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中長談


  賀連勝有意將賀翦逼宮篡位一事壓下來,但宮中人多嘴雜,再加上賀家登臨大統時間不長,那些太監宮女沒來得及一一梳理,便遺漏了一些朝中老臣的眼線,最終這消息還是很快傳開來,一時間整個京城都鬧得沸沸揚揚。思兔sto55.com

  過了些天,蕭珞在一部分大軍的陪同下回到京城。賀翎前去接他,對他道:「趙暮雲的首級示眾三日,不過因為四弟謀反一事,反倒不受關注,如今宮中氣氛凝重,爹當真是被四弟氣壞了。」

  蕭珞見他氣色不好,抬手在他暗青的眼角輕輕摸了摸:「爹身子還好麼?」

  「舊疾復發,正在調理。」賀翎想起爹那天夜裡咳出鮮血的模樣,不由心口一緊。

  賀連勝早年攻打突利時就在極寒之地落下舊疾,如今年紀大了,雖然平日裡看起來依舊健朗,卻動不得怒,一動怒就會劇烈咳嗽,咳得人心驚不已。

  賀翎拉著蕭珞去探望父母,在那裡安慰了他們很長時間,之後回到自己的寢殿,迎面就見錚兒瞪大眼一聲不響地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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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錚兒原本以為回來的是賀翎,仰起小臉看到蕭珞也回來了,很開心地喊了一聲「爹爹」,飛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嘿嘿直笑。

  蕭珞蹲下去將他抱起來,正要開口就見他小嘴一癟,艷陽天瞬間變成瓢潑大雨,不由心裡一緊,忙問道:「錚兒,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爹爹!錚兒好怕!嗚嗚……有壞人……」錚兒抱著他的脖子不撒手,眼淚糊在他臉上,越哭越傷心。

  蕭珞一聽就明白了,猜他必定是宮變時受到了驚嚇,連忙給他擦擦臉,輕聲道:「壞人被打跑了,爹也回來了,不怕。」

  錚兒忘性大,很快就止住了眼淚,上回見到賀翎回來時已經嚎哭了一通,過了幾天很快就恢復了,現在對著蕭珞,那些委屈再次冒出來,不過來得快去得也快。

  賀翎把錚兒抱過去,在他背上拍了拍,對蕭珞道:「長珩,奔波一路了,你快去歇會兒,我稍後喊太醫過來給你瞧瞧。」

  蕭珞也確實累了,點點頭:「好。」

  ******

  賀翦被關在大牢中,連著數日無人問津,天家家務事,皇帝不曾開口,底下的大臣也無人敢吭聲,賀連勝被氣得幾日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賀翡更是怒得頭頂冒煙。

  雖說四兄弟一直相處不錯,但畢竟他與老四是同一個母親帶大的,感情比旁人要親厚許多,他也自認為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個四弟,卻沒想到最後竟出了這種事,讓他又氣又怒又是不解。

  賀翡將前前後後所有事情聯繫起來想了又想,連著幾晚睡不著覺,最後頂著烏青的眼圈去了陰冷的大牢,看到四弟沉默地靠在牆邊坐著,眼眶一紅,命鬱卒打開牢門,衝進去抓住他的衣襟就狠狠揍了他一拳。

  賀翦雖然面容憔悴,可坐在地上卻一點都不狼狽,讓他一拳打偏了頭,抬手在嘴角擦了擦,對他輕輕一笑:「三哥,你來看我?」

  「我來揍你!」賀翡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見他這麼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更加來氣,忍不住把他提起來又揍了一拳,眼中充斥著血絲,又在他背上狠狠砸了數下,卡著他頸項怒道,「爹讓你氣病了!最近幾年爹被氣了三次,次次都是你害的!我都想罵你忤逆子!」

  「三次?」賀翦似乎是想了想,點點頭,「看來你也不笨。」

  賀翦將他扔開,狠狠喘了幾口粗氣,抹了把臉將眼角的濕潤抹去,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怒瞪著他:「春生行刺二嫂也是你指使的?還有糧草那件案子,是不是你在從中作梗?上回二哥二嫂從東北回來,過河遇到埋伏,難道真的也是你?」

