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虧欠的人,不該多我一個


  白骨道走了。思兔閱讀

  壇主死了,下屬作鳥獸散。

  其實遠沒有說的那麼容易,白骨道是魔門,而且紀律嚴明,有能力報復,不會等到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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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們沒把握。

  壇主死在白離的手裡,他們親眼所見,而且隔著較遠的距離,根本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他們見到的結果也就只有白離一刀把壇主斬殺了這一事實。

  起落不到半分鐘,直接一刀秒了,這還有什麼可說的?不被殺就萬幸了,非得留下來送死?

  於是退散。

  白離拖著屍體走回了斬妖司,開始摸屍體,找到了一塊暗黃色的木頭,一本道經和幾張符籙。

  都不認識,之後可以交給系統做鑑定。

  確認沒其他東西了,點燃火把,把屍首燒成了灰燼。

  望著火光,白離也深深吐出一口氣……

  只要等白骨道弟子們徹底離開,天亮後任務完成。

  走到這一步,看似輕鬆,實則每一步都可能失控。

  他把能用上的東西都用上了,然後贏了。

  只是風險太高,直至現在,他都不想再來第二次,玩家有再來的機會,他卻沒有。

  一旁多了個腳步聲,琴音竹站在那裡,臉色沒有多少血色。

  白離問:「白骨道已經退了,你們安全了,我也安全了。」

  琴音竹沒有說話,欲言又止,卻又站在那裡,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卻偏偏一句都說不出來。

  白離抬眼:「巡察使是想說什麼?身為斬妖司鎮撫使,不是堂堂正正的贏下對手,而是靠著詭計?」

  琴音竹搖了搖頭,她說:「對魔道邪修,無需慈悲,勝者為王。」

  白離『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琴音竹遲緩的問:「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對方活著離開?」

  白離點頭:「當然。」

  「為什麼?」

  「不為什麼,他來了這裡,那他就該死,也是自己找死,也是逼著我想盡辦法去殺他……倒不如說,你給我一個讓他活著離開的理由?」白離拿起還未涼透的酒壺,抿了一口半溫的水:「這裡是斬妖司,魔道來了這裡,豈有活著離開的理由?」

  琴音竹停頓了一會兒,問:「你沒考慮過和對方做交易麼?」

  白離不假思索:「考慮過。」

  「為什麼不把我們交出去?」

  「愚問。」白離懶得回答。

  「為什麼?」她又追問。

  「因為殺他更好。」白離說:「也更容易。」

  隔了好一會兒,琴音竹輕聲說:「你不像是斬妖司的人。」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白離同意,他指著燃燒的屍骨:「他也是這麼說的。」

  「你自己不這麼認為?」

  「似是而非吧,我只是比較務實。」白離中肯的評價:「在這個地方,結果比過程更重要。」

  這句話落在耳中顯得振聾發聵,令年紀輕輕的國子監巡察使瞳孔收縮。

  她咬住牙關,萬分費解的質問道:「哪怕……是讓同伴去死?」

  白離剛剛提起酒壺,又將它重新放下。

  他側過面容,語氣波瀾不驚。

  「是!」

  這是理所當然的回答……為了更多的人活下去,少數的犧牲從來都不可避免。

  即使不是玩家,即使是真人,真到了絕處逢生的地步,該用這樣的手段,也一樣會用。

  當然,這是遭受譴責和良心疼痛。

  不過,由於是玩家,連最基本的道德倫理和內心折磨都可以省略了。

  對不起,我的良心一點都不會痛。

  白離的心臟早已千錘百鍊,他看著逐漸熄滅的火光,起身走過琴音竹身側。

  「斬妖司沒有客房,你找個不漏風的屋子將就一晚吧……別多想,早點休息,回你的國子監過安泰日子,沒必要跟我一個粗人斤斤計較。」

  這句安慰更像是一句諷刺,刺耳的很。

  琴音竹不是第一次被人當做國子監的公子哥,但這次,白離的這句話令她自尊受損,直接破防。

  「你的部下死了!你連一句悼念都沒有麼!」

  她說完這句話的瞬間,腦袋忽的一陣空靈,耳朵一陣嗡鳴。

  ……我在說什麼?

