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報仇
凝春堂中,寂靜無人的午後,正堂內室之中透出絲絲涼氣。思兔閱讀sto55.com
內室之中的大床上,躺著一個形容枯槁,面黃肌瘦的華服女子,看起來蒼老無力。
她分明是躺在床上,頭上的釵環步搖卻一樣也沒少戴,看起來十分怪異。
而最為怪異的是,她的臥床旁邊,放著一座高大的冰山。
此刻她就像一個吸食鴉片的病患,朝著那座冰山伸出枯槁的雙手,感受著絲絲涼氣,渾濁的雙眼中露出滿足的神情。
尚未到五月,正是春末夏初的時節。
除了佟貴妃這一處,就連一向最怕熱的陳文心,都還沒開始取用冰山。
按照慣例冰山是不能這麼早開始取用的,但今年皇上似乎對於佟貴妃格外寬容,聽到佟貴妃那處宮人稟報,就提前開放了冰庫。
然而,只要是見過佟貴妃現在模樣的人,都不會對皇上的舉動有所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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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衰老枯朽的女子,是絕對不會有再獲聖寵的可能的。
佟貴妃靜靜地躺在床上,除了雙手朝著冰山伸去外,幾乎看不出生命的跡象。
她只覺得熱,覺得身體像是火山爆發,一股尖銳的灼熱燃燒著她整個身體。
她知道,呂宗高明的醫術在她身上出現了悖論。
她的身子並沒有比去年好,正相反,比去年更糟糕了許多……
從凝春堂開始取用冰山之後,寢室中的銅鏡就全都收了起來。
她不想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這樣子,讓她自己都覺得噁心。
生存的本能讓她只想抱著冰山,她只要冰山,冰山……
「貴妃娘娘——」
小太監尖細的聲音在窗外響起,佟貴妃忽然抖擻了精神。
伺候的宮人都被她趕開了,就算她不趕,那些人也無心再留下伺候她了。
對著她那張臉,有幾個小宮女不害怕?
而她看著那些年輕宮女嬌花一樣的臉頰,更是難忍心痛。
索性都趕開了好,她總歸是躺著,需要服侍的時候喊老嬤嬤們就是了。
而窗外那小太監的聲音,卻讓她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沒等裡頭的回答,小太監自推開了門,走了進來。
「奴才請貴妃娘娘金安。」
佟貴妃看著小椅子的神情,不禁露出了一個笑容,「有消息了?」
「是。」
小椅子得意道:「先前只是懷疑,現在已經拿著實證了。太子幾度在睡夢之中喊勤妃的名字,前幾日更是收用了一個小宮女……」
佟貴妃道:「太子十來歲的年紀,血氣方剛,收用了一個小宮女也是尋常。」
皇上像他這個年紀都已經大婚了。
小椅子笑得詭異,「娘娘不知,這個小宮女收進了討源書屋後,太子給她改了個名字。」
「叫勤兒。」
佟貴妃先是一愣,而後眼中爆出狂喜的神采。
這熱烈的眼神越發襯出她肌膚面容的枯槁,仿佛是一具乾屍,吸收到了新鮮的血液將要詐起一般。
小椅子看得有些可怖,又有些不甘心,問道:「貴妃娘娘既然知道了這個消息,打算怎麼做?奴才一定竭盡所能幫助娘娘。」
佟貴妃笑得風涼,「怎麼?你竟比本宮還憎恨勤妃嗎?」
小椅子的目光怨毒而尖刻,「娘娘不知,當初奴才和小桌子一道在永和宮西配殿,伺候勤妃。就因為奴才替德妃娘娘傳了句話,她把奴才趕走了。」
佟貴妃雙眼微眯,沒有說話。
「奴才到了德妃娘娘那裡,還以為會飛黃騰達,畢竟當時德妃娘娘已經是嬪位了,勤妃還只是小小的陳常在而已。」
「誰想到德妃那邊的狗奴才容不下我,把奴才擠兌到了辛者庫做苦役,奴才在辛者庫聽說陳常在封了嬪,那起子狗東西趨炎附勢,聽說奴才背叛過勤妃,使勁做賤奴才!」
「奴才當時就發誓,只要能出得了辛者庫,一定要做出些什麼來,讓那些狗東西好好瞧瞧!」
佟貴妃笑得更歡了。
「好奴才,你想的沒錯。旁人作踐你,不就是想攀附勤妃嗎?若不是勤妃,你也不會受那麼多欺負。你做得好啊,事成之後,本宮一定好好打賞你。」
小椅子諂媚地磕了一個頭,「多謝貴妃娘娘,多謝貴妃娘娘!」
……
寢室的門打開,小椅子四周一看,院中並沒有人。
佟貴妃現在這光景,她不讓人伺候,那些宮女們樂得躲遠一些。
瞧她那張臉,別說年輕的小宮女們,就是他看著都怕。
他也沒指望佟貴妃能給他什麼好處,雖說是貴妃,都成這樣了,還能有什麼好處給他?
