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謊話精
炎炎烈日,知了在校園裡的梧桐樹上叫得讓人心煩,一群穿著迷彩服的學生整齊地列成兩隊站在操場上。思兔閱讀
——孟展眉
——高振東
——薛崇
——史小沫
接連叫了幾個名字,聽到應答後,班長林司嶠在花名冊上一一打鉤,視線移到下一個名字,眉頭微皺,叫道:「尹惜年——」
叫了一遍,沒人應答,又叫了一遍,還是沒人應答,林司嶠在那個名字後面打上一個叉。軍訓開始快一星期了,這個叫尹惜年的女生始終沒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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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交頭接耳,都在猜測這個女生為什麼不來軍訓,作為這個城市最好的高中之一,師大附中的軍訓一向以嚴格著稱,別的學校軍訓最多一到兩個星期,這裡軍訓要整整一個月。學校規定,所有高一新生,不論統招還是自費,一律要求參加。
敢不來的人,不怕被除名?
點名過後,學生們分男女列成兩隊開始沿著操場的跑道跑圈兒,班長林司嶠領跑,每天開始正式訓練前,跑圈兒是每個班級的必練項目。
薛崇和阿東跑在隊伍最後,他倆是班裡個頭兒最高的男生,給班級殿後的任務一向都交給他倆。
阿東運動神經發達,跑得很輕鬆,神秘兮兮問薛崇:「你猜那個叫尹惜年的女生什麼來頭,怎麼軍訓都好幾天了還不來?」
「誰知道。」薛崇對這些瑣事不感興趣。從小到大,除了籃球和圍棋,讓他感興趣的事不多。
在大多數人眼裡,薛崇是個挺怪的人,成績出類拔萃,但是對什麼事都不熱心,一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屬於油瓶子倒了不扶、天塌了也不在乎的那種人。
阿東的性格和他恰恰相反,什麼事他都喜歡插一腳,什麼閒話都喜歡聽一聽,雖然很多時候這耳朵聽那耳朵冒,天生活潑開朗的他對一切神秘的、陌生的事物都保持著濃厚的興趣。
隨和的性格讓阿東從小學到高中不管分在哪個班,都是班裡人緣最好的男生,不管多深沉的老師、多孤僻的學生,就沒有不喜歡他的。他就是人群里的小太陽,有他在的場合絕不會冷場。時間一長,大家都忘了他本名叫高振東,全都親切地叫他阿東。
儘管兩人性格上存在差異,對籃球的共同愛好讓薛崇和阿東上初中時就特別投緣,考上同一所高中後更是變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在烈日底下正步走,站軍姿,一練就是一個鐘頭,人人都是滿頭滿臉的汗,眼看著幾個身體弱的女生快站不住了,教官宣布解散,休息半個小時。
薛崇摘掉帽子扇著風,阿東早已在大樹底下的陰涼地坐著,看到薛崇過來,抬手招呼他,卻見他被兩個女生攔住。
「訓練結束你等我一下啊,我找你有事兒。」孟展眉落落大方地把手裡的冰豆漿給薛崇,和旁邊的女生一起跑開了。
薛崇把吸管插進去,冰豆漿涼涼的,喝下去別提多舒服了。阿東看到他過來,半開玩笑半揶揄:「小青梅對你真不錯,大熱天跑去給你買冰豆漿,全班男生都沒這待遇。」
薛崇不理會他酸酸的俏皮話,視線漫無目的看著遠方,喝了兩口後把豆漿蓋子撕了、吸管扔了,遞給阿東。
阿東也不嫌棄,接過去把剩下的全喝了。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在對面那棵樹下休息的女生,一群身穿迷彩服的女生里,孟展眉是最漂亮最清純的,她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男生目光的焦點。
上午的訓練結束以後,中午是自由活動時間。薛崇正在食堂吃飯,他媽媽打電話過來,叫他放學直接去醫院,他外婆住院了。
學校是封閉式管理,所有學生一律住校,周末才能回家。還沒正式開學,學生宿舍管得也不嚴,很多學生軍訓期間還是回家去住。
回宿舍睡午覺,薛崇忘記了孟展眉找他的事,直到她發簡訊過來,滴答聲把他給吵醒了,他才想起來和她的約定。
教學樓前的走廊上,孟展眉已經等在那裡。看到薛崇過來,眼前一亮,他總是那種懶懶散散的樣子,可迷彩服穿在他身上,就是比穿在別的男生身上好看。