  琴音竹的身前響起狂風,剛剛走過的白離將沒出鞘的繡春刀砸向她的背後,刀鞘磕在立柱上。

  他的左手握著刀,右手越過對方肩膀,按著牆,近距離的盯著琴音竹,眼神冷冽。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猛虎盯住,呼吸立刻紊亂,眼神下意識閃躲。

  「聽著……我沒興趣關心你那無聊的自尊心,也不想管你怎麼想,但至少現在……輪不到你來譴責我!」

  「你以為他是為誰而死?為我嗎?」

  「是為了你,為了你們,為了民眾,也是為了他自己。」

  「斬妖司里的所有人,每活一天都是和天爭命,這樣的人今天會有,明天也會有。」

  「或許下一個就會是我。」

  「哪有哀悼的時間?連口棺材都沒有!」白離冷笑:「不都是拜你們所賜嗎?」

  撤刀,轉身,白離怒氣沖沖的離開,留下琴音竹逕自呆滯。

  走出大殿,白離的表情立刻平靜,憤怒百分之九十九是裝的,因為再這麼糾纏下去沒完沒了。

  琴音竹當然不會懂,一旦理解上產生偏差了,註定越解釋越亂,索性快刀斬亂麻。

  他還不至於跟一個不諳世事的世家公子計較,心底一句『憨批』懟過去就完了。

  ……

  演武場,琴音竹坐在了青銅戰車旁,獨自發呆。

  飛車說:「小……大人,你在這兒會著涼的。」

  琴音竹抱著膝蓋:「飛車,我說錯話了。」

  「啊?」

  「我說錯話了。」她低下頭,頭埋在膝蓋之間:「我說錯話了。」

  短短一夜,經歷了太多,她很混亂,直到現在都捋不清思緒。

  她最初想說的不是這樣的話,她理應感謝,也理應去道歉。

  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麼白離非得犧牲自己的下屬。

  不,這也是藉口。

  其實她心底也明白,只是不想接受這種結果,一命換多命,很划算,但……太殘酷了。

  特別是,意識到這一殘酷結果的直接導火索就是她自己的時候,精神便開始崩裂,承受不住罪惡和愧疚,人的內心會開始下意識的逃避,試圖找尋別人來轉嫁責任,白離冷酷的態度給了她宣洩的藉口,於是『恩將仇報』的那句質問就這麼脫口而出,根本不受控制。

  人總是在不斷的犯錯,一次又一次,壞未必是真的壞,但愚蠢也是真的愚蠢。

  飛車安慰道:「去道歉試試?」

  琴音竹顫抖的說:「我不敢……」

  飛車無奈:「我去替你說?」

  「不行。」琴音竹用力的否決,她用力的抓著手肘:「我會自己說,但不是現在……我欠他一條命,現在欠了更多了,一句道歉……還不清的,還不清啊……」

  「那怎麼辦?給錢行麼……」

  琴音竹沒回應,她沉默了很久,兀自發著呆。

  天邊出現第一縷晨光,泛起了魚肚白,她如夢初醒,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打開青銅戰車的外殼,從夾層中取出了一本書籍——《天機道衍》

  由她自己收錄整理,用時八年撰寫的心血之作,是已經消失在歷史中的天機道宗殘留痕跡的再收集和補全。

  「小姐,這……真的好嗎?你編撰這麼多年,只要繼續完善下去,等你修為到了五品,再交了這本書的功績,將來可達翰林院,世家長輩也與有榮焉……這可是絕無僅有的孤本,好歹先抄錄一份啊。」

  「和欠下的比,這點又能算什麼?」琴音竹望著遠方晨曦,閉上眼睛:「全天下都虧欠,不該多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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