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三章 兒子


  慕容盛正在書房裡看邊關送來的調兵邸報,忽聽外面一陣喧譁,皺了一下眉,「啪」的一聲兒將邸報扣在桌子上,喝道:「誰在外面?」

  內侍戰戰兢兢的出去看了看,轉頭又回來,道:「回陛下,是誠靖王,正在殿門口呢,說要見陛下,因著陛下之前放了話兒不讓王爺進來,所以門口的侍衛攔著呢。思兔sto55.com」

  慕容盛並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內侍看了片刻,把那內侍嚇得有些後脊樑發毛,只不過慕容盛其實並沒有看他,只是在想事情。

  慕容盛隨手拿起桌角上壓在最底下的那一摞畫軸,攤在自己面前,隨即才道:「宣他進來。」

  「是。」

  內侍應了,趨步出去,生怕誠靖王已經走了,過了不到一會子功夫,慕容縝就大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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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盛揮了揮手,示意內侍退出去,內侍又應了一聲,才規規矩矩的退了出去。

  慕容縝有很長時間沒見過慕容盛,乍一見到,心裡頓時有些翻滾,不免多看了一眼,只是當慕容盛抬頭的時候,他又立馬低下頭,跪在地上給對方請安。

  慕容盛笑道:「你來的正好,快起來,幫朕來看看這些個。」

  說著隨意舉起一個畫軸,笑道:「大臣們總是嫌朕的後宮太少,沒有太子,又到了選妃的時候,你來幫朕看看,哪個顏色最好。」

  慕容縝聽了,臉上頓時有一瞬間的苦澀,只不過生吞下肚裡,道:「這種事情,臣弟怎麼能拿主意,臣弟並不敢置喙,還是陛下看罷。」

  慕容盛點了點頭,道:「你剛回來,可物色到想什麼中意的人麼,只要合得上你的地位身份,朕可以幫你向趙國討來,反正是要聯姻的。」

  慕容縝突然抬頭看著他,道:「陛下真的這麼想的?」說著從懷裡將邸報掏出來,道:「既然要和趙國聯姻,那為何還要調兵遣將,恐怕陛下拿臣弟聯姻,只不過是打個幌子,對不對?」

  「啪!」

  慕容盛猛地一甩手,將畫軸甩出去,拍案而起,喝道:「慕容縝,你好大的膽子,你是在和誰說話!」

  慕容縝被嚇得縮了一下,卻只是梗著脖子,他自然知道慕容盛的威嚴,這麼些年來,他一直養在皇后身邊,雖然根本看不到這個掛名的兄長几眼,但終究比其他兄弟走的近,慕容盛心狠手辣,雷厲風行,才不會在乎什麼親人不親人,只要他覺著你該殺,決計沒有留下的可能性。

  慕容盛長舒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怒火,道:「你出去了這些天,膽子倒越發的大了起來,朕聽說你和唐郁瑞的關係很好,還揚言要娶人家回來?慕容縝,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問就能問的,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你也該明白你想要反而求不得的太多了,就像唐郁瑞一樣,不該你知道的就別來問朕,就算你是朕的弟弟,惹急了朕,你明白自己的下場。」

  慕容縝低下頭,只是道:「臣弟和唐家嫡子只是談得來的,並沒有非分之想。」

  慕容盛看了他一眼,對方低著頭,這麼大的個子,反而像個受氣包兒一樣,他是清楚的,自己這個弟弟不管出去多少年,不管在沙場磨礪多少次,自己一罵他,就會像這樣,一臉委屈。

  慕容盛放緩了口氣,道:「你回去罷,這些天車馬勞頓,也休息一番,旁的事情無需多管。」

  慕容縝抬頭看了一眼龍椅上的人,站著半響沒動,道:「陛下為何要瞞著臣弟,打仗這麼大的事兒,邸報都送到臣弟的府上了,臣弟並不是想要大逆不道的質問陛下,但就是心裡頭不舒服。」