為了讓自己清醒一點,薛崇走到水管旁邊,擰開水龍頭捧起水洗了洗臉,還沒等他直起腰,就看到有人遞紙巾過來。
「找我什麼事?」薛崇側目瞥了身旁的人一眼,接過紙巾擦了擦臉。
孟展眉看著他,目光秋水一般清澈,抿嘴微笑,「沒事就不能找你嗎?」哪怕是炎炎夏日,她的身上也始終有一種淡淡蘭花香,沁人心脾。
薛崇一怔,「沒事?那我走了。」孟展眉見他真的轉身要走,急忙說:「有事有事,你等一下。」
拉他到走廊陰涼處,孟展眉從口袋裡掏出班級花名冊,「楚老師讓我排一下班裡的座位表,男生和男生坐,女生和女生坐,個子高的坐後排,前排照顧個子矮的和近視的。」
薛崇「嗯」了一聲,沒想明白這和他有什麼關係,他個子高,在班裡向來只能坐最後一排。至於和誰同桌,他更是無所謂,老師怎麼安排他就怎麼坐。
孟展眉見他不表態,只得自己把話題挑明了,「咱倆不能同桌了,還是挺遺憾的……你想和哪個男生坐同桌,我給你安排上。」
這回薛崇倒沒有沉默,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阿東吧。」
他的想法早在孟展眉意料之中,但是她樂意找他問問,顯得他倆有種特殊的親近,雖然不能和他同桌坐,把自己安排在他前座也還不錯,起碼兩人離得近,上課他時時都能看到她。
「怎麼安排座位這種事不是林司嶠,而是你?」薛崇忽然想到這一點。照理說,班級里的這些事都是班長負責才對。
「楚老師說,讓我當團支書。」孟展眉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薛崇又「嗯」了一聲。孟展眉品學兼優,還會彈鋼琴、跳舞,在初中就是班幹部和文藝積極分子,備受老師們寵愛,升到高中,老師繼續選她當班幹部不奇怪。
兩人站著說話,有個老師模樣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對著兩人看了好幾眼,孟展眉認識他,知道他是教導主任,忙問了聲好。
教導主任深沉地從喉嚨里發出了類似於「嗯」又或者是「哦」的感嘆語,點頭間又看了薛崇一眼。薛崇避開了他的視線,他又不是在超市偷東西被當場抓了現行的小偷,不想承受教導主任莫名其妙的目光。
「你是哪個班的?」教導主任頭一次遇到敢對他翻白眼的高一新生,很不自在,表情也嚴肅起來。
「報告主任,我是高一(1)班的。」薛崇像站崗的哨兵一樣站得筆直。他可不傻,沒開學就被教導主任盯上,以後准得吃不了兜著走。
教導主任見他忽然被馴服的樣子,心裡受用了許多,沒再說什麼就離開了。
孟展眉的情緒並沒有因為教導主任的忽然出現而有所波動,反而她喜歡這種被人撞破的感覺,仿佛她和薛崇在分享一個只屬於他倆的秘密。
見薛崇始終是那種目光如塵的淡漠表情,孟展眉忍不住告訴他:「軍訓結束後老師就會宣布班委會成員,我推薦你當學習委員、阿東當體育委員。」
「我?我可沒工夫當班幹部,你們選別人吧。」薛崇除了學習,對班裡的事並不怎麼熱心。
孟展眉見他始終不開竅,咬著嘴唇腹誹一句,很快調整情緒,「你成績好,老師肯定會選你當班幹部的,就算不是班委,也一定是課代表。」
「我不感興趣。」
薛崇兩手插在兜里,闊步而去。孟展眉悻悻然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心裡罵他是個討厭鬼。
一天的軍訓在教官的各種口令和學生們叫苦不迭的抱怨中結束,薛崇換了身衣服離開學校,搭地鐵去醫院。
醫院裡一如既往的人滿為患,薛崇從電梯裡出來,還沒找到外婆的病房,就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在責罵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兒。
女孩兒大概是中年男人的女兒,看起來很倔強,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爸爸一直打她,她也不怕,大聲指責她爸爸。
「要不是你,我媽怎麼會受傷!你不是我爸,沒有資格教訓我。」
「你個忘恩負義的丫頭,要不是我收留你和你媽,你們早餓死了。」中年男人舉止和談吐都很粗俗,抬手就要打女孩兒。
女孩兒急忙躲閃,一不留神撞到薛崇身上。薛崇扶住她,等她站穩了才鬆開手。女孩兒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薛崇沒有留意,徑直往病房走去。
