訃聞


  容桀亡故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收到消息之後,齊野說不上心裡是高興是憤怒,還是惆悵,年輕時他和容桀曾一起馬踏崑崙,遠走西疆,那會兒齊野和他交情算不上好,但至少是說得上話的朋友,若不是當年有容家的支持,他的父皇說不準還不能從伯父手中將皇位奪過來。

  只是後來,除卻身份有別,齊野總覺得自己樣樣輸給容桀,才不免惱怒,甚至地,他極其艷羨容桀有個傾國傾城的夫人,齊野的皇后死得早,他每日聽著容桀在陳留的荒唐事,無比嫉妒。

  如今容桀死了,齊野自知再不能追究什麼,可容恪是他唯一的兒子,他總不能攔著他回家丁憂。

  一想齊野就頭疼,本來安頓好了容恪,這麼一下又要恩准他回陳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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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先他給陳留的幾個駐兵將軍留了暗旨,一旦在陳留見到容恪,格殺勿論。如今容恪要抱著聖旨明著回家,就只能……暗殺了。

  齊野連下了兩道聖旨,一封給容恪,一封給陳留的王玄和王猛。

  容恪收到父親的死訊,比齊野要晚了一個時辰。

  從雪山回陳留之後,容恪時而會想著,容桀什麼時候死,到那一日他大約是不覺得有一絲難受的。可真當他死了,容恪發覺自己沒法裝作毫不在意,他蹙緊了眉,在冉煙濃驚訝地望過來想看看信里說了什麼的時候,容恪淡然不經心地走下了台階,穿過了幾重花雨,消失在了迴廊之後。

  冉煙濃問近在咫尺處倚著紅木守備的曲紅綃,「發生什麼大事了麼?」

  曲紅綃回眸,聲音有點幽冷:「留侯病逝。」

  這意味著,容家幾代在陳留的基業,到了此處徹底被瓜分乾淨,成了被皇權把控在掌心的玩物。

  冉煙濃怔住了,將兒子交給明蓁照料,「我記得他說過,他沒有那麼慈悲……」可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對。

  倘若容恪當真覺得容桀一點不重要,私心裡一點不覺得他是父親,他早該手刃了徐氏,篡奪了留侯之位。

  冉煙濃抿唇,「我去尋他。」

  冉煙濃順著容恪消失的方向,不許拐角,便聽到了劍如風的破空一聲,她扶著花籬遠遠地瞅著,一宿霖霪夜雨之後,院中雕梁藻井,都鎖在朦朧的雲霧裡。

  容恪纖白的衣袂順著劍勢在狂動,每一劍去勢都凌厲,可到了要接近目標時又總是困頓不敢前……

  她見過爹爹舞劍,是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悲愴和無奈,容恪……大約也是罷。

  冉煙濃看著看著,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容恪才停,夏日的空氣還是燥熱的,容恪的臉頰上躺著細密的汗珠,沿著喉結滾入衣領之中,冉煙濃從懷裡取出了一塊手帕,繡著灼灼桃花的,緩步上前,替他擦汗。

  容恪看過來時,深邃的眼,仿佛沒有任何光澤。

  冉煙濃的心狠狠地一顫,「夫君,回陳留罷,我和孩子陪你一起。」

  容恪沉默了,半晌之後,他握住了她纖細的皓腕,將冉煙濃緊緊地箍入懷裡,往昔清潤如水的嗓音如今卻浸透著啞然,「濃濃,若留在上京,當提防齊咸,若回陳留,只怕皇上不會容我們。倘若容恪還是兩年前的容恪,一身皮囊而已,是生是死,我不曾在意。但有了你……」

  這幾日,在景陽王府過著神仙眷侶般的日子,冉煙濃時常被兒子鬧,都想不起來,外頭原來已是波譎雲詭,容恪看著每日溫和含蓄,但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又不知思轉過千百回,與齊咸也不知周旋過多少次了。

  冉煙濃一想到,就覺得愧疚不安,「回陳留罷,我不相信皇帝舅舅真會對你下殺手。反而留下來,齊咸是定不容我們夫妻的。」

  容恪的手輕輕壓住了她蓬鬆的髮髻,「好。」

  夫婦倆決意會陳留,適逢皇帝有旨,恩准陳留世子回鄉丁憂。

  皇帝的聖旨給得越是寬宏,容恪便越是能察覺到皇帝字裡行間凜然的殺意。

  他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穩定陳留,將兵權瓜分,倘若作為陳留十萬大軍的主心骨回了去,方才穩定的局面一時又會被攪亂,皇帝不能容許自己全盤的打算被一個不可控的變數擾亂,那就只有……殺了他。

