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


  冉煙濃比冉府還要早得知消息,差點就背過氣去了。思兔閱讀

  幸得明蓁眼尖手快,將她的腰一把搶住,冉煙濃的眼一陣黑一陣白的,明蓁一看,震驚有餘,悲傷難過倒沒有,反而像是氣的。

  「二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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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煙濃支起身來,手臂一收緊,懷裡的啾啾差點哭出來,她看了眼小禍水,哼了一聲,「姑姑,給我在院子裡掛上白綢子,滿院都要。」

  「啊?」明蓁愣愣地聽罷,「那門楹,燈籠這些……」

  「這些就不要了。」冉煙濃打斷她的話,「府外頭不要泄露一點風聲,就在裡頭裝飾得像死了家主的就行,另找兩個人,這兩天看情形給我在後院哭,哭得越悽慘越好。」

  「啊?」

  冉煙濃道:「我家死了男人,是該哭一哭。」

  明蓁得到消息還雲裡霧裡,覺得不怎麼可信時,怎麼自家姑娘好像深信不疑了似的?可既是信了,怎麼還不讓聲張?這模樣也不大像是真覺著世子薨了。

  明蓁私底下找了好幾個跟來月滿皇都的人,都說不知道,沒聽到任何內部風聲,不確定世子是否真死。

  這就奇怪了。

  明蓁在冉將軍府張羅事宜不是一兩日,才一夜的功夫,院裡就通通掛上了白綢,另找了兩個擅長哭喪的人,到了第二日夜裡,那叫一個鬼哭狼嚎,一個哀天怨地,一個淒悽慘慘。

  冉煙濃作繭自縛,夜裡被嚎得睡不著,決定明天還是算了,結了工錢請他們回去,自己披上了一件翠羽緞的斗篷,踩著一庭月色出門,望著皎潔的明月,悵然出神。

  滿院牆的冷紅寒翠,被浸在濃稠的月光底下,花影婆娑,扯著一點初春之意肆意地爭奪地盤,勾須都觸到紅瓦下雕鏤浮雲牡丹的綺柱了。

  冉煙濃仰著脖子賞月,手輕輕地搓了搓。月滿的氣候還是冷的,一點含糊不得,她正覺得自己穿少了一點,可也不願回去了。

  不說別的,連賞月的心情都沒有,後院裡哀哀嚎哭的人太敗興致了。

  就像開瓊筵以坐花,然後一柄單刀闖入,三五下殺得風花雪月片甲不留,只剩下一地狼藉……冉煙濃頭疼不已。

  然後她就看到了容恪。

  起初是一個雪白的影子,像踩著一地浮雲來的,愈來愈近時,那張白皙俊美、毫無瑕疵的臉,帶著熟悉的微笑和愜意,自適得猶如春風閒庭信步,一襲不染纖塵的白裳,頎長瘦削,姿態曼妙,濯濯如春月柳……

  那雙熠熠含笑的眸子越來越近,冉煙濃的臉色越來越僵,就在房門外被他堵了個正著。

  容恪挑著眉,笑吟吟地看著她,好像許久不見他很想念似的,正要說話時,就聽見冉煙濃石破天驚地一聲大嚷:「有鬼啊——」

  霎時間牛鬼蛇神、烏合之眾滿院牆騷動亂起,容恪怔了一下,怎麼也沒想到冉煙濃忽然大喊一聲,驚得連後院哭喪招魂技術爐火純青的人士都嚇得屁股尿流,從這行十幾年,可沒招過鬼!

  黑烏鴉從樹木繁茂的榆樹上竄起來,刺溜一下,嘎嘎幾聲,煙似的消失在了李府後門。

  冉煙濃也不管,扯著嗓子就喊:「有鬼啊!冤魂索命!」

  容恪翻掌捂住她的嘴唇,將人抵到房門外,冉煙濃瞪著他,一直瞪著,爪子到他的痒痒穴到處撓,到處作惡,容恪蹙著眉不言不語的,任由她鬧騰,就是不許再喊了。

  要命。

  跟著火把蹭蹭蹭地亮起來,三面牆的一進院落圍堵而來一幫忠心耿耿的手下,火把燃著的光里,只見世子正壓著世子妃不知道靠著牆做甚麼好事,於是一個一個紛紛心領神會——情趣也。

  容恪沉聲道:「夫人驚嚇了。散了。」

  竟真是世子!

  就知道,世子要真死了,怎麼也該先傳內部消息回來,不會一點消息沒有,王猛那邊就直接宣判他死了。

  為了一樁情趣,大半夜世子妃勞師動眾,實有烽火戲諸侯之嫌。

  「哎!」一個個搖頭晃腦就下去了。

  等人走了,容恪才壓低了嗓音,穩住了被她鬧得雞飛狗跳連自己也不得有些心驚的場面,「我放手,你不許再鬧。」

  冉煙濃瞪著他,死死地瞪,杏眸里有一股焦躁的怒火。

  等容恪撤開手,冉煙濃果然不鬧不喊了,這時候,後院聲調一起,忽地一陣摧枯拉朽鬼哭狼嚎魔音灌耳。

  「哎喲……死得慘喲……去得早喲……可惜喲……」

  「哎哎哎……」

  哭著哭著還唱起來了。

  容恪:「……」

  「濃濃,有這麼……氣麼?」

  冉煙濃就瞪著他,不說話。

  自己體會一下,讓女人一個人等消息,先等來丈夫要另娶妻室的消息,再等來丈夫中毒身亡的消息……娶王流珠冉煙濃還分不出真假,等到詐死的消息一傳來,冉煙濃就坐不住了!