外婆晨練的時候不小心扭傷了腳,傷得並不太嚴重,但是家裡人不放心,怕傷到骨頭,堅持把她送到醫院住院觀察。看到薛崇進病房,外婆非常高興,叫他坐到床邊跟自己說話。
「你媽和你舅舅太大驚小怪,非讓我住院,我身體好著呢,不過是腳扭了一下,哪裡需要住院。」外婆從桌上拿起一個蘋果,削好了拿給薛崇。
薛崇接過去,咬了一大口:「外婆,我媽呢?」
「你媽剛走,說晚上你爸有個應酬叫她一起過去參加,一會兒你舅媽來陪我。」外婆打量著薛崇,這孩子雖然軍訓曬黑了,可怎麼看怎麼喜歡。在她心裡,外孫永遠是個寶寶,哪怕他已經是個一米八幾的高中生。
和外婆閒聊了幾句,薛崇啃著蘋果,打量著四周,病房面積不大,也就能擺得下兩張病床,中間用淺綠色帘子隔著。住在靠窗那張病床上的病人不知道生的是什麼病,半天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邊上也沒人照顧。
這時候,有個女孩兒從外面進來,薛崇一看,發現她就是之前在走廊上和她爸爸起爭執的那個女孩兒,猜想裡面住的那個病人一定是她媽媽。
女孩兒看到薛崇也是一愣,隨即別過臉,收起眼中一層水霧,像是怕給人看到她臉上的傷,低著頭走過去。那雙明亮的眼睛大得讓她原本就瘦小的臉看起來更小了,薛崇好奇地看了她幾秒鐘。
看身高和長相,她應該和自己年紀相仿,整個人瘦條條的,看起來很沒有精神。
帘子後頭,女孩兒的媽媽大概看到了女兒臉上的傷,低低的哭聲傳來。薛崇忍不住去聽她們的對話,聽到女孩兒在勸她媽媽。
「這裡住院費太貴了,我想明天就出院。」
「那怎麼行,您的傷還沒好呢。不把傷養好了,以後怎麼生活,住院費我會想辦法的。媽,您不要怕他,大不了跟他離婚,離了誰地球都照樣轉。等我工作了,我養活您。」
女孩兒的語氣很是倔強。
「離了婚,他也不會放過我。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遇上這麼個男人,連累你和小鵬都過不好。」女孩兒媽媽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他下回再敢打你,我就跟他拼命,報警抓他。」
「報警也沒用,警察只會說這是家務事,他們沒法管。」
淨是些家長里短,薛崇沒心思再聽下去,陪外婆又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讓薛崇沒有想到的是,他和這個女孩兒很快又見面了。
軍訓結束的第二天,正式開學前一天,班裡召開了第一次班會,班主任楚歌宣布了班委會成員名單,除了班長林司嶠,團支書孟展眉兼任宣傳委員,阿東被選為副班長兼任體育委員。
聽到老師念到尹惜年這個名字,全班所有同學的注意力都被站起來的那個女生吸引住了,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尹惜年,她終於現身了。
「尹惜年,到講台上來,你沒參加軍訓,大家還都不認識你,上來讓大家認識一下。」楚歌把尹惜年叫上台。
「以後尹惜年就是咱們班的生活委員。」
尹惜年走到講台上,原本坐姿各異的男生們看到她,全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她站在那裡,視線所到之處,人人屏住呼吸、故作深沉,目光卻又爭先恐後追隨著她。
開學才一周,尹惜年就成了全校的風雲人物,人人都在談論她,說她的身世,光是班裡盛傳的就有幾個版本。
「聽說她爸爸是特有錢的大老闆,媽媽是電視台主播,難怪她長得那麼美。」
「我不喜歡她的長相,妖里妖氣像個狐狸精,聽說她媽媽就是個小三,把他爸爸原配擠走了才上位生下她。」
「不是說她家住法租界的思南公館嗎,怎麼又變成浦東花園了?到底住哪兒?」
對這些傳言,薛崇不屑一顧,雖然當時沒有細看,他也能斷定,在醫院遇到的女孩兒就是尹惜年。
周五放學,學生們三三兩兩離開教室回家。
「惜年,你家住哪兒,要是同路的話,咱倆可以一起走。」和尹惜年住同一個寢室的女生王俏主動問尹惜年。
「不用了,我家裡有車來接我。」尹惜年從容地背著書包離開。王俏在她背後撇了撇嘴。
看到尹惜年離開,林司嶠也站起來,向薛崇打了個招呼。薛崇很快背著書包跑過來。
「回家?」
「嗯。」
「一起走吧。」
「嗯。」
兩人走到學校門口,薛崇無意中看到尹惜年一邊接電話一邊往地下通道走,並沒有什麼車來接她,忍不住心裡嘀咕起來。
謊話精!