  賀翦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沒錯,都是我。」

  賀翡震驚地瞪著他,不可置信,完全無法相信這是與自己一同長大的,懂事沉穩的四弟。

  「你給我把事情說清楚!」

  賀翦抬眼看著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我已成為階下囚,也沒什麼好繼續隱瞞的,你想聽哪件事?」

  「哪件事都要弄明白!」賀翡看他笑得苦澀,心裡一堵,問道,「四弟,你讓春生行刺二嫂,當真是為了給大哥、二哥製造嫌隙?」

  賀翦供認不諱:「是。」

  「春生是大哥身邊的小廝,你怎麼有本事使喚他的?」

  「威逼,利誘。」賀翦眼神淡然,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記不記得有一年,我抓了幾名趙暮雲的探子交到爹面前?」

  賀翡點點頭。

  「他們原本不會暴露,是我無意間在外面一處巷口看見春生與一個人說話,那人與他長得七八分相像,我當時起了疑,便派人盯著,後來發現那人是春生失散多年的孿生胞兄,而且,是趙暮雲派來的探子。」賀翦靠在身後冰冷的牆壁上,眼瞼微垂,說得十分平淡,「後來,我就找到他們一伙人,命人將他們抓了,獨獨留了春生那個胞兄,以此要挾春生聽命於我。」

  賀翡聽得雙手握拳:「讓春生聽命於你?你讓他探聽消息也就罷了,竟然利用他行刺二嫂,那時二嫂肚子裡還懷著孩子,你竟然下得去手!」

  「我為何下不去手?」賀翦瞥了他一眼,絲毫沒有愧疚之色,「蕭珞姓蕭,他是蕭家人,我娘親一家都是被蕭啟那個昏君害死的,我沒有一早殺他已經仁至義盡。至於肚子裡的孩子,爹不是說要等孩子出生再決定讓誰世襲麼?如果對著孩子動手,那不是更容易嫁禍給大哥?」

  賀翡氣得面色鐵青,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來罵他才好,與他對峙半晌後才再次開口:「莊晉那件事呢?你為了爭權奪利,竟然與趙暮雲狼狽為奸!你想殺二嫂,藉口是你娘,那二哥呢?我們是親兄弟!你竟然對二哥狠下毒手,這又有什麼藉口?」

  「你錯了。」賀翦面色一沉,之前一直無波無瀾的面孔忽然滲透出一股狠厲之色,閉了閉眼才穩定心緒,道,「我從來不曾與趙暮雲勾結,我想要得到的東西,想要做成的事,用不著假以他手!莊晉兩面三刀,表面投靠我,背地裡卻是趙暮雲的人,那件事是我疏忽,我從未想過謀害二哥性命。莊晉是我毒死的,他竟然反過來利用我,死有餘辜。」

  賀翡湊到他面前緊緊盯著他的雙眼,冷笑:「四弟,你敢說你殺了莊晉只是為了泄憤?我看你是想殺了他滅口,免得被查出糧草短缺是你做的手腳。」

  「沒錯,是我做的手腳。」賀翦微微一笑,這笑容與平時並無兩樣,賀翡到現在才發現他這樣的笑如同面具,不由後脊生寒,又坐回去與他拉開距離。

  賀翦也不看他,自顧自道:「我以為自己計劃得十分周密,私吞軍餉,嫁禍給二哥手下的蔡運司,只是沒料到這中間竟然被莊晉利用了去,他假傳書信引二哥出去,又設計埋伏。二哥受傷的事與我無關,信與不信,隨你。」

  賀翡咬著牙關,沉默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賀翦朝他看了看,又收回視線看著對面空蕩蕩的牢房,目光顯得有些空遠,淡淡道:「你今日來,不就是想問個究竟麼?怎麼不繼續問了?」

  賀翡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地悲慟,埋下頭抹了把臉,半天沒有抬起來,悶聲道:「問得越多,我就越想揍你。」

  「你不問,那我自己說吧。」賀翦抿了抿唇,接著道,「二哥從東北回來,是我設的埋伏,那些人是我私底下養在邙城的兵力,與賀家軍營沒有任何關聯,所以爹一直查不出來。或許二哥正是通過此事開始對我產生懷疑的,因為我囑咐過,只取蕭珞性命。若蕭珞死了,二哥必定會因此意志消沉,爹就不放心將攻打梁城的擔子交給他,那我不是有了機會在軍中建立威望?」