  慕容盛笑了一聲,道:「怎麼,你覺得怎麼不舒坦了?」

  慕容縝卻支吾著不再說話,他心裡頭就是不舒坦,他心裡最重要的人,最看重的人,拿自己的婚姻大事來做障眼法,慕容縝自然明白國家大事,他無從置喙什麼,但他就是覺得委屈。

  慕容盛看著對方的那種眼神,忽然心裡頭一緊,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慢慢開口道:「朕記得幾年前和你說過,你是朕的恩人,如果沒有你慕容縝,朕決計不會登上這個皇位,朕不會害了你,你記著……我不會害你。」

  「臣弟沒有指責陛下的意思……臣弟只是……」

  慕容縝說到此處頓了一下,正色道:「如果陛下心意已決,真的要和趙國動兵,臣弟願意請纓出戰,為陛下分憂。」

  慕容盛仍然沒有轉過身來,只是笑了一聲,道:「那個唐郁瑞可是趙國人,你們的關係不是親厚著呢?你若是要領兵,如何對得起這份義氣?」

  「慕容縝打小開始只是個野孩子……」

  慕容縝忽然驢唇不對馬嘴的道:「這輩子都不敢忘記皇上的大恩大德,若要我來選,這世上任何人和任何事都不能和陛下相比,倘或在陛下眼裡,臣弟還不是個廢人,臣弟願意請命。」

  「希望你往後能記得今天的話……」

  慕容盛點點頭,嘆口氣道:「你回去罷,出征的事情並不是今天就算的,還要拿到朝上來商議,你是誠靖王,之後還有的忙。」

  慕容縝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的畫軸,心裡頭不禁又有些難受,慕容盛的後宮不多,至今還沒有太子,朝臣們經常勸陛下多納妃子,還有大臣來讓慕容縝一起勸勸,只是慕容縝如何說得出口來。

  慕容縝拜了一下,退出書房來。

  常家的氣數已盡,最近趙國和姜國的仗勢緊張,根本沒有多少收成,兩個兒子又在內鬥,老爺子這口氣咽不下去,就是不想將家產分給兩個兒子,其實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只不過錢財多了,這仇也就結大了。

  老爺子氣的也是兒子們竟然給自己下毒,要害他的性命,覺得這些年養的就是一窩白眼狼,怎麼也養不熟。

  常家老爺子撐不住了,又不能讓常家的店鋪倒在自己手裡,這要是哪天作了古,如何去陰曹地府面對常家的列祖列宗。

  常老爺子沒有辦法,又去找了一次唐郁瑞,只不過這次沒有請他在酒樓里,而是登門拜訪。

  常老爺子開了條件,常家店鋪不能換名兒不能換牌匾,不能愧對這塊牌匾,只要郁瑞答應,那麼就願意將常家的鋪子並歸到郁瑞手下。

  郁瑞答應了下來,常老爺子這才嘆氣,覺得心裡頭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沒成想這樣拖拖拉拉下來,竟然還是叫唐郁瑞收走了鋪子,只不過這也是無奈之舉。

  郁瑞接下了鋪子,讓時鉞做管事兒,時鉞雖然年紀輕,但懂得不算少,而且為人很精明踏實,郁瑞手把手教他,這樣子下來習學的也很快。

  只是郁瑞萬萬沒想到的是,時鉞剛接手鋪子,就給了江南的總舵一個大臉子,將陳仲恩的面子駁了個乾淨。

  郁瑞聽說的時候還是常家鋪子裡的老人不服氣時鉞太年輕,所以偷偷過來告的狀,不然郁瑞也不知有這回事,萬幸的是陳仲恩並沒怎麼支會,也沒有想要討回面子來。

  芷熙道:「奴婢就說嘛,時鉞可不像少爺您,少爺您什麼事兒都能忍著,他對那陳老闆早就有成見,跟江寧那會子不就是嘛,如今讓他逮著和陳老闆談生意的機會,可不要給人臉子,您是知道時鉞那張嘴的。」

