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


  江秋白是真的醉了,但耳力卻絕佳,儘管柏青說這番大逆不道之言已經壓低了聲音,但他還是聽見了。思兔sto55.com

  客人少,柏青是真放肆。他想。

  倘若能讓王猛、王玄一死解決問題,世子早想這麼做了,可走了一個,自然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皇帝那邊只有要分權的心思,陳留是不缺人做主稱王的。

  但恐怕柏青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丁全盛左右一瞄,也放低了嗓音,「你是想——」他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柏青點頭,湊近了跟兄弟們商量:「此事必須秘密,要讓世子在陳留無後顧之憂,必須剷除王猛、王玄。這也不單單是為了世子,有他哥倆在,咱們永遠沒有出頭之日,跟著這兩兄弟只有受氣的份兒。」

  江秋白這時一聽,卻怒了。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其實柏青想殺王猛很久了,借酒麻痹說不準是轉移王猛眼線的,他要殺王猛就是為了自個兒,世子不過是出師的一個花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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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青只想找世子借個膽兒,事實上,他一早就巴望著拔去王氏兄弟這倆眼中釘了。

  可這之後呢?上京那邊,所有的目光動向,包括皇帝的懲處都會落到世子一個人身上,皇帝有的是名目可以對世子堂而皇之地開刀,屆時明刀摻雜著暗箭,才是真真正正的「世子危矣」。

  柏青豬腦袋又自私,江秋白怒其愚昧,一腳朝對面跺過去。

  柏青「哎喲」一聲,憤而怒起,等著丁全盛道:「你不同意,不至於踩我!你什麼意思?」

  丁全盛委屈,「我踩你?」

  兩人一同望向孟仁義,對方更委屈,「我只有一條腿。」

  三兄弟愣頭愣腦地扭頭,只見江秋白還歪在桌上,他自知再裝死便躲不過了,裝醉地大手一揮,一疊碗砸落在地,噼里啪啦地一頓亂濺之後,只聽他低聲咕噥道:「再來!」

  丁全盛:「摔……摔碗酒?」

  「屁!裝醉呢,揍他。」孟仁義拎著拳頭就要揍人。

  這時木梯傳來沉重的長靴橐橐之音,幾兄弟一同望去,只見曲紅綃右手扣著彎刀,在孟仁義揮拳之際,刀已出鞘,利落地猶如一束破雲天光,直晃晃地插入孟仁義眼中,對方攜帶兵刃,勢如驚雷,孟仁義不敢直面相碰,手腕被輕巧地一划,但聽見一陣裂帛之音,孟仁義驚恐地收回了手。

  再看時,醉鬼已經被紅衣女子托住了腰。

  孟仁義失去了一條腿,又與失去了一隻胳膊的丁全盛朝夕相處,聽他日常抱怨,對自己的這一雙肉掌十分看重,方才險些沒保住手臂,他驚駭得面如土色,對方的刀法,恐怕不在忽孛之下。

  江秋白腦袋沉沉,還在裝醉,身子像一團軟泥直往地上攤,曲紅綃一手拎著男人,一手按著彎刀,心裡恨他些許小事便出來買醉,但幸好不是去青樓,她方才險些提著銀刀闖入了陳留最大的花樓。

  孟仁義捂著受傷的那隻手臂,只是手腕背面割裂了一小條口子,沒傷到動脈,連血都沒流多少,他便知道對方已容情了,緩緩道:「曲將軍,事有誤會。」

  曲紅綃冷然道:「沒有誤會。孟將軍起了酒興要打人我不管,但這個人,我說不許動,就沒人可以動他。」

  「……」好、好護短。

  柏青之所以當著江秋白的面與兩個兄弟那些話,一來是顧著江秋白醉著,二來,江秋白是世子的直系屬下,這些事教他知道了也不打緊,但他剛才踩的那一腳,明顯是有意敲打自己,不許動歪念頭。

  他一定會回去稟報世子此事。要擱以前,柏青一定會聽容恪的話,但時過境遷,時也命也,他成了陳留統兵點將的將軍,而世子被剝奪了實權,說到底,如今的他也已經不懼世子,更何況他的舉動也是為了給世子出氣。

  柏青不覺自己有錯,也不會因為容恪幾句不同意便最終反水。

  他笑了笑,沖曲紅綃比劃了一個「請」的姿態,「曲將軍,江先鋒喝醉了,不如你帶著他先回侯府歇息。」

  男人喝醉了,一身酒氣,曲紅綃雖時而小酌,但不愛飲烈酒,被熏得直蹙娥眉,拎著他沖柏青告了辭,便轉頭走了。

  孟仁義還握著手腕,照著曲紅綃的背影道:「真是厲害潑辣的一個小女子,難怪江秋白都鎮不住他。」

  以往孟仁義還在軍中做副將時,江秋白便與他數次交鋒了,深深地讓他明白到了什麼叫做後生可畏。而這個曲紅綃更是,刀勢凌厲,峻峭逼人。

  柏青看了眼一桌的酒罈,和一地的酒碗,不覺心中微寒。

  曲紅綃一個人便可以施展輕功踏雪無痕地回府,但帶著一個沉重的男人,再快的腳程也不得不因此而耽擱下來,拎著她穿過侯府後巷時,男人忍不住了,一把推開她,跑過去扶著牆根開始吐。

