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青梅酒


  皇上聽取了陳文心的建議,以鳥槍隊為主,派出綠營一萬精兵。思兔閱讀

  黑龍江將軍為輔,在邊境一帶為陳文義的大軍開道。

  

  此戰雖小,對於大清的意義卻極大,皇上特意為此設宴給陳文義踐行。

  在宴席上,陳文心坐在嬪妃之中最尊貴的位置,視線朝著下首輕輕一掃——

  果然看到了陳文義,右臉頰上有一道細長的傷疤。

  想著她曾在德妃她們面前誇下海口,說陳文義受傷之後英姿不減從前,陳文心不禁得意一笑。

  陳文義心有靈犀般地看過來,對著她寵溺一笑。

  一切似乎還和從前一樣,那層窗戶紙沒有捅開,他們仍然是最默契的兄妹。

  德妃也朝陳文心笑著使了一個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令兄果然英姿不減從前。

  這下陳文心就更得意了。

  都說懷有身孕之人情緒會有所不同,在陳文心身上,完全體現了這種喜怒的變化。

  對於佟貴妃和小佟佳氏等,她越發疾言厲色,該諷刺的諷刺,該示威的示威。

  在和皇上、家人相處之時,則越發孩子氣了。

  納蘭玉露坐在陳文義身邊,她梳著婦人髮髻,面上帶著甜笑,正是新婚燕爾的模樣。

  想來,陳文義沒有太虧待她。

  或者,就算陳文義虧待了她,她也甘之如飴。

  順著陳文義的視線看過來,她朝陳文心一笑,含著微羞。

  而與她的神情相去甚遠的,是坐在陳文義下首一位的歐陽皎月。

  此戰她是陳文義的副將,穿著一身男兒家的月白色勁裝,頭髮高高挽起用髮帶束著,若不細看,還以為是個清俊的兒郎。

  在這一身男裝的遮掩下,陳文心隔著大殿遙遙一望,還是看出了她面上的落寞。

  那是獨屬於女子的落寞。

  也許歐陽皎月自己都沒發現,她幾次愣愣地看著陳文義的背影,目不轉睛。

  陳文心暗自輕嘆了一聲。

  二哥啊二哥,你可知你耽誤了多少好女兒?

  幸而在這些淪陷於陳文義美色的女子中,沒有她。

  皇上高高舉起了酒杯,眾嬪妃和臣子一同舉杯,只聽皇上道:「為了湊足軍餉和銀糧,這些日子以來,列位臣公都辛苦了,要跟著朕節儉樸素,不飾奢華。」

  眾臣都道:「哪裡哪裡,這是臣等應該的。皇上身為表率,臣等又豈敢奢靡。」

  嘴上這樣說,心裡是叫苦不迭。

  皇上還罷了,不過是幾件龍袍上帶個補丁,他們可就慘了。

  不僅衣服要穿破舊的,沒有破舊的還要故意弄破,衣食起居上還樣樣不得盡興。

  今兒敢去青樓包個雛兒,明兒就有人敢把你花了多少銀子捅到皇上跟前!

  如今朝中的風氣和從前可不一樣了,不是那些大大咧咧的老滿洲當家了,倒是這些漢人當了家!

  索額圖下了台,佟國維的地位也不如從前了,陳希亥在臣子中帶頭勤儉,底下官位不如他的人只能比他更勤儉。

  陳希亥可是苦到差點吃不起飯,才把閨女送進宮的,跟他比勤儉?

  活活把你比哭!

  納蘭明珠是個老狐狸,跟陳希亥結了姻親之後,事事都比著陳希亥來,就更不必說了。

  故而朝中風氣比起從前清廉許多,貪贓枉法之事少見,為國為民之事多辦。

  就連皇上一直頭疼的軍餉也扣扣索索地擠出來了。

  皇上聞言欣慰地點點頭,又朝向嬪妃這邊道:「後宮中朕也十分滿意,勤妃執掌鳳印管理有方,內務府的開支竟比從前少了整整三成。」

  陳文心一臉端莊大方地站起來,撫著肚子微微福身,「為君分憂,是臣妾等分內之事,後宮諸位姐妹皆是此心。」

  眾人紛紛附和,真像是後宮一派和樂似的,就連一向愛出風頭的定常在都穿得樸素了許多。

  後宮安定朝臣們看得自然也欣慰,只是眾人都忘了,還有一個臥病在床的佟貴妃。

  也許就連佟國維都忘了,可太子,是萬萬忘不得。

  皇上道「眾卿同飲」之時,他在一片酒杯光影中,朝上首看了一眼。

  陳文心舉的是一隻小小的甜白瓷茶杯,她懷有身孕不能飲酒,以茶代酒也沒有人覺得不妥。

  太子卻起身道:「皇阿瑪,兒臣新得了一種青梅酒,想敬獻給皇阿瑪和勤額娘。」

  陳文心手上一滯,很快恢復了常態。

  皇上還是那副意氣風發的神情,道:「哦?青梅酒,朕倒是願意嘗嘗,可惜你勤額娘懷著身孕,不宜飲酒。」

  太子拱手道:「回皇阿瑪,這青梅酒說是酒,其實釀得極淺,無甚酒味。兒臣想著,今日是為著給陳將軍踐行,勤額娘定是要敬陳將軍一杯的,以茶代酒未免遺憾,所以特特找來了這青梅酒。」