  郁瑞笑道:「他馬上就回來,你現在說的歡騰,一會子還說不說?」

  芷熙吐了吐舌頭道:「奴婢當他面才不說呢,奴婢不要自討沒趣,他的嘴能把人說哭了去,奴婢是女子家家的,才不像你們這些爺們兒要光明磊落呢。」

  她正說著,就見內間兒的門帘子動了一下,時鉞正好掀開珠帘子走了進來,給郁瑞請了安。

  時鉞正是拉高身子的時候,去了江南談生意進貨幾個月,郁瑞和芷熙險些不認識他了,芷熙笑道:「人都說『傻大個兒傻大個兒』,果不其然呢,長得高了,果然就又傻又呆了。」

  時鉞只是白了她一眼,芷熙站在郁瑞後面不怕他。

  時鉞身段子打開了,比之前高了不少,他以前就比郁瑞身子骨強,如今真出落的像個模樣了。

  郁瑞笑道:「時鉞如今也算是個老闆了,坐下罷。」

  時鉞依言坐下來,道:「少爺的腿感覺怎麼樣兒了?我出去這些天了,大夫有按時來下針麼?」

  郁瑞點頭道:「總算是有知覺了,不過站起來還沒力氣。」

  芷熙插嘴道:「你可不知道,少爺每次疼的都跟什麼似的,現在小腿也開始疼了,若不是老爺陪著,嘖嘖。」

  郁瑞道:「你這次回來是住這兒還是住外面?」

  時鉞越發的老成了,說話也嚴肅,不怎麼見笑意,眼下才露出些笑意來,道:「我是少爺撿來的,若沒有少爺,如何能有今日的時鉞?只要少爺不嫌棄,時鉞仍然願意留在這裡。」

  郁瑞點頭道:「我自然不會嫌棄你。」

  說著頓了頓又道:「我聽說你前兒幾個在江寧,駁了陳老闆的面子?」

  時鉞也沒撒謊搪塞的意思,乾脆的點點頭,道:「不瞞少爺,確實是這麼回事,陳仲恩要高價買下準備送到京里來的布,我沒答應,先不管他的目的,先是說收掉這些布匹,那到京城裡的貨源就要斷些時日,雖然賺了陳仲恩的錢,但京城裡斷了貨,信譽就沒了,做生意不就講究這麼些麼,就算你賣貴些,有了信用,害怕旁人不買?好些人拿這事兒咂牙花子,也不知少爺聽說的,是哪一種。」

  芷熙無意的笑道:「你還挺能說,少爺才問了一句,那你說陳老闆還能有什麼目的不成?」

  她本是無心的話,只不過陳仲恩和時鉞的事兒,也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時鉞不高興見到陳仲恩,但也不至於用招牌和他鬥氣。

  郁瑞見時鉞臉色有些微變,他雖也不知道其中緣由,不過誰沒些心事兒藏著掖著,有些事兒本身就是不願意拿出來說道的。

  郁瑞道:「時鉞做的對,說的也對,芷熙你再磨牙,我可讓你去西苑裡伺候大奶奶了。」

  芷熙道:「別啊,少爺,奴婢這不是好久沒和時鉞逗逗貧嘴了麼,郁兮園裡就奴婢一個能說道的,無聊不是,你們爺們兒說著,那奴婢去倒茶,拿些果子來!」

  說著一溜煙兒的走了人了,生怕郁瑞真的將她調到西苑裡去伺候什麼大奶奶。

  在這個唐家裡,誰不知道西苑裡原來住著一個戲子,現在住著一個戲子外加一個瘋子,大奶奶可是成天怕人,見誰打誰,這種德性也真難為老爺只是將她放在西苑,而不是遣回家去。

  郁瑞等芷熙出去了,才道:「我雖說你做的對,但你知道你錯在哪裡麼?」

  時鉞低頭沒言語,郁瑞又道:「你打理鋪子沒幾天,有些什麼事兒不要急功近利,雖說為人直率沒有錯兒,但作為一個生意人,這要得罪多少人?先不說陳老闆,就說你的這些手下們,你可知道是誰向我來磨的牙?還不是你跟前的那些人,你年紀輕,人家不服你,這本身就是你的問題,要怎麼做,才能讓別人服氣,心服口服,你自己想想。」

