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容恪陪著冉煙濃在下蔡城的小宅里住了幾日,澆了冷雨的蘭花早已伏地不起,一朵一朵墨蘭哀頹地匍匐在牆根處,紅泥翻滾,一道兒露珠沿著瓦檐滾落,容恪和冉煙濃共撐著一柄竹傘,在房檐下看花,冉煙濃有幾分可惜。思兔閱讀sto55.com
「我覺得我總是做什麼都不成。」
容恪噙了縷柔軟的笑,「何出此言?」
冉煙濃嘆氣,「文不成武不就,就連養花也不成,這樣我真不知能幫到你什麼,一意孤行跟來陳留,還是只能待在後方,每日抱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怕你有事,軍報送到我這兒來時,我都怕接,打量著送信的差使好幾眼,要從他的臉色里確認你平安,我才敢看。」
這樣惶惶不安的冉煙濃,在她看來百無一用,可在容恪眼底,卻可愛得讓人想抱在懷裡狠狠疼愛。
他左手撐著竹骨傘,遮住她的頭頂和完整的身子,細雨潤濕了他的月華般皎白的綢料披風,冉煙濃的眼波流轉,似有一縷霧色在裡頭,氤氤氳氳的,他笑著捏了捏她鮮嫩的右臉頰,「誰說的,你做容夫人便做得不錯。」
冉煙濃臉頰一紅,不敢再和他聊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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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聲催促:「恪哥哥……你進來些,都濕了。」
說著要將傘推給他,一晃眼,只見他目光複雜,隱秘地朝她笑了一下,冉煙濃一怔,紅著臉將頭扭到了一旁,容恪俯身,一手托住她的臉頰非逼著她拗過頭,薄唇在她的額頭上印了一個輕盈的吻。
「跟來這麼久,濃濃現在信了,我會惜命了麼?」他想了想,將冉煙濃摁進了懷裡,「這幾年我們都在一處,濃濃不想離了我,我心裡比誰都明白,等戰事一了,你讓我去哪,讓我往東絕不往西,我都聽你的,可好?」
冉煙濃臉紅地將頭狠狠地一點,「我想回家。」
「魏都?」
「陳留那個家。」冉煙濃垂了眼瞼,「就是那個滿牆桃花的家,我想和你住到老,還想讓啾啾在邊城快樂無虞地長大,讓他做他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讓綿綿也顯赫一方,將來求親的人排成龍要到家裡來……」在魏都可不易實現。
大魏的世家貴族們,不大喜愛武夫,看不起將軍世家,也不待見容恪。
冉煙濃小聲又回了一句:「只要,能每年讓我回趟娘家就夠了。」
容恪失笑,摸了摸她的腦袋,「這個,眼下還不好說,等得勝了,回了魏都,要見過皇上才能算。」
冉煙濃抬起頭,「要不,我現在跟著人回上京,找姐夫說說?」
容恪深深凝視了她一眼,有些話不好說破。
當初她要跟著他來陳留,是因著擔憂他的安危,拋下一雙兒女她心裡百折千回地不舍,這些容恪都心知肚明,但冉煙濃的情意讓他沒法拒絕。只不過她跟著將士們一道吃一道睡,心中越來越認為自己沒用,拖累他們行軍,害怕成為他的累贅,才又委婉地提議要回家。
從她說出第一句話開始,容恪便在等著她說「回魏都」,縱然他心裡也有不舍,可更為著她的安危著想,容恪笑了笑,「也好。不過此時邊患未定,濃濃要稍晚些才能回家,倘若戰事順利,我在路上便能追上你的馬車。」
「你說的,一言為定,我讓人走慢點。」
不知道為什麼,即便他食言好幾回了,但在冉煙濃心底他還是個重諾之人,故而心裡懷著一個美好的想念,一面想著身後的丈夫,一面想著前方的兒女,路途平坦,如此倒也捱過了不少日子。
直至從下蔡出發,偶然遇見遠方大雪紛飛,她惶然地掀開車簾,駕車的人說話之間談到,不知不覺走了一個多月了,大魏早入了冬,正該是大雪如鵝毛的時節,冉煙濃心中一涼,「夷族退兵了麼?」
車夫搖頭,「沒消息,夫人,要是那個大汗這麼好打贏,也不至於年年交鋒咱大魏哈損兵折將這麼多了。」
他說得有理,只是冉煙濃心亂如麻,再過半個月,就要到魏都了,再走慢些,都要開春了,容恪還沒追來,是不是遇上了什麼危難?