他不稀罕。
現在他唯一想的,就是報仇。
報那些在德妃身邊,擠兌他欺負他,把他弄到辛者庫去的人的仇。
報那些在辛者庫,對他朝打暮罵、諷刺嘲笑之人的仇。
報那些拿小桌子和他對比,瞧不起他的人的仇。
……
這些仇,歸根到底,還是在陳文心身上。
當初他若是知道陳文心之後會有這般造化,他又怎會背叛她投奔德嬪呢?
她一路高升,從嬪位到妃位,到手持鳳印執掌後宮,身懷龍胎……
每一步她的榮耀,都是他身在地獄一般的痛苦。
他的痛苦,高高在上的勤妃娘娘怎麼會知道呢?
小椅子不禁嘿嘿一笑。
他終於找到機會,讓她知道了。
不枉費他拼命地幹活,終於在太皇太后大喪之時,趁著大赦得以出來做一個雜役太監。
一旦皇上知道,他最愛的皇子,身為儲君的太子爺竟然覬覦他的寵妃,皇上必定不會放過她。
而太子就不會有什麼事,皇上再寵愛勤妃,也不會讓國本動搖。
這種事情,歷朝歷代都是以犧牲女人為結局的。
小椅子越想越好笑,他無聲地笑了很久,笑到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佟貴妃的寢室里實在太冷了,這還沒到夏天,她就開始用那麼大一座的冰山了。
也不知道她那什麼怪病。
他嘟囔了一聲,順著牆根下的陰影,慢慢地挪出了凝春堂。
寢室之中的佟貴妃湊到冰山旁,大口地呼吸了一口冰氣。
因為用力過猛,她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
在後罩房的宮女聽見聲響忙跑進來,攙扶著她,「娘娘沒事吧?快坐下喝口茶!」
佟貴妃抬起頭來,一張乾枯發黃的臉因咳嗽嗆得通紅,越發麵目猙獰。
小宮女嚇了一大跳,不禁朝後退了一步。
「娘娘饒命,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她連忙跪地求饒,單薄的肩膀瑟縮著,十分恐懼的模樣。
佟貴妃冷笑了一聲,「抬起頭來。」
小宮女不敢不從,只得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年輕鮮活的面孔,肌膚白嫩,圓潤的面頰帶著一些嬰兒肥。
她的眼中帶著恐懼,一下子激怒了佟貴妃。
「賤人!」
也不知她哪來的力氣,一巴掌打在小宮女的面上,乾瘦的指骨在她面上留下了深深的紅印。
啪地一聲,小宮女嚇得哭了起來。
「賤人,還敢哭!」
佟貴妃幾乎是喪心病狂地扯住了她的頭髮,「你竟敢在本宮面前這樣不敬,你知道本宮是誰嗎?本宮是佟佳氏的女兒,是先太后的親侄女,是皇上的貴妃,唯一的貴妃!」
她撕扯著小宮女的面頰,「你竟敢對本宮不敬?你憑什麼?就憑你這張臉嗎?你跟勤妃那個小狐媚子一樣,仗著自己年輕的臉對本宮不敬!」
小宮女流著淚拼命搖頭,「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啊……求娘娘開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本宮不信!」
她眼前一陣恍惚,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是小宮女,還是陳文心。
她氣得一把推向茶几,一隻白瓷茶盞落地,碎成了幾片。
她從地上撿起一片,在小宮女的臉前比了比,「你年輕,你好看,好啊。本宮就看你如何再仗著這張臉胡作非為!」
佟貴妃一下劃破了小宮女的臉,她痛得大叫一聲,聲音無比悽厲。
「娘娘!奴婢不敢了!求娘娘……啊!」
一聲接一聲悽厲的慘叫傳出寢室,大白天春日融融,那叫聲卻讓人汗毛直立。
寢室之外,以大嬤嬤為首,伺候佟貴妃的宮女嬤嬤靜靜在站在窗戶底下,誰也沒有做聲。
良久,大宮女綠雲輕聲道:「貴妃娘娘這樣,會不會驚動皇上……」
大嬤嬤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驚動了皇上才好,讓大家都看看,佟貴妃成了一副什麼鬼樣子。
再看看她滿手鮮血、如同女鬼一般發瘋發狂的神情……
她淡淡地搖了搖頭,「驚動了皇上又如何?難道你們敢進去阻止娘娘嗎?」
眾人向後瑟縮著。
佟貴妃的身子如何,她們心裡都有數。
遲早都是一死,就算驚動了皇上,皇上也不會見怪吧?
否則怎麼會提前開放冰庫給她呢……
她們可不敢進去阻止佟貴妃,說不準,那鋒利的碎片就劃在她們臉上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她們仍然靜靜地站在窗外。
終於,那悽厲的慘叫聲停止了。
房門打開,一具滿面爛肉的女子屍體倒在血泊中,她圓睜著眼——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