  時鉞點了點頭,道:「我知道這次做的偏頗了些,少爺放心罷,沒有下次了。」

  郁瑞點點頭,「你的為人我是放心的,吃一塹長一智。」

  兩人正在說著話,芷熙一手托著盤子,另一手打起帘子,慌慌張張就走了進來,道:「少爺,不好了!老爺去西苑了。」

  郁瑞瞥了她一眼,道:「老爺去了西苑有什麼的?」

  芷熙道:「這還沒什麼的?西苑裡面住的可都是狐媚子!」

  她說到此處,郁瑞和時鉞都被嗆的咳嗽了一下,就聽芷熙接著道:「甭管是那個溏笙公子還是大奶奶,都是大事不好了啊!若是老爺看見哪一個心裡可憐見了,不都會動搖到少爺的嫡子身份嘛!這還不是大事不好麼!」

  郁瑞道:「你說你去拿些果子來,就去打聽這些有的沒的。」

  芷熙道:「奴婢還是為了少爺好。」

  郁瑞雖然嘴上這麼說,可心裡頭還是一晃,也不知唐敬去西苑做什麼,郁瑞覺著自己不可能是個醋罈子,不過事實向來和想的不一樣,只要一沾上唐敬的事兒,那可是夠勁兒的。

  尤其唐敬看起來不苟言笑,只不過私底下最喜歡郁瑞生氣的樣子,成天有事沒事就逗他,自己反而很淡然。

  郁瑞又和時鉞說了幾句話,時鉞就被鋪子裡的人叫走了,太陽已經快要落了山,郁瑞就吩咐芷熙推自己到外面去走走,正在花園裡逛著,郁瑞突然道:「你去瞧瞧今天廚房裡做些什麼。」

  芷熙道:「少爺是餓了麼,也不知老爺是不是還在西苑裡面兒,這時候也該傳飯了。」

  說著就讓郁瑞等等,自己拐去廚房看看。

  芷熙這一走,郁瑞頓時望了望西苑的方向,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自己轉著輪椅往西苑去了。

  好在一路上並沒有門檻子,不然郁瑞現在仍然腿上無力站不起來,郁瑞進了西苑,並沒有什麼下人攔著,裡面冷清的可以。

  西苑的精緻大致和郁兮園也差不離,一溜五個正房,離得遠遠的就能聽見尖銳的女子聲音,怕是大奶奶住在裡面,又在罵人呢,和陳姝一起陪嫁過來的丫頭嬤嬤算是命苦了,成天不是被打就是被罵,也落不了安生。

  郁瑞並沒有過去,遠遠的就瞧見正房外面好些下人守著,原來看守的都在門口待著。

  郁瑞從抄手回來往裡去,旁邊一片抱廈,過了迴廊,就是書房庫房這些雜七雜八的地方。

  他沒發現唐敬的影子,正想往回去,就聽見書房裡有聲音,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聽起來很柔和,但是郁瑞並不記得在哪裡聽過。