  皇上哈哈大笑,「原來不是敬獻給朕的,是特特給你勤額娘準備的。愛妃可聽見了不曾?」

  陳文心淡淡一笑,「不知這青梅酒是什麼滋味,聽這名字讓人極有胃口。」

  太子朝身後手一揮,一個小太監抱著酒壺上來,太子親自離席,先給皇上斟了一杯,又給陳文心斟了一杯。

  陳文心看著素白酒杯中淡紅色的酒液,和她平素喝的酸梅湯十分相似。

  再聞氣味,酒香淺淺縈繞鼻尖,聞不真切。

  李德全照例用銀針探入,陳文心從眼角覷了一眼太子,他的神情並無不妥。

  銀針拔出,光亮如新,李德全這才將酒遞給皇上。

  皇上朝著陳文心一笑,「朕先替你嘗嘗,若是酒味過重,還是不要喝了。」

  底下一眾朝臣竊竊私語,皇上這是當眾秀恩愛……

  陳文心看著皇上,心中暗暗希望他放下酒杯之後,告訴她酒味太重,還是別喝了。

  這酒杯一舉一放,她就像等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良久,皇上道:「嗯,味道甚好,不像是酒了,有些像是酸梅湯的滋味。」

  他也看著陳文心,笑容並未達到眼底,「愛妃就——喝了吧。」

  後者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笑道:「是。」

  那笑容同樣未達到眼底。

  白露扶著陳文心起來,她一手扶著白露,另一隻扶在腹上,走到了陳文義的座前。

  陳文義與納蘭玉露一同站起,陳文心接過酒杯,舉起對陳文義道:「二哥此去雅克薩,一路要多加小心,我和皇上,都等著你凱旋而歸。」

  陳文義與她舉杯相碰,「定不相負!」

  酒杯相碰,濺出泠泠如浪花般的酒水。

  二人一飲而盡,一切盡在不言中。

  此刻的陳文心若是再覷一眼太子,便會發現,他的雙手藏在袖中,不自覺地顫抖。

  他冷眼看著陳文心那一杯酒下肚,心中一陣惶恐和淒楚。

  更多的,卻是狠戾。

  為了保全太子之位,讓他做什麼,他都可以……

  陳文心敬過酒後,眾臣公也紛紛離席到陳文義跟前,說些凱旋歸來之類的話。

  皇上興致極好,喝了不少的酒,又和眾大臣聊起典故來。

  「朕瞧著蘭襄,就想到了西使講過的,什麼古希臘神話。」

  眾臣側耳傾聽——

  「說是有個水仙花的故事,一個極其英俊美貌的少年郎納西瑟斯,在河邊照水,看見了自己的容貌。」

  眾人都看向陳文義,這個故事的主角可不就像是他嗎?

  不,是劃傷了臉之前的他。

  「少年郎朝水中的人揮手,水中的美人也朝他揮手,他十分沉醉,就終日坐在水邊,和水中的美人在一處。」

  聽到這裡眾人就明白了,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連水中有人的倒影都不知道麼?

  「最後,這美少年就枯死在了水邊。」

  眾臣先是一愣,不解其意,而後紛紛試探著誇獎起陳文義來。

  「這世上豈有這等為自己美色所迷之人?還是陳將軍果決,劃破了臉卻要留下疤痕來,絲毫不顧容顏之美。」

  ——說這話的人怕是傻了,當年陳文義放話說非天下絕色不娶,滿京城有女兒的人家都知道。

  又有人道:「陳將軍這是為了在戰場上好震懾敵人,此舉真是一心為國為民,值得我等借鑑!」

  ——你等五大三粗的丑漢有何可借鑑的,陳文義就算在面上劃一百道,都比你們好看。

  皇上聽著眾人的恭維,只是噙笑,「看來眾位都喜歡這故事,其實先前西使講過的故事很多,還有什麼俄狄浦斯,什麼琉喀浦斯之類的……」

  陳文心不禁一愣,俄狄浦斯的故事她和皇上說過,這是一個皇子殺父娶母的故事,在後世被用作戀母情結的代名詞。

  這個什麼琉喀浦斯又是什麼故事?

  古希臘的人名十分複雜,陳文心能記住的也不是很多,故而她聽了這個名字沒有什麼反應。

  反倒是席中的陳文義,輕輕蹙起了眉頭。

  他在改造鳥槍的過程中和西洋人接觸得也很多,這個故事,正巧他聽過。

  琉喀浦斯,一個愛上了自己妹妹的哥哥……

  他抬頭朝著皇上那處一望,皇上定定地看著他,凝神良久。

  而後又看了陳文心一眼,給他使了個眼色。

  陳文義心中大定。

  皇上的眼色告訴他,皇上什麼都知道,只是不想說出來讓陳文心煩憂……

  「啊!」

  陳文心忽然痛呼一聲,捂著肚子從座中滑倒,「我的肚子!」

  隨即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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