地鐵晚高峰,通道里人很多,林司嶠下意識加快步伐。
「咱家又不住思南路,你跟上去有什麼用。」薛崇和林司嶠生活在一個重組家庭,哥兒倆從小一起長大,對彼此的性格脾氣都很熟悉,往往對方一個動作,另一個人就能猜到他的想法。
「你想哪兒去了,我不是想跟蹤她。」林司嶠有點兒不好意思,捶了薛崇一拳。
這個既不同父又不同母的弟弟異常聰明,從小到大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挖掘別人的小心思,然後毫不留情揭發出來。林司嶠脾氣好,從來不愛跟他計較。
見尹惜年搭乘的地鐵線路的確是開往法租界思南路方向,薛崇忽然有了個鬼主意,悄悄對林司嶠說:「要不,去看看?」
林司嶠點了點頭。
從來沒有跟蹤過女生,林司嶠有點兒不自在,仿佛怕被尹惜年發覺,臉都不敢看向她。薛崇就淡定多了,不怕給她看到,看到就看到,反正都是回家,他們樂意坐地鐵多轉幾圈,誰也管不著。
薛崇習慣性地戴上耳機,扶著把杆站著。不知道過了多少站,林司嶠拍拍他,示意他快要下車了,等車門一開,隨著人流湧出,他們跟在尹惜年身後。
思南路歷史悠久,一路上有很多民國時期的老式洋房,陽光自道路兩旁參天的梧桐樹灑下來,環境非常優雅,充滿了浪漫的人文氣息。
看到尹惜年在前面路口站定,等著過斑馬線,薛崇和林司嶠放慢了腳步。已經跟到這裡,再跟下去似乎也沒有必要,反正他們也並非想證明什麼,只是有點兒無聊罷了。
「我們回去吧。」
「嗯。」
兩人原路返回。天快要黑了,從這裡坐地鐵回家要二十多分鐘,父母還在家裡等他們,回去晚了,他們難免要盤問。一星期才回去一次,不想聽他們嘮叨。
惜年穿過馬路,裝作無意回頭去看,果然那兩個尾巴已經消失不見了,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振作精神,繼續走她的路。
某棟老式洋房裡,一家人圍著餐桌吃飯。男主人生意繁忙,難得回家吃晚飯,餐桌上都是他愛吃的菜。
尹岳慶看到女兒坐在邊上默默吃飯,回到家了身上還穿著校服,問她:「開學快半個月了,住校還能適應嗎?」惜年「嗯」了一聲,答道:「挺好的。」
「本來說好了去接你放學,公司臨時有事,沒去成。」
「沒關係,爸爸工作要緊。」惜年很乖巧地說。
「師大附中是名校,教學質量全市第一,競爭也相當激烈,不比你在川沙上的中學,你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要辜負了我的期望。」尹岳慶囑咐女兒。
川沙那個鄉下地方,近一百年出過的最大的名人大概就要數青幫大佬杜月笙了。川沙的中學自然是不能和大名鼎鼎的師大附中相提並論的。
惜年仍是低著頭吃飯。
「囡囡,你不是說等爸爸回來,有事情要告訴爸爸嗎?」女主人李玉茹見六歲的小女兒只顧吃飯,忍不住提醒她。
被叫作囡囡的小女孩這才抬頭看向爸爸,驕傲地告訴他:「爸爸爸爸,我今天數學考了一百分,老師獎勵我兩朵小紅花。」
「好,囡囡真乖。」尹岳慶誇獎了小女兒一句,視線投向妻子,「明天是周末,你帶惜年去商場逛逛,給她買幾件衣服,女孩子大了,沒有像樣的衣服穿怎麼行。」
李玉茹沒有回答他的話,垂著眼帘給身旁的兒子夾菜,敦促兒子多吃一點。兒子上六年級,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可是吃飯總是挑肥揀瘦,個子遲遲長不起來,讓她發愁。
惜年看到這情形,放下碗筷,「爸爸,李阿姨,我吃完了,先回房學習了,你們慢慢吃。」
等她離開了飯桌,李玉茹原本有些戒備的表情才輕鬆下來,但是對丈夫的話,依然愛答不理。
「玉茹,我的話你聽到沒有,明天去給惜年買衣服,不能讓別人說我虧待女兒。」尹岳慶對妻子的態度有點兒忍無可忍。
李玉茹這才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就知道你女兒,怎麼不關心關心你兒子,他已經六年級了,明年就要上初中。」