  郁瑞轉動輪椅過去,書房的門沒有關嚴實,露了一條縫兒,不然書房這種隔音好的地方兒,怎麼能聽到響動。

  郁瑞從縫裡往裡瞧,第一眼看到的竟是一個白花花的後背。

  郁瑞皺了一下眉,書房裡的人身上一1絲1不1掛,腳邊兒反而落得都是衣裳,還是個男子,男子身段子纖長,後背倒是白皙。

  只見那人背對著門,面朝里,裡面似乎還有別人。

  那男子笑道:「唐四爺真是好定力,我都脫成這樣子了,四爺還是不為所動?難道是我比令公子的骨架子生得高了些,沒有他那麼楚楚可憐?」

  郁瑞乍聽到自己的事兒,頓時屏住了氣息,尤其聽到那人說什麼「唐四爺」,那對方豈不就是唐敬麼。

  那男子說著,竟然將衣裳一踢,就要往裡走去,郁瑞突聽唐敬的聲音響了起來,只不過冰冷的可以,唐敬只道了一句,「刀劍無眼。」

  男子立馬頓住了步子,不在往前走去,郁瑞的視線被那男子遮住了,並看不到裡面。

  此時唐敬右手正執著一柄刀,左手握著刀鞘,冷眼看著眼前一1絲1不1掛1的男子。

  這男子面容生得秀麗,身段子隨比郁瑞高了些,卻依然如璧無瑕,他掛著一張笑顏,就看著唐敬,正是住在西苑裡的溏笙公子無疑。

  溏笙笑道:「我才聽說唐四爺來到這個院子的時候,心裡高興壞了,我還以為這些年來,你竟注意到了我,只不過沒想到……確實為了來拿這把刀。」

  他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唐敬依然舉著刀,刀尖兒對準他的喉嚨,唐敬的手很穩,不管是下海多少年,仍然可以紋絲不動的很舉著兵刃。

  溏笙並不再動,道:「我都脫光了,你還怕我身上帶了兵刃不成?」

  唐敬不說話,只是冷眼看著他,溏笙又道:「你可知道皇上是怎麼知道唐郁瑞並非唐家的子嗣的麼?唐四爺的眼皮子底下乾乾淨淨,別說眼線了,磨個牙的人都沒有,皇上卻知道了,那是我的功勞,但是我沒想到,皇上卻沒有治這個嫡子的罪,我真沒想到……」

  唐敬眯了一下眼。

  溏笙道:「我不好麼?我可以比唐郁瑞更百依百順……你知道我扣押了多少事情沒有嚮慕容盛回報,都是為了你唐敬,如果你肯和我……我可以和你上戰場,別說一個慕容盛,十個慕容盛也是囊中取物!唐郁瑞能幹什麼,他只是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瘸子!」

  唐敬道:「你是鋮國人。」

  「我確實是鋮國人。」

  唐敬冷笑了一聲,繼續道:「慕容盛該感到心寒,他培養的探子,這時候卻說可以殺他的頭。」

  溏笙笑道:「我是為了你啊,這麼多年了,我本身一心一意為我的國家,我如此的安分,就為了當個眼線,只不過當我猛然意識到得時候,卻發現難以自拔了,只要你肯正眼看我。」

  唐敬道:「唐某雖然是個商戶人,但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你這樣子的叛徒,更別說正眼看你。」

  溏笙只是嘆了口氣,慢慢彎下腰來撿起自己的衣裳披上,笑道:「唐敬,你真糊塗,唐郁瑞什麼也沒我強,我能幫你殺人,我也能幫你做生意,我還會唱曲兒,你自然也可以拿腿夾住你的腰,唐郁瑞可以麼?等下輩子罷!」

  他的話音剛落,猛地拔身而起,撞門而出,郁瑞本在外面暗暗聽著,溏笙的話越來越讓人生氣,說到最後竟然演變成這樣,沒成想那人突然撞門出來,他坐在輪椅上本身行動就不便。

  唐敬是個練家子,郁瑞剛剛到門外的時候,他就聽到了,尤其郁瑞坐的是輪椅,這種響聲兒他再熟悉不過了,而站在自己對面的也是個練家子。

  溏笙的功夫並不弱,唐敬可以確定的是,溏笙也聽到了外面有人,他說話越來越沒有邊際,自然是說給外面的郁瑞聽的,唐敬手裡雖然有兵刃,但並不敢輕舉妄動,當對方彎下腰撿起衣裳的時候,唐敬已經戒備了,果不其然,溏笙是個聰明人,沒有想要硬碰硬,而是要藉機逃走。

  郁瑞沒有防備,哪知道裡面的人披了一件衣裳就沖了出來,肩頭一沉,頓時被抓住了,只不過溏笙沒想到唐敬那麼快就跟出來,只得放棄了唐郁瑞,立刻抽身走了。

  郁瑞覺得肩頭被人鬆開,整個人都要攤在輪椅上,冷汗頓時往下淌,一下子後背就濕透了。

  唐敬並沒有再追,只是扶住郁瑞,道:「怎麼樣?」

  郁瑞腦子裡都懵了,肩膀上疼得厲害,衣裳已經被血陰了,唐敬按住他的肩膀給他止血,郁瑞只是胡亂的搖了搖頭。

  誠恕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這個景象,趕緊跑過來,唐敬道:「去找連赫,讓他封鎖城門,探子跑了。」

