣們難得意見一致,憂的是這一回認了栽,日後能夠打仗了,這些武將們會不會怕了准格爾部?

  陳希亥在政事上也是個極其細心敏銳的人,他似乎察覺到了皇上的心思,便給了陳文義一個眼色。

  陳文義是武將,上過戰場帶過兵,有些話他來說,比自己這個一直在宮中總領侍衛的人說要好。

  陳文義會意地輕輕頷首,站出來對皇上朗聲道:「皇上若是顧念父女親情,或是不想助長葛爾丹的威風。臣願意帶兵出征,討伐准格爾部!」

  眾人都認同送公主去和親,不認同打仗,現在陳文義一個站出來說他願意領兵出戰,豈非只顯得他一個勇敢無畏了?

  武將們都紛紛站出來,表示皇上若有意出戰,自己願意領兵。

  他們想著,有風頭不能叫陳文義一個人占盡了。

  皇上見眾人如此,心裡才好受了些。

  他擺擺手道:「眾卿的意思朕明白了,公主下降不僅是朝堂之事,也是內圍之事。朕也要聽聽後宮的意見,再下定論。」

  眾人聞言紛紛告退,皇上嘆了一口氣,問李德全,「多早晚了?」

  李德全迎上來,笑著說道:「今兒是勤妃娘娘生辰,皇上白日說晚間要到勤妃娘娘處用膳。如今天色擦黑了,皇上這就去嗎?」

  皇上瞧了瞧外頭的天色,站起來抬腳就往外走。

  「就你廢話多!」

  李德全忙跟上去,這次皇上罵得他心服口服,他的確是廢話了。

  皇上答應勤妃娘娘的話,幾時沒做到呢?

  他笑著跟上去,輕車熟路地往觀瀾榭趕去。

  觀瀾榭中,陳文心在燈下愣愣地出神,也不和白露她們說笑,也不看書寫字的。

  她只是出神,使得白露等人不敢出聲打擾。

  好一會兒,見天色擦黑了皇上還未過來,白露端上幾碟茶果放到她面前的炕桌上。

  「主子,皇上怕是政事絆住了,主子先用些茶點吧?」

  陳文心擺了擺手,「我現在沒心思吃點心。」

  皇上那邊急匆匆地召大臣們到正殿議事的時候,消息就在暢春園中傳開了。

  都說准格爾使臣向皇上求娶一位公主,皇上因此和大臣們商議,尚未知准或不准。

  她知道,皇上不管多麼不舍,有多麼猶豫,最終還是會同意准格爾使臣的求親的。

  ——大清的公主不值錢,她們生來,就是為了遠赴蒙古和親而存在的。

  與江山的穩固相比,與百姓的安危相比,皇上絕不會吝惜一個公主。

  哪怕那個求親的部落是准格爾部,這個註定將來要敵對的部落。

  其他遠嫁蒙古的公主或許舉目無親,或許思鄉情切。她們到底還有尊貴的身份,還有平安富足的生活。

  只看和碩溫宜公主嫁給科爾沁王爺的生活,便可見一斑。

  而嫁給准格爾部的葛爾丹,卻意味著可能血濺草原,香消玉殞。

  這樣的和親,喜事同白事有何區別?

  陳文心想著,若是皇上要下降一位公主,十之八九是大格格了。

  宮裡宮外看來看去,就這麼三位公主。

  大格格的年紀正當,二格格和五公主還小,還需再等上一兩年。

  大格格她們自從封了公主以後,再聽到准格爾部使臣來見的消息,便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一聽到這樣的消息傳開,兩人都跑到觀瀾榭痛哭了一場。

  彼時皇上還和那些大臣們在正殿商談此事,陳文心安慰了兩個格格一番,說出來的話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好容易把她們兩半哄半勸地勸回去,她今日的好心情也早沒了,只在燈下呆呆地出神。

  這一出神,就到了天色黑下來的時候。

  白露知道她心中為大格格和二格格擔心,她們兩進宮一直是陳文心照顧的,待她們真情實意。

  現在聽說皇上可能要送一個去准格爾部,她怎麼能不擔心?

  白露勸道:「主子,皇上未必就會把公主送去准格爾部,現在擔心也太早了。」

  陳文心用力地搖搖頭,「你不知道!皇上一定會送公主去准格爾的,一定會!」

  皇上正走到門口,聽見她的這句話忽然停住了腳步,愣在那裡。

  白露也奇怪道:「主子怎麼知道皇上一定會送公主去呢?」

  「皇上重情重義,更重江山社稷,天下百姓。他自幼登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也幾乎是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做一個好皇上。一個好皇上,是不會在這個時候吝惜一個公主的。」

  沒錯,她是為了公主將會被送去准格爾而傷心。

  但若她是皇上,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她了解皇上,了解這個人和這個身份。

  從前她也曾經不解,對於皇上的行為,她也曾傷心失望。

  隨著這些年的朝昔相伴,她慢慢地理解了皇上,明白了他的苦衷。

  有些時候他自己也忍著痛,忍著傷,還要顧全大局。

  許多人以為身為皇上多麼風光,是啊,皇上最風光的時刻,就是百官朝拜的時候吧?

  可那些官員們個個心中都藏著自己的小算盤,有的人想要財,有的人想要名,有的人想要權。

  皇上一一周全,制衡各方,維持朝堂的平穩。

  看似風光,實際上儘是辛酸。

  他的後宮美人眾多,卻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女子,除了陳文心也沒有一個知音人。

  他每日定時在天未亮的時候起床,上朝,見大臣商議政事,批閱奏摺直到深夜。

  他真的很累,又不能抱怨。

  皇上,真的是一個好皇上。

  陳文心想著想著,忽然意識到天色暗了,皇上怕是要過來了。

  「皇上說要來用膳,一定不會食言的。快叫小廚房好好備著,菜都放在屜里暖著,皇上一來就送過來。」

  陳文心起身下榻,面上隱有淚痕,「去打水來我洗臉,免得皇上瞧見了心裡難受。」

  要送公主去准格爾,皇上心裡一定很難受。

  等皇上來了,她要好好陪皇上說笑,把煩惱的事情暫且丟開。

  若是面上帶淚又勾起皇上的傷心事,那就不好了。

  白露點頭稱是,便走出去打水進來。

  她迎面見著皇上站在門口,心裡一驚,正要行禮,皇上搖頭止住了她。

  他一個眼色,白露識趣地當做沒看見皇上一般,仍舊往外頭去打水進來。

  皇上站在廊下陰影處發呆,心裡想著陳文心那番話,一時暖若三春。

  伯牙子期之遇,莫過於此了吧?

  他心中暗嘆,玄燁啊玄燁,上天待你太薄,叫你幼年父母雙亡。

  上天也待你不薄,讓你得一念念,夫復何求……

  既然陳文心想讓他高高興興地用一頓晚膳,那他就等她洗過臉再進去吧,成全她這一番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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