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
容恪一行人已出了月滿,詹沖的大軍包圍了李府不見動靜,幾個時辰,連木窗牖外都沒個人影兒,詹沖是個謹慎之人,帶著弓箭手闖入李府,只見安安逸逸,幾片秋風打落葉,哪裡有容恪半個影子?
詹沖握住了拳頭,眼皮陰沉沉地往下微微一拽,扯出幾分幽暗和冰涼。思兔sto55.com
「王爺,眼下該怎麼辦?」
詹沖道:「追,即刻下令封鎖月滿……不,不能下令,暗中找到景陽王,不能為我所用,則殺之,不可讓夷人知道。」
「是。」
魏都這邊早得到了消息,齊戎知道岳父出馬,這回一定能說得動容恪回大魏,欺君之罪他可以不計較,用人之際,齊戎只想多留幾個將軍,讓邊境不再有戰患。
因著夷族人有動向,興兵月滿,轉眼間齊戎便將父親派出,冉清榮和他生了齟齬,幾日不曾給過好臉色,但一有冉秦的消息,她還是擔憂得多,也便放下了臉面,「爹帶著容恪和妹妹回大魏了?」
齊戎不瞞著她,什麼戰報都給她看,冉清榮結果密報,眉眼倏地舒展,闔上了密信,眼裡多了溫婉的笑意,「你派人去接應他們了麼?」
齊戎道:「戰事吃緊,我想讓容恪就地掛帥,至於濃濃和岳父他們,我讓人接他們回來。」
這個安排雖然挑不出錯,但冉清榮想到妹妹,才回家又要和容恪分別,再加上兩個不省事的孩子,想必難受,卻沒對齊戎聲張反駁,心裡卻有點為妹妹擔憂和心疼。
她嫁給齊戎,在這個後宮裡日夜專寵,幾年了,雍容富貴,像朵嬌養的花,可濃濃在月滿那地方生活,除了容恪無親無故。嫁給一個四處征戰的男人,就像母親長寧那樣,有時夜裡睡不著,披著衣裳起來求佛問神,她看到過,才會心疼。
冉煙濃也一點不想和容恪分開,即便姐夫不傳聖旨過來,她和容恪也猜到齊戎的意思了。
是夜,夫妻倆臨著蒼樹烤火,綿綿已經睡著了,啾啾握著小木棍往篝火里捅,漸漸秋色到了盡頭,天涼,冉煙濃替睡著的綿綿闔上了錦衣狐裘,腿微微伸長,一手摸了摸啾啾的小腦袋。
「夫君,我不想回上京。」
這是她的心事,容恪雖然不說,但冉煙濃也能猜出來,每次一打仗,男人總是盼望著女人在後方等消息。
容恪也不能免俗。
果然,他蹙了眉,「濃濃,戰場不是你該去的。否則即便沒有損失,我亦不知該如何向冉家交代,這回岳父恐怕不會輕易放過我。」
啾啾歪著腦袋,一回頭,「娘親,你不能去,不如讓我代替你罷。」一本正經。
容恪睨了他一眼,涼涼道:「你更不行。」
「……哦。」
見冉煙濃臉色郁然,他拾起了她置於腿上的一隻左手,右手與她十指交握,溫暖在其間流溢,「這回不聽話了?」
冉煙濃忽笑道:「我本來就不愛聽話。」
啾啾嘆氣,「我也是。」
儘管父母眼下都沒搭理他,但啾啾一個人也能自言自語很快活,姑且不至於寂寞到沒事幹,拿著燒火棍捅柴火。
容恪道:「行軍打仗不是兒戲。我只要你平安。」
冉煙濃鬆開了他的手,「將心比心,我也是啊。你不知道我懷著啾啾時,一直等著你在前線打仗,我心裡提心弔膽,就怕忽然傳來噩耗,啾啾成了遺腹子,他恨我一輩子。」
啾啾搖頭,「不會不會,為國捐軀死而後已。」
容恪再也忽視不得這個調皮的兒子,笑著將他的腰過來,一把抓進了懷裡,「你知道什麼是『為國捐軀』?」
「是光榮的事情,鬼醫爺爺說的。」這一股子忠君愛國的思想,容恪可從來沒教過他,薛人玉雖然……不著調,但也沒讓啾啾學些旁門左道的壞東西,容恪默默地捂住了他的小嘴巴。
「爹和你娘說話,你要閉嘴,知道麼?」
「唔。」啾啾乖巧地點頭。
容恪回眸,眼底有幾分溫柔,「濃濃,我也不想你離開我身邊。」
冉煙濃面色一喜,「你答應了?」
他垂眸,失笑著揉了揉啾啾的耳朵,「倘若你說服得動岳父,我們便一起去邊關。」
冉煙濃瞬間怔住了,容恪這是激將啊,他也知道,要是不問過冉秦,就這麼讓她跟著去陳留,冉秦一定慪死。
只是兩個孩子……
一個熟睡著,一個睜著微藍的大眼珠瞪著他們倆,都還是這個年紀,離不得娘親。
該怎麼辦?