  誠恕應了一聲,立馬轉身出去,就怕來不及。

  唐敬一把將郁瑞打橫抱起來,芷熙從廚房回來就不見人,還以為少爺回了郁兮園,所幸也回去,只不過剛要進郁兮園,就看見老爺抱著少爺,少爺肩膀上都是血,嚇壞了芷熙。

  芷熙跑去找了大夫,大夫來給郁瑞止了血,這才算是消停了。期間誠恕過來了一趟,說連大人已經知道了,城門已經閉了,正在搜查,如果探子還在京城裡,一定跑不了。

  唐敬給郁瑞倒了杯茶,餵他喝下,郁瑞臉色慘白,甭管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他都是生意人,哪見過這些,因著老老實實的沒吭聲,老老實實的讓唐敬餵他喝茶。

  唐敬看他這麼乖巧,還不是裝出來的,笑著颳了他的鼻子以下,道:「怎麼這麼老實?知道辦錯事兒了?」

  郁瑞鼻子裡哼哼了一聲,道:「我怎麼知道你和那個人光溜溜的在幹嘛,前一刻還你儂我儂呢,下一刻就打打殺殺。」

  郁瑞口頭上雖然這麼說,不過心裡還是有點發虛,不知道是不是耽誤了唐敬的大事兒,那個人顯然是鋮國派來的探子,而且在唐宅里待了這麼些年,也不知是不是唐敬和皇上周密安排的,若真是跑了,自己的罪過可就大了。

  郁瑞這樣說完,半響沒聽唐敬回話,誠恕又來了一次,連赫說已經搜查了出京的人,並沒有找到,但京城裡不能大張旗鼓的搜查,怕驚擾了百姓,只能就此作罷了。

  郁瑞聽著,心裡一跳,就因著自己是個瘸子,才事事都謹慎隱忍,就怕拖了唐敬的後腿,他哪知道今日就辦錯了事兒,聽唐敬當時的口氣,這個探子的來頭還不小,而且知道很多不得了的東西。