  生死大事他竟然半點口風都不給她透露!

  要是她信以為真,撇下啾啾追隨他到地底下討說法去,他回來該怎麼收場!

  「濃濃,我錯了。」

  冉煙濃道:「夫家姓容,他死了,你自重。」

  「濃濃……」

  這是容恪頭回在冉煙濃這兒碰一鼻子灰的,從起初她的刻意討好,到後來,她事事順著他,也不愛弄小性子,不愛發小脾氣,有了啾啾之後更是溫柔體貼,倒忘了,這個冉二姑娘在娶回家之前是只到處撓人作祟的小貓。

  冉煙濃一旦逃脫鉗制,就回屋,重重地闔上了門。

  容恪默默地一嘆,手停在了胸口,心口下三寸有幾分悶痛。

  「世子。」

  江秋白是跟著他一路前來皇都的,見狀,也想勸他先去休息,容恪怕冉煙濃聽到風聲,轉身走下去幾步,隔遠了些,才蹙眉道:「去找薛人玉來。」

  江秋白正要應諾,容恪道:「換個人去罷,你留在這裡。」

  從上回江秋白若有若無地讓容恪察覺到了一些事之後,除了這回留陳留瞞著曲紅綃,世子事事都在想著成全他心意,這份信任和關懷是何其難得,江秋白聲音更重,「是。」

  冉煙濃抱著啾啾,坐在躺椅上微微搖晃著,她沒落門閂,本以為容恪會立即進來的,說些好話哄哄她也好,可是沒有。

  她直冷笑,這回可沒那麼容易收場。

  但幸得有人體貼,善解人意地讓兩個哭喪的人收場了,估計是破費了,打發了銀子,就讓他們走了。

  收了兩隻明晃晃的金錠子,兩人驚詫道:「多謝爺賞賜!再有下回,您也……」

  容恪笑道:「勞煩,沒有下次了。你們這行的人還是不要衝人說好話,我也是好賴不分的。」

  那兩人嘴巴一抿,踢到硬石頭了,不過這也無妨,錢到手了,比先前那位夫人承諾的還多,他們也就心滿意足地散去了。

  容恪風塵僕僕,去偏房沐浴,換了一身衣裳。

  再來敲冉煙濃的房門時,沒有回音,也許是睡了,容恪心下惋然,正要離開時,裡頭傳來一個清脆的嗤笑,「來了就進來。」

  他推開門,冉煙濃抱著已經半歲大的啾啾在躺椅上休息,小啾啾已愈發圓潤了,小臉頰墜著兩團可親的肉,眼眸如孔雀石,像暈了兩團靛藍的墨。

  「濃濃。」

  冉煙濃將小啾啾放回搖床里,撥浪鼓一搖一搖的,小啾啾伸手要討娘親手裡的小玩意兒,冉煙濃看似在心不在焉地和他逗笑,可禁不住眼眶一陣濕,「容恪,我就知道你沒良心。從那晚你用迷魂藥把我放倒,我就在恨你。我不生氣,一點都不,我就是恨你。」

  說的就是氣話。容恪嘆了一聲,走到冉煙濃的身後,身子一矮,將她溫柔地攬住,「是我的錯。」

  他替她擦了眼淚,小心翼翼地,像在呵護著一塊失而復得的珍寶。

  冉煙濃偏過頭,咬住了嘴唇,一到了他手裡就忍不住心軟得像一團漿糊,賭氣成了撒嬌,「快說兩句好聽的哄哄我,不然不原諒你了。」

  容恪一笑,「可你總得讓我從說來?」

  得知他的「死訊」時,冉煙濃真是差點咬碎了牙,就想著給他一點苦頭吃吃,但,他留在陳留一個月,想必也是幾番波折,生生死死的,可能也不能盡如預料,或許又有別的苦衷,讓他無法傳信給她……總之一見到她,冉煙濃的豪言壯語散了,腦子裡各種想理由為他開脫,奇怪的是,開脫的每一件理由,都足夠讓她深信不疑。

  冉煙濃道:「王猛和王玄不會給你好臉色的,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

  容恪更緊地從身後抱住了她,聲音一啞,「濃濃,我以為大多妻子遇上你的事,率先會質問男人是不是在外偷腥了、將計就計真娶了王流珠。」

  冉煙濃破涕為笑,「你人都回來了,問那個我是傻麼。」

  「是,我的夫人可不傻。」他笑了笑,手指拂過她漆黑盤髻的長髮,「詐死是我事先設計的,不過只有這一個,其餘事都是橫生枝節。只是起初,我若告訴你,我會一個人留在陳留,放你先到月滿,你怕是會恨死我,說什麼也不能同意。所以不能告訴你,至於後來,是我全面受制,已經放不出任何消息給你了。」

  輕描淡寫幾句,已是情況危急,如在眼前,冉煙濃愣了一會兒——真讓自己料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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