「啾啾,你想回大魏的都城麼?那是娘親長大的家。」
容恪鬆開了捂住啾啾小嘴的手,啾啾朗聲道:「兒子要跟著爹娘,你們去哪,我就去哪。」
容恪也蹙眉,「將綿綿留下,隨著明姑姑回大魏,等戰事一了,我們便接她回來。」
綿綿是女孩,又實在太小了,冉煙濃也不放心她跟著容恪,儘管心裡篤信,這一次和以往沒有不同,夷族的大軍看似如狂風席捲,可最終都會鎩羽而歸。
夫婦倆商量好了,冉煙濃起身去找冉秦。
冉秦自然不同意,他女兒是嬌養著長大的,跟著容恪風餐露宿,已是吃了這麼多苦頭,上戰場,即便不親自殺敵人,也是危機重重,他無論如何也不放心冉煙濃衝動行事,再者長寧幾年沒見著女兒了,牽腸掛肚,見與女兒說不通,冉秦便將長寧搬了出來。
果然冉煙濃便怔了一瞬。
冉秦以為冉煙濃至少要為難一陣,但她卻沒有,「等戰事過了,我與容恪一道回魏都見母親,再向皇上負荊請罪。」
跟著容恪久了,連說話的口氣都和他越來越相似,冉秦瞪著眼睛,差點沒抽出皮鞭打人,但幸好嫁出去的女兒,冉秦不方便教訓,她要跟著夫家又沒有錯,冉秦便虎著長臉不肯說話了。
僵持許久,那邊,明蓁將熟睡的綿綿抱上了馬車,兩人在車裡安歇。
容恪取出了那隻陶塤,吹出纏綿的曲調,在寒意徹骨的晚秋里,這首曲子格外空曠而悲涼。
啾啾枕著小胳膊,聽著父親的塤聲,數著天上的疏星,小聲道:「爹爹吹的什麼?」
「《歸雁》。」容恪放下陶塤,淺淡的眸光仿佛載著一天星河,熠熠斑駁。
啾啾不大明白,小聲問:「鬼醫爺爺說,等秋風起來時,北邊的大雁就要往南飛了,爹也要往南飛麼?」
容恪一笑,「薛人玉教了你不少。對,我們是魏人,要南歸了。」
啾啾看了眼容恪手裡這隻精緻的陶塤,也心痒痒的,「你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學這個。」
容恪失笑,「臭小子毛還沒長齊,便想著學吹塤了?」
「爹又看不起我。」
啾啾嘟起了嘴唇,容恪無奈地一笑,將他拉到懷裡來,自身後握住了啾啾兩隻爪子,將他的小手摁在陶塤的圓孔上,微微歪著頭,看著啾啾手忙腳亂地亂按亂吹,有點好笑。
冉秦和冉煙濃一道走回來時,正好便看見父子倆這麼副溫馨局面,本來是想找容恪算帳,怎麼又縱容冉煙濃胡鬧,可是一看,便想明白了,容恪是太將冉煙濃放在心上,連她這些無理的胡鬧的要求他都不捨得拒絕。
冉秦於是默默地一聲嘆,又背著手離開去了,「隨你們吧。」
終於是說動了爹,冉煙濃抿了抿嘴唇,說不出的開懷。
她沒打擾父子倆,跟著明蓁上了馬車,再過兩日,就要分道揚鑣了,她想好好陪著綿綿。
啾啾已學著吹出了幾個破碎的長短不一的音調,正在一旁隨著曲紅綃打情罵俏,想著兒子又該長什麼樣兒的江秋白,不覺回頭笑道:「啾啾小世子,再吹,這幫大老爺們都要讓你吹尿了。」
啾啾臉一陣紅一陣白,容恪笑著扔了一隻水袋過去,讓他閉嘴,江秋白伸手接住,也笑著抱住了曲紅綃,她勾了紅唇,也有幾分忍俊不禁。
這時,容恪懷裡的啾啾揪起了小腦袋,「爹,我是不是沒天賦啊?」
容恪挑眉,「這麼容易便想著放棄了?你學武,和學吹塤是一樣的?」
啾啾搖頭,「當然不一樣啊,我很喜歡練武功,就是……太小了,爹,我什麼時候能長大啊,我想像你一樣厲害。」
「我厲害麼?」容恪將兒子的額發撩起來,緩緩一碰。
「嗯。」啾啾用力地點頭,「他們見到爹,都要行跪拜大禮,而且,爹是侯爺。」
容恪曲指,在他的腦門上一彈,「想讓人敬重,光有身份遠遠不夠。你還太小了,不知道沙場兇險,我受過無數次傷,僥倖不死而已,才有今日。啾啾,倘若你長大了,還想著上戰場,那時我不會攔著你,但眼下,你要聽我的話,不許調皮。」
啾啾覺得自己最近很聽話啊,有點委屈,「雖然我以前誤會你,覺得你沒用,但是只能我說說算了,三胖他們罵你,我就替你教訓他們。我不是想和他們打架啊,但是,誰讓他們罵我爹爹。」
容恪一笑,手上用力在兒子肉嘟嘟的臉頰上搓了搓,搓得容鄞小朋友五官糾結,無奈地看著親爹耍寶。
容恪只是有點感慨。牙還換呢,就想著為國立功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到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