  唐敬等誠恕走了,才扳過郁瑞的下巴來,讓他看著自己,道:「知道錯了?」

  郁瑞沒吭聲兒,也不敢看他眼睛,這反而將唐敬逗笑了,唐敬道:「這樣罷,你親我一次,我就告訴你彌補的法子。」

  「這還能彌補?連大人不是說查不出來了麼。」

  唐敬只是道:「我唐敬說能的話,還沒有不能當真的。」

  郁瑞垂眼盯著唐敬的嘴唇半天,才終於狠了狠心,一咬後牙,猛地往前探了一□子,在唐敬的嘴皮上啃了一下。

  這一下抻到了肩膀上的傷口,疼的郁瑞「嘶」了一口冷氣。

  唐敬讓他趕緊躺好,這才俯□來,在郁瑞的耳旁輕聲道了幾句,郁瑞先是睜大了眼睛,隨即狠狠的瞪了唐敬一眼。

  其實溏笙是鋮國的探子這件事,不止唐敬知道,趙黎和連赫也知道,趙和慶這個成天花天酒地的人都知道,只不過溏笙自己不清楚自己已經露出了馬腳,還在西苑裡裝本分。

  眼下鋮國已經蠢蠢欲動,溏笙身為探子自然也不能久留,早晚要回鋮國去,唐敬怕他真的從自己這裡帶出蛛絲馬跡去,到時候讓慕容盛得了先機。

  於是唐敬就成心放了些假的物事去,誰都知道,魏家軍之前的前身就是唐敬主帥的,溏笙偷了些假的布防,還以為是真的。

  唐敬和連赫一起唱了出雙簧給溏笙來看,又是關城門又是搜查的,讓溏笙覺得唐家和趙國真的不能耐他何,這樣也愈發覺得自己手裡的東西是真的。

  只不過唐敬沒算到郁瑞會過來,這回郁瑞反倒幫他演了出苦肉計,恐怕這時候溏笙已經確信不疑了。

  唐敬道:「這也是你自討苦吃,他的功夫底子和我不相上下,只是落個皮肉傷還算輕的。」

  郁瑞知道自己沒辦錯事,心已經落回肚子裡了,唐敬說什麼他都乖順的應聲,這樣唐敬心情大好,難免對郁瑞「動手動腳」,只不過又顧忌著他的傷勢,只是點到為止。

  因著郁瑞受了傷,唐敬讓把飯挪到床榻上來吃,還親自夾菜舀飯的餵給郁瑞吃,怕他動了胳膊又疼。

  郁瑞道:「我沒這麼嬌氣。」

  唐敬不以為意,道:「傷口深,小心落了病根兒,腿還沒好呢,胳膊又有個好歹。」

  郁瑞忽然伸手,落在唐敬的胸口上,隔著衣裳輕輕的摩挲,唐敬每次和他歡好幾乎都不會脫掉上衣,他記得特別清楚的那次,唐敬和他一起沐浴,那時候對方是除掉衣服的。

  郁瑞頭一次見到唐敬的光1裸著身子的時候都愣住了,他身上,胸口上,胳膊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傷疤,郁瑞難以想像,這個人是怎樣在沙場上一次次死里還生的,唐家並非就這麼一條血脈,唐敬排行老四,但到了今日,兄弟們獨留他一個人還在世。

  並不是天生有人生出來就不苟言笑,並不是有人生出來就這樣嚴肅威嚴,只不過唐敬已經看透了生死,這些傷疤都是見證。

  郁瑞的手指隔著衣裳摩挲,唐敬忽然抓住他的手,輕輕咬了一口,道:「我不鬧你,你反到來惹我?」

  郁瑞突然道:「我今兒個可算知道有多疼了。」

  唐敬只是道:「習慣了。而且已經忘了有多疼。」

  郁瑞道:「倘若真的有一天你再上戰場,我一定要跟著你去。」

  「跟著我做什麼,那地方除了沙子什麼也吃不上,你不是要坐穩當唐家的嫡子,唐家還要等著你來坐纛兒。」

  郁瑞卻笑起來,聲音故意放的軟軟的,道:「爹爹出門,兒子自然要做拖油瓶了。」

  唐敬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並不再和他說這個問題。

  吃過了晚飯,誠恕過來道:「老爺,前些天您讓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說到這裡,瞥眼看了一下郁瑞,有些支吾。唐敬道:「少爺跟前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也沒有什麼事情是少爺不能知道的,他是我唐敬的兒子,唐家的嫡子,不管今後如何,這個事情不會改變。」

  誠恕聽到這裡,點點頭,這才繼續說道:「前不久遣過去的人回話說,當年的那個孩子並沒有死,只是當時誤以為活不下去了,就將孩子扔了……」

  誠恕說的孩子,自然是唐敬的親生兒子,郁瑞一醒來就是被送往京城的途中,大家都說他是唐敬的嫡子,他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

  那個孩子並沒有死,被人撿到之後養活了,只不過當時還是趙黎剛剛登基的時候,鬧饑荒很厲害,孩子的境況並不好,一路輾轉下來,最後投了軍營,從火頭軍開始,在軍營里混跡了三年,竟然屢立奇功,為人又老實肯吃苦,已經成為了校尉。

  唐敬聽完了,頓了良久,道:「他叫什麼名字,現在在哪裡。」

  誠恕回話道:「名叫齊章,正在京城之內,昨天剛剛進京,這次調兵邊境,因著連大人的舉薦,似乎要封官,所以進京來上殿接受皇恩。」

  唐敬點了點頭,並沒說何時何地想要見一見這個齊章,只是讓誠恕先下去。

  郁瑞終於明白為何唐敬要先說那些話,誠恕為何說話前要看自己一眼,原來這個叫齊章的人才是唐敬真正的兒子。

  其實誰都有自己的苦楚,郁瑞上輩子因為奪嫡被害死,齊章身為唐家真正的嫡子卻一直苦於生計,就算唐敬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還不是在沙場上於生死之間掙扎。