「小升初有什麼要緊,兩個家庭教師教他,不怕他成績不好。」尹岳慶話鋒一轉,仍是轉到大女兒身上,「倒是惜年,剛從鄉下來,我怕她跟不上師大附中的進度,等月考成績出來,要是不理想,趕快給她找老師輔導。」
「知道了。」李玉茹輕「哼」一聲,「她是尹家的公主,你這個父親還指望她將來幫你和親。」
妻子的挖苦,尹岳慶是聽得出來的,但是他有涵養,不願意和她一般見識,更不願因此而造成家庭矛盾。和氣才能生財,多少人輸在後院起火,家庭也是利益鏈的環節之一,為了利益最大化,他的家庭不能出亂子。
「什麼和親,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我女兒長得這麼漂亮,人又聰明,我栽培自己女兒難道有錯?惜年這麼好的條件,將來可不能隨隨便便嫁人。」尹岳慶望女成鳳,對女兒寄予厚望。
當初他生意做得不順,輾轉託關係找到一位高人,高人破解他的命格後算出來,他若想事業再上一層樓,必須找到生辰八字旺他的六合貴人。算來算去,各方面符合條件的貴人竟然是他和前妻生的女兒惜年,於是他不顧現任妻子的反對,執意把女兒從川沙接到城裡住。
十幾年沒見的女兒,出落得如此美麗動人,是尹岳慶沒有想到的,他更沒想到的是,女兒的成績出類拔萃,竟然考上了萬人難考的師大附中,這讓他對那位高人的話更加深信不疑。
這個女兒值得花心思投資,也是因為這一點,一直不同意惜年住進來的李玉茹才不得不妥協,畢竟丈夫的事業才是頭等大事,關係到她和孩子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惜年在房間裡寫作業,尹岳慶敲門進來,看到女兒在學習,放輕腳步,把一疊錢放到她桌上,「你阿姨明天沒有時間,這是她給你的錢,明天你自己去買幾件衣服,不要總是穿校服。」
「謝謝爸爸。」惜年很乖巧地把錢放進抽屜里。
尹岳慶本想問問她媽媽的傷勢,看到她桌上攤開的數學課本,把話咽了回去。惜年和繼母李玉茹的關係如何,他身為男主人不是沒有數,容易引起矛盾的話不提也罷。
等尹岳慶走了,惜年把房間的門反鎖上,興奮地拿出抽屜里的錢數了數,有三千元,足夠她給自己和媽媽、弟弟買些衣服了。
媽媽每天起早貪黑做點兒小本生意,賺到的錢除了負擔一家人的生活,還要負擔那個人的賭債。惜年從不願意把那個人稱為繼父,他根本不配「父親」這個稱謂。
在惜年的記憶里,媽媽總是憔悴而憂傷,孱弱的身體一陣風就能吹倒一樣,然而她又是那麼堅強地撐起一個家,承擔著本該由丈夫承擔的養家餬口的責任。
媽媽很少笑,除了看到惜年成績單的時候,摩挲著那一張張成績單上老師們令人振奮鼓舞的評語,她被生活折磨的過早失去了光華的眼睛裡才會出現一絲絲神采。
陽光燦爛的早晨,惜年早早出門去了商場,給自己挑選了兩件外套一條褲子,其餘的錢全用來給媽媽和弟弟買衣服和生活用品。
弟弟上三年級了,常常念叨著想要一雙名牌運動鞋,那些鞋動不動好幾百塊一雙,家裡哪有那個閒錢。惜年攥著包里的錢,毫不猶豫地從架子上拿起一雙小學男生穿的運動鞋。
坐車回川沙,鎮上的馬路又長又寬,早已不是曾經的鄉下樣子。看到惜年從外面進來,尹母很高興,停下手裡的活兒,擦了擦手,叫兒子來幫姐姐提東西。
這裡是個小吃店,店面不大,只能擺下三四張桌子,尹母在門口賣豆腐花,收銀也是她自己。小鵬原本在擦桌子,聽到姐姐的聲音,興奮地跑過來。
姐姐每次回來都會給他帶好多東西,有時是吃的,有時是用的,看到姐姐從背包拿出一雙他心心念念的阿迪達斯運動鞋,小鵬高興地跳起來,抓起鞋就要往腳上穿。
除了給弟弟的運動鞋,惜年還給母親買了兩身衣服,給弟弟買了一個新書包和一套新文具。尹母看著兒子腳上那雙鞋,有點兒詫異地問女兒:「你哪來的錢?」
女兒雖然住在生父家裡,可尹母很明白前夫一家是什麼樣的家庭狀態,他是靠著第二任妻子父親的關係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成為小有產業的富商,他自己尚要看人臉色,何況女兒。
