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
入府數日,徐氏除了差人送來幾匹帛、幾朵絹花外,對蘼蕪苑之事不聞不問,大抵是為著曲紅綃守著戒備森嚴,徐氏也不甘願自討沒趣。思兔閱讀sto55.com
冉煙濃沒樂趣,除了看書寫字,便與明蓁出去遊玩。
陳留匯聚了來自各方的能人異士,街頭叫賣的人很多,冉煙濃與明蓁下了馬車,曲紅綃就在一旁持劍跟隨,她見街頭小玩意兒多,順手掏出幾枚銅板給明蓁買了一支釵。
明蓁自是歡喜的,難為姑娘待她好,以往她見著自己便逃,明蓁還覺得姑娘不體恤下人,冉煙濃替她在鬢邊比劃了一番,笑道:「姑姑配這個正合適。今天我帶著錢,就由我做主了!」
明蓁收下了釵,見冉煙濃要走,忙摁住了她的肩膀,「難得出來一趟,姑娘不尋思著給世子也買些物件兒?」
這個冉煙濃倒忘了,一經提起,還有些說不上來的失落,「我很久沒和他說過話了。」
她睡得早,醒得卻晚,容恪時常不歸,即便回來也是早出晚歸的,兩人碰面都少了,冉煙濃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剛開始還疑心是否北邊又有了騷動,後來覺著,倘若是夷人可汗要作亂,那不會滴水不漏,半點風聲都放不出來,也便打消了顧慮。
漸漸地,一提到容恪,她便有些心不在焉,「姑姑,我們去別處看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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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蓁被她牽著衣袖,穿梭在潮水似的人群里,各色各式樣的衣衫晃得人眼暈,明蓁走著,便在冉煙濃背後頭道:「不論是什麼東西,但凡只用錢便能買得到的,心意便不誠了。」
冉煙濃想了想,「我會調香,等會兒我去找外商買點兒香料……」
話一出口,冉煙濃那尖鼻子便鑽進來一股濃郁的薰香味,像是白芷、芳椒用火熏了,以松針清露泡出來,然後與日光化在一起的香味,冉煙濃面色一喜,便鬆開了明蓁的手,在曲紅綃握著彎刀要上前時,那朵明紅的嬌花便竄到了一行外邦人面前。
曲紅綃要跟上去,但是熙熙攘攘的人忽然撞了上來,將曲紅綃隔離在外。
明蓁也被阻隔了,底下還有一條搖著尾巴的狗呆頭呆腦地圍著明蓁晃,她怕狗,瑟瑟縮縮地後退了好幾步,眼睜睜地看著冉煙濃和那幫異邦人攀談了起來。
冉煙濃沒想到這幾個人是上次與容恪在一塊兒說話的紅鬍子商隊,見到他們,微微露出驚訝之色,「你是……」
「在下穆察。」紅鬍子彎腰,滿臉都是驚艷,和氣地笑道,「我們來自月滿,姑娘長得真好看。」
沒想到月滿人說話這麼直接豪爽?
冉煙濃背了背手,假意當這句是真話,笑了幾句之後,她問道:「大叔身上的香味可是用白芷、芳椒、豆蔻,並配檀香二兩,麝香、丁香各半兩,用松針上的露水熬火慢蒸了,再用日光曬得八成干,在以油封浸在泥土裡藏上一年所成?」
穆察眼睛雪亮,「小姑娘好眼色。」
這句話是月滿語,冉煙濃聽不大懂,但是她想月滿盛產香料,她能買些回去給容恪做香囊,另送一些給父母留作念想。
她露出茫然的神色,穆察見狀,回頭與身後藏藍衣裳的、留著長須的人都交談了幾句,嘰里咕嚕地說著月滿語,冉煙濃謹記著防人之心不可無,但因想到他們是容恪的朋友,倒沒想太多。
穆察取出了一包香料,遞給了冉煙濃,和藹可親地笑道:「與小姑娘有緣,這個便送給你。」
冉煙濃覺得這個紅鬍子大叔很客氣,想必容恪也很欣賞他,她便笑著收下了,「我給您錢。不過……今天帶得不夠多。」
穆察搖頭,「不用不用,下次你還有要的香料,可以到我們店裡來買。」
穆察伸手往街衢北一指,「前頭右轉,走個一里遠就到了。」
冉煙濃又道了謝,拎著香料包得意洋洋地沖明蓁她們招搖,明蓁見狀才算放了心,這時人正好都散了,冉煙濃朝著明蓁跑過去,將包袱打開,露出裡頭各式名貴的香料原料。
「你看,這時那個紅鬍子大叔送給我的。」冉煙濃一回頭,那群月滿人已經湮沒在了人海里。
她微微怔了一下,道:「他們走得好快啊。」
明蓁嘆了一口氣,「好在是沒事兒,那些月滿人,你離他們遠著點兒才好,非我族類……」
這話才說了一半,身畔忽地抬起齊刷刷十幾雙眼睛,兩人囫圇一看,竟都是異邦裝束的月滿人,有男有女,明蓁這話便死死地咽回去了。