  郁瑞道:「接他回來罷。」

  唐敬看了他一眼,郁瑞又道:「我這輩子不可能再娶親了,唐家若沒有血脈留下來,估計你也沒法面對列祖列宗。況且連大人都舉薦了,想必是個厲害的人物。」

  唐敬只說道:「我還沒有想好。」

  晚間的時候唐敬又留在郁兮園,他本身顧忌著郁瑞的傷口,沒想做些什麼,只不過郁瑞總是在他身上的疤痕上摩挲,唐敬被他撩撥的忍不住,好在唐敬有分寸,一直避著郁瑞的傷口,郁瑞累了也就老實的睡下了。

  第二日起來的時候,時鉞一晚上沒回來,郁瑞就想著去常家鋪子走走,自從給時鉞打理後,郁瑞就沒怎麼管這個鋪子。

  到了鋪子上,夥計們招呼的挺熱情,只不過沒見時鉞的影子,夥計說道:「掌柜昨晚上來了,又出去了,一晚上沒回來,少爺若是有事兒,留個子條子也行。」

  郁瑞並沒什麼事兒,就坐在內堂看了看帳簿,時鉞打理的非常仔細,因著又是他教的,郁瑞就跟看自己的帳簿一樣,一條條都很清楚。

  郁瑞看過了帳簿,就聽街上有些雜亂,招來夥計問是什麼事情,夥計笑道:「街上好不熱鬧,似乎是在過馬隊呢,從外頭進京來的,準備上金殿接受封賞,大家都跟著湊熱鬧呢。」

  郁瑞一聽,頓時就想起昨日裡誠恕說的齊章,讓夥計推著自己到門口去看看,果不其然,隊伍浩浩蕩蕩的還沒有走完,打頭的年輕人騎在馬上,因著穿了盔甲,並看不清樣貌,只不過身形高挑,即使坐在馬上也知道身量不矮。

  他看著,旁邊的夥計道:「那馬上的將軍可了不得,丞相大人親自舉薦的,皇上要親自己封賞他,似乎姓齊,叫什麼玩意兒……」

  郁瑞接口道:「齊章。」

  「正是!」夥計又道:「一時給忘了,少爺說的沒錯,就是叫齊章的,似乎還很年輕。」

  齊章到了宮門口,下馬解下佩刀,宮人往殿裡通傳,得到趙黎的宣召,才有人引著齊章往裡去。

  大殿上還沒有散朝,最近鋮國步步緊逼,趙黎也在加緊和眾大臣商議派兵的事兒,齊章接到聖旨,讓他進京受賞,他雖然立過戰功,但是還沒有及冠,年紀很輕。

  齊章得到宣召,垂首大步走上大殿,規矩的矮身拜下,向趙黎扣頭行禮,朝上眾人不免都偷眼去打量這個人。

  能讓連赫舉薦的,必然有什麼過人之處,齊章身量很高,在這裡的人自然不知道他是唐家的子嗣,只不過這個人少年老成,透著一股沉穩的氣勢,只是單單的往那裡一站一跪,確實有將才之風。

  趙黎也打量了一下,不過很快收回目光來,笑道:「不必多禮。」

  齊章謝了恩,很利索的又站起來,一舉一動顯然是從軍營里出來的。

  趙黎這時候才看清他的長相,少年的目光深邃,眼眸猶如點漆一般,相貌硬朗猶如刀削斧砍,卻透著一些脫不去的稚嫩,證明著這個脊樑挺得筆直,站在大殿上的人,還是個少年。

  趙黎只看了一眼,有些不經意的笑道:「朕看到愛卿,真是不由想到一位故人。」

  連赫雖然舉薦齊章,但並沒有見過他,只是看邸報知曉邊關有這樣一個人物,而且齊章除了這次,還沒有踏足過京城,經趙黎這麼一說,連赫也覺得似乎有些道理。

  那還是多少年前的事情,說大點兒將近二十年了,當年的唐敬站在金殿之上,也是這副模樣,點漆一般的雙目,甚至不能讓人和他對視……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ζ  浮誇ゝ扔的一個地雷蛋蛋,大麼麼=3=

  謝謝tangcuyu2012扔的一個手榴彈蛋蛋,大麼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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