「留侯遇上了危險?」
「沒消息啊。」車夫搖頭晃腦地甩著馬鞭,抽打馬臀,「侯爺率領五百輕騎直朝夷族身後去了,正端王大軍行進,看來這回不只是要殺退敵人,還要教夷族大汗斷子絕孫、褪掉一層皮了。」
冉煙濃猶如五雷轟頂,什麼「我會惜命」幾個字從腦海之中疾速地跳出來,又箭似的穿透了頭顱,腦海里意識迸裂,想不了太多,差點跳車追逐他而去,車夫察覺到異狀,下令停車,幾十人隨著冉煙濃的馬車一道停下來,車夫扭頭,隔著一扇竹門,問道:「夫人,咱們要回去麼?但是侯爺下的令,我等都立了軍令狀,不送你平安返回魏都,我等就要人頭落地。」
一行人翻身下馬,齊整整地跪在她眼前。
冉煙濃本來便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人,這麼多人拿命來懇求,她沒法漠視,只好咬了咬唇,從馬車一側探出頭,低聲道:「我們……再走慢些,派個人留心北邊的動靜罷,要是有消息,一定立即報給我。」
「遵命。」
但她不僅錯估了軍情的緊急,也錯估了回魏都路上竟也不太平。
沿途有匪徒劫道。
一群占山為王的烏合之眾,趁著陳留北境鬧事,趁著官府眼下無心理會,愈發猖狂放肆,竟不看冉煙濃馬車的車徽,以為不過是尋常貴族的婦人,趁火打劫來滋事。
但容恪的屬下都是訓練有素的將士,能以一敵百的,殺退了那幫匪盜,但刀兵相接的,難免會有刀尋到冉煙濃的車蓋上來,她又不慣坐以待斃,跳下車劈手奪了一個匪寇的手中刀,一腳將他骨碌碌從車上推了下去。
那邊料理得極快,見這位夫人如此勇武,山賊也有自知之明,心知無望之後,老大提著刀呼喝了一聲,一行人急匆匆便往回跑。
混亂中,冉煙濃一瞥,撞見一個極為熟悉的身影。
亂賊從中一張極其俊逸、面部輪廓如磋如磨的男人,拉上了漆黑的帷帽,一綹長發垂落在右臉側,看身形只有二十來歲,手握著一柄打鬥之中折斷的短.槍,冉煙濃目光一凝,因為認出他來才覺著睖睜,而他卻已隨著十幾個人的簇擁一道衝下了山坡。
「夫人。」
車夫趕來,飛快地打量了眼冉煙濃,喊了一聲,她沒回應,車夫又驚疑道:「夫人?可有受傷?」
冉煙濃回眸,愣了愣,道:「不曾受傷。」
於是她推開馬車門回了車中。
車夫沉默了一會兒,走到一個翻身上馬的男人跟前說了幾句話,囑咐道:「沿途兇險,都報給侯爺,夫人勇武過人,未曾受傷。」
這是容恪交代的,眼下戰事一起,從陳留到魏都的路極有可能並不太平,因而讓人沿途記錄,一旦有風吹草動都要向他稟報,車夫這話一說,那人便從懷裡摸出了一隻木牒,用筆飛快地寫了二十餘字,到了下一驛站,便通報給容恪。
坐在車中的冉煙濃心潮不定,當年齊咸事敗之後,連同永平侯府也受到牽連,陸延川被貶為庶人,永世不得錄用,後來她就沒管過陸延川,那個屢次三番輕薄調戲他的男人,在家道中落之後流亡到了何方她並不知情,沒想到……
沒想到他會在此處落草為寇。
心緒重重之間,馬車又緩緩地策動起來,冉煙濃攥緊了手,幾次從陸延川手中逃脫,多少有僥倖的成分在裡頭,這幾年跟著容恪在月滿定居,再不曾擔憂過被人劫走甚至調戲,她都快忘了,魏都的是非牽扯起來,能頃刻之間打破她在關外修養而來的清靜。
正月初,冉煙濃隨著馬車回京中,容恪依舊沒有跟來。
但軍報傳來了,容恪帶著的五百騎兵深入草原荒漠,從敵後奇襲,殺了夷族兵四千餘眾之後,在端王齊戚的軍隊挺入草原、逼入夷族大汗的王帳時,容恪卻又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勝負已分,夷族幾個親王都被齊戚拿住了,正當魏兵歡天喜地、滿心滿意以為能凱旋之時,忽地傳出容恪失蹤的消息,齊戎真不知這個歡歌是奏得下去奏不下去,冉煙濃今日回城,冉清榮娘家一大幫子人都跟著去迎她了,便是中宮裡的冉清榮也按捺不住要探望數年不見的妹妹,只留下齊戎一個人頭疼。
印象之中,容恪不是個衝動不計後果的人,何況他們有點相似,有一個恩愛得恨不得時時刻刻揣在腰上的髮妻,又兒女成雙的,容恪不該如此貿然才對……但,他確實隨著那五百人在草原上失蹤了。
夷族草原雖然廣大,但要迷路卻是難事,午間隨著日頭走,再怎麼也不會走岔了道,遲早是能回來的。但容恪竟然連封信兒都不曾捎回來。
齊戎作為皇帝,要理智,不得不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想,一旦容恪真有不測,立馬便將冉煙濃安頓在魏都,就連各種補償都在開始細思著琢磨著了。
冉煙濃從馬車上吹著風下來的,城門口,一個藕紅衣衫的少婦臨著風,衣袂飄拂,眼眶微紅,艷光照人,許多新來魏都的人尚且不識得如此美人從哪冒出來的,就見她紅唇小嘴一扁,便哭著衝進了母親懷抱。
「娘!」
長寧心疼地抱著冉煙濃,手拍拍她的背,為難地看了眼冉清榮,想要安慰幾句,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