這陳留魚龍混雜,加上世子這半個月滿人的身世,月滿的國人在陳留有不少做生意的,明蓁沒想惹事,沉默著拉著冉煙濃便往外處逃了,沒想到一貫不饒人的明蓁姑姑竟會怕些外邦人,冉煙濃在她背後直笑,「姑姑,不過就是幾個生意人,姑姑何必說得好像要生吞了我似的?」
曲紅綃握著彎刀跟上來,壓低聲音道:「世子妃,明姑姑此言在理,在外頭須謹慎行事。方才你離我太遠了,要是他們藏有兇器拔刀動手,我來不及救。」
冉煙濃疑惑地挑起了眼瞼,「可是你見過的,他們是世子的朋友。」
曲紅綃不解其中緣故,只道:「世子在外頭是有些生意,但是那與世子妃無關,屬下的職責是保護你,因而不得鬆懈。」
有這麼個武藝高強寸步不離的高手保護,原本冉煙濃該榮幸才是,只是曲紅綃為人過於板正嚴謹,事事不露笑容,也不怎麼愛說話,與她同游便很無趣,雖然此時人還在街上,冉煙濃便已經在計算著下回不帶曲紅綃出門了。
回府之後,冉煙濃拆了床帳上纏繞的幾條金線,這是月滿上供的金絲,柔韌而細,且色澤鮮亮,她想著母親教的女紅,用稍顯難看的針腳將其羅絡而上,攢入了一隻菖蒲紋的秋香色香囊上,再挑揀著香藥給父母裝了一隻,請隴頭人拿去了寄回魏都。
明蓁看著她忙活,不忘了笑話一句,「看來還是姑爺最重要,他的便放在最後。」
冉煙濃紅著臉反駁,「我又不曉得他的習慣。爹娘的香囊,還有哥哥的,素日裡都是我做的,我做多了,對他們喜歡什麼嫌棄什麼都了如指掌,容恪說到底是外人,我認識他才幾天……」
容恪正巧停在軒窗外,映著竹簾婆娑斑駁的影兒,身姿修長,朗潤如玉。
他撥開竹簾,篩在窗邊美人臉頰上的綠光影影綽綽的,冉煙濃驚慌地抬起頭,撞了個正著,忙將東西收到了桌下邊,容恪挑眉微笑,「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那感覺竟像是背後說人壞話還被揪住了小辮兒,冉煙濃明艷白皙的臉頰一時紅得像一團楓火,她將未成品塞到了抽屜里,一腳將針線籃也踢到了鏡台底下,然後笑吟吟地揚起頭,「恪哥哥在忙,我不好打擾,你家嘛,你什麼時候過來都行。我一沒偷人,二沒行竊,不怕你什麼時候來視察。」
容恪彎下了腰,笑得有些厲害,「濃濃,蘼蕪苑除了我沒有第二個男人,你要上哪偷?」
這個還真是。
冉煙濃想了很久,今日猶如醍醐灌頂,終於想透徹了為何連守在她跟前最厲害的護衛都是個女流這個問題,不禁瞠目結舌,「原來是你在未雨綢繆。」
容恪不否認。
明蓁躲在窗內笑著,姑爺心細如髮,想必是覺著,既然是夫妻要培養感情,那必然是要日日對面著,不能讓別的男人打擾捷足先登了……明蓁想著想著,為這成熟穩重的姑爺頭一回少年性子覺得好笑。
冉煙濃見他一身月白珠玉錦紋長袍,十分光鮮,不像是在外頭風塵僕僕奔波過的,詫異地扶住窗探出了一隻腦袋,「恪哥哥今日休沐麼,軍中無要事?」
容恪道:「一直無事,只是有些私事要處理,至多再有兩日便處理妥當了,煩勞夫人久等。」
他一本正經地說什麼「夫人久等」,說出去還讓人以為冉煙濃難捱寂寞呢,她紅了紅臉,啐道:「我可一點不急,我近來也有點兒事呢。對了,我哥哥也要大婚了,我總得替他備一份禮。」
「不如夫人挑了列出名目,我讓人去尋。」
容恪對冉橫刀沒太多印象,除了迎親那日與冉橫刀說了一些話,儘是關於他妹妹的話,對大舅子倒沒留心,冉煙濃才出嫁不久,另一道賜婚聖旨便下來了。
容恪想來,倘若當日皇帝賜婚,將濃濃許配給齊咸,今日冉橫刀想必不會淪落到娶公主的地步。
冉煙濃點頭,「不用太隆重,刀哥他不想娶公主的,我怕他多心。」
雖說信箋往來,她也道明了心意,但怕刀哥如今四面楚歌,容易胡思亂想,將親妹妹的好意也曲解了過去,說起來當日賜婚聖旨上說,到了今年年尾之時,他們夫妻要到上京給齊野賀壽,與家人還是要團聚的,到時候她對刀哥再負荊請罪罷。
容恪撫了撫她的發,冉煙濃也不躲,兩個人大眼對小眼看了許久,最終是容恪先破功,笑了起來,「夫人近來變了許多。」
那是,喜歡上你了啊。
冉煙濃看起來占盡上風,其實心跳得飛快,要是再被容恪這麼看下去,這絕對是種折磨,她怕自己的心飛出喉嚨口,在他眼前攤個分明。她還是側過臉躲了躲,「嫁人了就會長大了,姑姑說的。」
容恪鬆開手,笑吟吟道:「晚膳我不在此用了,夫人不用等我,特意來說一聲。明日會留下來,所以讓下人準備幾條活魚,濃濃喜歡喝鱸魚湯。」
他對她的喜好,怎麼好像什麼都知道。
容恪的手掌扶住窗,臨走之際又笑道:「對了,夫人喜歡鞦韆,所以我找了幾個工匠在院裡扎鞦韆,夫人記得叮囑他們,地方你挑。」
冉煙濃徹底敗下陣來了。無法言喻的頹敗。
他怎麼就那麼要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