  在回陳留的路上埋伏,或者在陳留囑託人殺他。

  冉煙濃從嫁了人就開始學習持家,便連夜與明蓁收拾了細軟,託運上馬車。

  將軍府也得到了消息,長寧不安心,曾勸告冉煙濃道:「不能容恪先回陳留麼,你可以在上京等他回來。」

  長寧不知皇帝舅舅的心意啊,冉煙濃沒法讓自己的男人一個人回家,面對神出鬼沒的暗殺和危機,這比率軍抵禦外族入侵更驚險十倍百倍,冉煙濃這回說什麼不能讓他一個人回陳留。

  如今冉煙濃是別人家的媳婦了,長寧自知管不住,儘管捨不得女兒,也不得不遵從她的意願,讓她安心地隨著容恪回陳留。

  可冉秦是有遠見,他知道皇帝多半已不能容忍容恪,暗地裡想找女兒談心,但冉煙濃沒有應,只回了父親大人一句話:京中亦有齊咸。

  冉秦愕然,才意識到前狼後虎,說不準還是只有回陳留才有一線生機。

  夫婦倆便連夜收拾了行李,迎著初曦時灰濛濛的漙漙霧水,車篷籠了一川晴雨,顛簸著向北而去。

  冉煙濃抱著兒子,小聲地哄著他睡覺,但啾啾毫無睡意,小手攀著母親的衣裳,嗷嗷著要吃奶,容恪盯著小傢伙,有點無奈。冉煙濃將啾啾給他抱著,「恪哥哥,你兒子真是不省心的,也不知道隨誰。」

  容恪笑著接過兒子,「自然是隨你。」他小時候,可是不哭不鬧,乖巧得很。

  冉煙濃被回得沒脾氣了,確實,她是愛鬧的那個。

  大抵是要有恃無恐才敢鬧罷,容恪沒有人疼愛,一哭就要遭罪,他就學著不哭了,學著笑。

  冉煙濃摸摸兒子光滑的小臉蛋,「小容鄞才乖著呢,他可比我乖多了,我小時候只會闖禍。」

  容恪想說,他還沒到闖禍的年紀。

  要是由著冉煙濃這麼放肆地寵愛下去,這個兒子將來遲早要上房揭瓦。他無奈地揉了揉額頭。

  過了山坡,天氣突轉清朗,遠山歷歷晴樹被初霽的一道虹霧籠在光暈里,煥著琉璃般的彩。

  馬車緩慢地停了下來,容恪讓冉煙濃留在車內,徐步下車,身後忽然多了七八十人。

  江秋白持劍而來,「回稟世子,是太子殿下安排護送的人手。」

  容恪微笑,「承情了,繼續走罷。」

  太子和容恪是連襟,雖僅有數面之緣,但到底關係在這兒,冉清榮和冉煙濃自幼感情好,說不準也是冉清榮向太子求的情。

  於太子而言,雖是隨手一說,京中自有人手給他調度,但這卻是與皇帝對著幹,想必皇帝施壓下來也不好受,是以容恪才說了一句「承情」。

  江秋白道:「沒有太子的人馬,屬下等人也拼死送世子回陳留。」

  容恪淡淡道:「艱險也不在路上,真正的硬仗,還遠在陳留。」

  江秋白點點頭。

  此時還有人不相信,老侯爺為何會突然辭世。陳留那邊遞的消息時說,近來雷鳴大作,侯爺心神哀慟,時常萌生幻覺,聽到已故的秀秀召喚,便一睡不起了。

  容恪沒問過別的,顯得漠不關心。但江秋白這邊,卻私底下問了傳信的人,「有仵作驗身麼?」

  信使搖頭,「侯爺的身體,只要徐夫人和世子不發話,沒有人敢驗啊。」

  徐氏……

  江秋白和曲紅綃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覺著此事背後必有蹊蹺。

  但問信差是問不出什麼的,他充其量也就是個送信的人罷了。

  只不過他描述了一番容桀的死狀,眼如銅鈴,目眥欲裂,難以閉目安息。

  這麼一描述,更加完全不像是死前幻覺秀秀在眼前,追著秀秀而去的死狀,曲紅綃在發跡以前,是江湖刀客,曾給數人驗屍,有一些經驗,「侯爺死前,一定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而且絕無可能是秀秀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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