  賀翦自嘲地笑了笑,又道:「這次攻打京城,二哥私下裡派人去查我的書房,我知道以後思量了很久,想著他既然已經這麼明顯地懷疑我了,那我乾脆將計就計,殺了常有為,激怒他,讓他在爹面前說出對我的懷疑。」

  賀翡顫著手把拳頭捏緊,對於他所交代的事,除了震驚憤懣,已經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賀翦無視他的怒火,繼續道:「我盼著爹對二哥失望,如今才知道這想法有多可笑。他怎麼可能對二哥失望?那是他的嫡子,脾氣又投他所好,我做再多努力都及不上二哥半分。」

  「為什麼?」賀翡定定地看著他,啞聲問道,「做個王爺不好麼?為什麼一定要去爭那把龍椅?賀家現今擁有滔天權勢,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有些事,不由自己。」

  「爹這些天老了許多,他說只要你肯認錯,便不再追究,往後給你封個閒散王爺,就當這件事不曾發生過。四弟,逼宮篡位是殺頭的罪名,爹卻想方設法要原諒你,他如此待你,你呢?拿著刀抵著爹的脖子,你就是這麼盡孝的?」

  賀翦抬眼看著他,與他對視良久,眼底越來越沉:「我只是不甘心,我做得再多,做得再好,僅僅因為我是庶出,就永遠比不了嫡出的大哥二哥。」

  賀翡皺眉:「你在怨恨爹?」

  「是。」賀翦眼底浮起冷光,「我年幼時也以為父親待我們都是一樣的,可後來卻知道了一件事,就改變了看法。我娘生我難產而死,她臨死之際一直念著要見爹最後一面,可那時候爹不在門外,他去了大房,因為二哥生病了。」

  賀翡愣住:「你聽誰說的?」

  「府里的張嬤嬤,她以前是侍奉我娘的,有一年忌日,我聽到她在我娘的墳頭念叨,之後便去問她了。」賀翦冷冷一笑,「看出來了麼?我娘不過是個侍妾,侍妾的性命,哪裡比得上嫡子生病來得重要?」

  「恐怕是,有什麼誤會吧。」賀翡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同為庶子,他與自己的想法會天差地別,最後悶聲道,「爹不是忘情薄義之人。」

  賀翦面露嘲諷:「我當初抓到那些探子,爹怎麼說的?他說我行事魯莽。攻下安平郡,我又往北占了一座城池,明明諸事順利,他又將我教訓了一通。這樣的事還少嗎?若換成二哥,必定是一番父慈子孝的場景。我做什麼都比不上二哥,不是因為我比他差,而是因為爹心存偏見!這次逼宮,我並沒有想過要害爹性命,不過爹是不會相信我的。」

  賀翡見他說的坦然,心頭一酸,忍不住抬手握緊他的手臂,艱難道:「四弟,爹沒有你說的這麼不堪,是你對他心存偏見,你去向他認個錯,行麼?」

  「認錯?」賀翦任他拽著,卻是一動不動,眼中漸漸浮起一層霧氣,「我對自己所做的事,沒有後悔,我只是……只是沒想到會連累到阿玉……」

  「你怎麼這麼固執!」賀翡氣得一拳砸在他肩上,把他狠狠摜倒在地,顫著手指著他,「你認不認錯!」

  賀翦悶聲笑起來,撐著地重新坐起,再抬起臉時,眼角已經濕潤一片,只得扭過去看向另一邊,低聲道:「我不會認錯的,成王敗寇,我認輸,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你!你真是……」賀翡心口直抽,黑著臉顫著手恨不得戳到他臉上,在牢中轉了幾圈後,怒氣沖沖地大喊,「來人!給我開門!」

  很快有一名獄卒跑過來,戰戰兢兢替他將門打開。

  賀翡走到門外,又轉過來狠狠瞪著裡面的人,氣得牙根都咬痛了,怒道:「你再給我好好想想!」說完抿緊嘴唇,怒氣沖沖地大步離開。

  賀翦轉回頭來,看著獄卒將牢門上鎖,神色淡然。

  也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他最後低下頭,從懷中掏出一隻小瓶子,一動不動地捏在手中,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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