  這種當壚酒的後勁極大,喝幾口就會上頭,江秋白當時也是驢踢了腦袋,就想著買醉,問店小二要了他們店裡最貴的幾壇二十年陳釀,想著曲紅綃那幾句話,就著下酒,三杯兩盞的,就醉了。

  江秋白扶著青牆嘔吐不止,曲紅綃蹙著眉,握著彎刀在一旁等他吐完。

  冬日的屋檐滴水成冰,青牆也冷,江秋白吐到胃裡連酸水都冒不出來了,抵著陰冷潮濕的灰牆,大口喘著氣靠著。

  雪漸漸小了些,只剩零星的幾朵還在飄搖。

  曲紅綃凝眉,問:「吐完了?」

  江秋白點頭,目光迷離,說不出是苦澀還是感動,他以為曲紅綃就會像三個時辰之前說完一堆讓他難過的話,就將他晾在一旁走了,沒想到她卻冒著大雪出來尋自己。可是他沒法說服自己曲紅綃說的那些話不存在,也沒辦法漠視曲紅綃心裡想著世子的時候遠比想著他要多。

  曲紅綃要上前,他伸掌阻住她往前的趨勢,不留神胃裡又是一股酸意,折騰得奇經八脈沒有一處是舒坦的,江秋白抓著牆,苦著臉道:「我是個沒氣量沒胸襟沒本事還沒腦子的人,但是至少,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進去了,拿本子,拿心都記著,我時刻揣在懷裡捂著,捂熱了,我想著掏出來給你看,可你總是過後就忘,對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你都不記得。」

  有一次,他趁著休沐,約她去上京的瀛洲島外賞花賞月,但那一晚,曲紅綃接到消息,便立即丟下她去尋世子和世子妃了。

  有一次,他帶著她去街頭吃混沌,她也很喜歡,他看著就高興,可是一接到信鴿的消息,她看了一眼,二話沒有多說便提著銀刀走了。

  就是這樣,太多太多,多到他都沒辦法裝作不在意,不管是為了什麼,在曲紅綃心中,職責和世子遠遠比他重要。

  曲紅綃的五指握著刀,斜睨著他,淡淡地反唇相譏:「所以呢?你想要我給你什麼?」

  江秋白的五根指頭凍得通紅,話像魚刺哽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蹦不出,卻也咽不下。

  曲紅綃道:「你娶我那一晚,我就告訴過你,我這一輩子,只要世子需要,我都要保護他,我能給你做的,不是像尋常女子那樣,為丈夫洗手作羹湯,待在你的身後等你垂憐。我給了你機會,讓你可以反悔。但是那一晚,你說不悔。」

  江秋白笑了笑,眼神有點空洞,大約是真的醉了,有些話他以前是從來不敢說的:「你就當我貪婪罷。」

  曲紅綃討厭不守信諾的男人,「我給不了你更多。你現在仍然可以反悔,休了我,或者你去納妾,你想要生兒子還是女兒,她可以幫你辦到。」

  江秋白目光哀慟地抵著牆根,後背冰冷得像被冰稜子扎穿了無數個窟窿,疼得五臟都攪和在了一起,他的呼吸都停滯了,還是這麼一句話,還是……

  他就這麼神情悽慘地望著她,曲紅綃皺著眉頭,看了他半晌,握著彎刀走了。

  風雪從她走後,好像更大了,一陣呼號之聲,裹挾著的銀雪宛如刮在臉上的耳光,打得人又冷又疼,要將他吞噬……

  ……

  容恪沐浴之後,熏了一身淡淡的檀香,換了一件厚重的暖袍,這是他前幾日高燒病著時明蓁讓人準備的,說他雖身體底子好,但也不能不仔細著,今年的冬格外地冷。

  才出了門,容恪想提審徐氏,只見載著一斗篷的雪,像個雪娃娃似的失魂落魄地回來的江秋白,才想到好幾個時辰不見他在跟前晃悠了,抬手招了招,讓他躲到屋檐下來。

  江秋白凍得嘴唇烏紫,他搓了搓手,緩慢地抬起了眼,「世子。」

  聲音啞得不像話。

  冉煙濃正好煲了一鍋熱湯,打算留下容恪喝些再走,正巧也走到了屋外頭,只聽容恪有點疑惑的笑聲,「誰欺負你了?」

  怎麼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這個比喻不太貼切。

  曲紅綃有多護短,他大致是知道一些的。

  江秋白抬起眼睛可憐巴巴道:「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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