「我爸給的。」
惜年沒有告訴媽媽,她爸爸為什麼要給她這些錢,從她去尹家那天開始,她就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尹岳慶之所以會想起被他丟在鄉下十幾年的女兒,肯定不是良心發現那麼簡單,但是不管怎樣,他解了惜年的燃眉之急。
女孩子大了,還繼續和不務正業且有些不三不四的繼父、軟弱的母親生活在一起,始終不是個事。惜年逐漸懂事以後,每天都在期盼自己趕快長大,大到能離開這個家,給媽媽和弟弟帶去一點改變生活的希望。
「你在你爸家過得還好吧,他們對你怎麼樣?」尹母明知道問了也是白問,惜年這孩子從小懂事,向來是報喜不報憂,可還是忍不住要問。
寄人籬下的滋味不會好受。
「我爸對我挺好的,開學以後我都住校,一星期才回一次家,也就周末才和他們見面。」
惜年不願訴苦,繼母李玉茹幾乎不和她說話,也不讓她的兩個孩子和她說話,毛毛和囡囡有時候偷偷叫她鄉下大姐姐,雖是小孩子童言無忌,卻也帶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你爸對你好就行,你好好學習,將來你出息了,媽臉上也有光彩。」尹母給女兒盛了一碗豆腐花。惜年從小到大不知道吃了多少碗她親手做的豆腐花,難得的是,她總也吃不夠。
「媽,我要回去了,爸爸給我報了鋼琴班和舞蹈班,每個星期都有課,不能耽誤。」惜年起身要走。尹母雖戀戀不捨,也只能把女兒送到門口。
本想把買東西剩下的錢都給媽媽,惜年想想也就算了,給她錢她也捨不得花,到頭來還不是落到那個賭棍手裡,與其這樣,不如自己攢著,以備不時之需。
看到媽媽和弟弟站在門口遙望自己的身影,惜年眼眶一紅,但是沒有掉淚。她早就跟自己說過,只有弱者才會掉淚,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她從來不想當一個弱者。
回到城裡,惜年沒有回家,直接去上舞蹈課,說是舞蹈課,不如說是形體訓練更為貼切。她在這裡要學的不僅是舞蹈的各種分解動作,更重要的是儀態和站姿,用老師的話說,要培養出一種優雅高貴的氣質。
六月份中考一結束,她就被接到尹家,三個月的訓練初見成效,劈叉和下腰都不成問題,就算是高難度的彈跳,她也能照葫蘆畫瓢,雖然老師說她動作還不到位,總算是有個好的開始。
「尹惜年,幫我去樓上拿一張唱片,要鋼琴曲。」舞蹈老師是個漂亮女人,一向對惜年不錯。惜年應聲而去。
這間舞蹈教室和樓上的鋼琴教室是夫妻店,兩人都是藝術學院畢業,一人教鋼琴一人教舞蹈,惜年周六上舞蹈課,周日上鋼琴課,和兩位老師都很熟。
樓梯上,惜年一口氣爬了十幾級台階,剛過轉角,猝不及防和一個男生遇上。男生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班的班長林司嶠。兩人對望,都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惜年沒怎麼和班裡的男生說過話,乍看到林司嶠,有點兒不好意思,尤其她還穿著貼身的黑色練功服,就更不自在了。片刻眼神接觸後,低下頭想和他擦肩而過。
眼看她要走,林司嶠急中生智,問她:「尹惜年,你也——你在這兒學舞蹈?」心裡太緊張,說話都不流利了。
他主動打招呼,惜年不好再裝沒看見,微笑著點點頭:「在那邊。」她指了指舞蹈教室。林司嶠也笑了,告訴她,樓上有個航模俱樂部,業餘時間他喜歡到這裡製作航模。
「我去幫老師拿點東西。」惜年往樓上跑去。
林司嶠回頭看著她苗條纖細的背影,頭髮挽起來以後,她頸肩到後背的線條格外優美。夕陽的光線把她整個人塗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像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下一秒就要飛起來。
借到唱片,惜年從樓上返回,看到林司嶠還站在走廊上,好奇地問:「你怎麼沒走?」
「我看天黑了,怕你一個人走不安全,想等你一起走,我可以……可以送你到地鐵站。」林司嶠習慣性地撓了撓後腦勺,這是他緊張的時候常有的小動作。
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不走,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燒,心底那份情緒卻是控制不住的,也沒法控制。
「不用麻煩了,我們要到七點鐘才能下課。」惜年走進教室。
「我等——」他想說「我等你」,終究不好意思,訕訕地接一句,「我等等不要緊,反正我也沒有急事。」
惜年沒聽到他最後細若蚊足的碎碎念,把唱片交給舞蹈老師,舞蹈老師一看到門口站著個十六七歲的漂亮男孩子,就猜到是來等惜年的,笑笑沒說話。
伴隨著《少女的祈禱》如詩如夢的旋律,十幾個學生在老師帶領下做出各種優美的舞蹈動作。惜年很賣力,她喜歡這種氛圍,沉醉在肢體語言的表達讓她忘卻塵世間的煩惱。時間仿佛凝固在音樂里,她一下子變成了兩百多年前那個純潔感人、又略帶傷感的少女。
舞蹈班下課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惜年換好衣服從更衣室出來,看到林司嶠還沒走,心裡有點兒不自在,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的,誰讓他等了?
她在前面走,他亦步亦趨地跟著,兩人一起走進地下通道。等地鐵的時候,林司嶠消失了幾分鐘,惜年以為他走了,沒想到他氣喘吁吁地跑來,手裡還拿著兩杯奶茶。
「唉,我不愛喝這個,太甜,容易發胖。」惜年拒絕他的好意。然而林司嶠早有準備,他說:「這個不甜,我讓他們做微糖的。」
好吧。惜年接過去,從小到大,無數男孩子獻殷勤,她早已見怪不怪。大家都是高一新生,搞好團結還是很有必要的,尤其是班長,更要團結好。
惜年這麼想的時候,目光靈動。
看在林司嶠眼裡,卻是另一番風景,她的皮膚白嫩得透明,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忽閃忽閃,宛如純真的小鹿,粉嫩的、薄薄的嘴唇抿著吸管,怎麼看都可愛。活了十六年,他從未對哪個女孩子另眼相看,直到遇見她,忽然就像開竅了一樣。
看到有座位空出來,林司嶠第一時間過去占了位子讓給惜年,等惜年坐下,他才扶著把杆站到旁邊,像是守衛公主的騎士,非常盡責。
地鐵要是永遠都不到站就好了,林司嶠這麼想的時候,地鐵的門已經打開,惜年隨著人流下車而去,他瞬間回過神來,也跟著下車。
把惜年送到家,林司嶠打車走了。惜年心裡一團疑惑,回到家立刻打開電腦看班級學生檔案,作為生活委員,她把全班學生的檔案都存在電腦里。
這一看,果然發現林司嶠和薛崇填的家庭住址和父母名字一模一樣。他們同年不同月出生,所以不可能是親兄弟或者雙胞胎,一個跟著父親姓,一個跟著母親姓,最有可能的是:他們家是再婚重組家庭,所以他倆只是名義上的兄弟,並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哥兒倆的爸爸姓林,填寫的職業是律師。惜年上網百度了一下林律師的名字,赫然發現他竟然是上一年度的全國十大傑出律師之一,不僅擁有自己的律師事務所,還是某大學法學院教授,履歷非常顯赫。
他們的媽媽,時尚雜誌主編,曾經是國內頂級的服裝設計師,經常出沒於各種時尚派對和慈善晚宴,身邊俊男美女環繞,在圈裡眾星捧月,不穿Prada,她也是女王。
有點兒意思……惜年關掉電腦,打開書本開始複習功課。月考就要到了,她中考的入學成績在強手如林的師大附中只能排到中下游,不努力很容易被落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