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俄耳甫斯


  民樂團是今天演奏的最後一支樂團,眾人按照次序走進音樂廳。思兔sto55.com

  掃一眼評委們和底下觀眾,許喬發現他們臉上都有了明顯的疲憊。

  再好聽的音樂,坐在這兒聽了一整天,任誰都有些坐不住,審美也有些疲勞。

  這個出場排序對民樂團來講相當不利,好在評委們稍稍坐正了打起精神,準備認真聆聽接下來的演奏。

  觀看直播的國內觀眾們看到鏡頭先是給了一個遠景,而後切近景從應文林開始慢慢掃過,到琵琶首席許喬,再到後面的民樂團眾人——

  等等,許喬??

  [那是許喬?]

  [我沒看錯吧,真是許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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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驚呆了]

  懷疑自己眼花了的觀眾倒回去重新看了一眼,發現確實是許喬後,表情複雜。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許喬會出現在這樣的場合。

  這時才恍然大悟,徐斯奕他轉發交流會直播的微博,哪裡是他對交響樂感興趣,分別就是因為男朋友嘛!

  消息很快傳開,本來對交響樂沒什麼興趣的喬粉們,紛紛打開央視音樂頻道,興奮地觀看直播。

  順便吸引來大批吃瓜群眾,連帶著徐斯奕粉絲們,也有不少抱著糾結的心情打開電視。

  [許喬還是琵琶首席,這什麼情況……?]

  [要是三弦首席我還能理解,他之前在國風露的那一手確實精彩,但沒聽說過他還會琵琶啊]

  [等著聽吧,應老師這麼安排肯定有他的用意在]

  [哥哥加油,為國爭光啊]

  [為國爭光?別丟臉丟到國外就好了]

  [不槓要死哦?]

  小春在世界各地參加過很多回比賽了,還是第一次來到維也納這樣壯麗輝煌的音樂大廳,少不得有一些緊張。

  她坐在後面,看到前方許喬的背影,怦怦跳動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她憧憬著首席的位置,也一直努力練習向這個位置靠攏。樂團里所有人都說她天賦出眾,總有一天這個位置會落到她的頭上。

  小春一直期待著這麼一天。直到許喬加入了民樂團,這樣的期待才突然消退了。

  她知道自己還差的遠,她的心學會了沉澱。她再也不執著於某一個代表著榮譽的位置,而是在彈奏時,真正將心思全部放在了手中琵琶上。

  應文林說這是好事,未來走的路會更寬更遠。

  小春目光落回到琵琶上,首席的位置給了許喬,她心裡冒出的全然都是與有榮焉的崇敬。

  評委席上,評委們打開了民樂團準備的樂曲資料,彼此低聲討論著。

  「《姑蘇月夜》,有些陌生的曲名,我看看……果然是新作的,作曲人是許喬、應文林。」這兩個名字的發音對於他們而言很拗口,要費些勁才能念出來。

  「應文林是中國很有名的民族音樂家,這位名叫許喬的是……我看看,是他們樂團的首席,名字在應之前?有意思。」

  「他看上去很年輕。」

  「是的太年輕了。」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太年輕了,能作出優秀的曲子嗎?

  在音樂最輝煌的時代,天才湧現群英薈萃的那個時代,天才們確實可以在這樣的年紀作出令人驚艷的傳世曲目。

  但本世紀,這樣富有才華的音樂家還沒有出現。

  演奏正式開始。

  許喬抱著琵琶,想起了先前自己同應文林的談話,緩緩撥動琴弦。

  「它會緩慢而堅定地形成自己的體系,它本來就應該走自己的發展道路。」

  如果把西方交響樂形容為一幅色彩厚重的油畫,那麼民樂就是一幅水墨畫。

  畫一幅油畫,需要先用大筆刷鋪一層背景,再一層一層地上顏料,最後畫出來的是一幅層次分明的畫——這就是西方交響的特點。

  滿、立體、注重層次。

  但中國、中國人的藝術,講究的是空,是寫意,是留白,是少即是多。

  一支毛筆,筆鋒落下,筆畫間線條的起落、粗細、轉折、飛白,什麼樣的深淺濃淡都有了。

  不應該是對西方交響樂的拙劣模仿,那樣只會帶來雜糅的不和諧。

  一段散板出來,許喬率先用彈挑、輪指的手法由慢到快引入。大幅度的快推慢挽,回滑音的配合運用倏地勾住人心神。

  台下評委們眯了眯眼,盯緊了這個年輕人。

  因為疲憊有些分散的注意力,經由他彈奏的手,一下被集中起來。

  在剛剛的樂聲中,他們感受到了一絲微風吹拂江面的輕靈感,他的彈奏太過自然了。

  洞簫與古箏、二胡的聲音也加入進來,齊奏中音色達到了和諧。

  偌大的音樂廳內,觀眾們越發安靜了,整個大廳只有那微風一般的樂聲,疲憊都好像被驅散不少。

  他們不由自主進入了這首曲子所勾勒的畫面中。

  是什麼……是月亮,對,是初升的明月?還有風,是來自東方某個寧靜城市夜晚的風。

  不需要旁人解釋,聆聽的觀眾們已經明白,這奏出的是江面水波的聲音。

  那大阮沉沉富有節奏的一下一下,是船槳在擊水。

  短短一小段樂曲,竟在腦海中營造出了如此鮮明的畫面感。

  「它會讓世界看到聽到它獨特的魅力。」

  一副姑蘇月夜山水畫卷緩緩舒展開來。

  在箜篌、鼓、笙、洞簫奏出的恬靜旋律中,領奏的淙淙琵琶聲像點睛之筆,在平穩中描畫出起伏。那個美好的東方古城仿佛一幅單調的線稿上了色,有了清晰的顏色出來。

  旋律在平穩悠揚中呈上升之勢,情緒層層向上,樂曲不斷升高不斷推進,映照出明月上升的場景來。

  而沒等觀眾期盼月色徹底照拂大地,大胡等低音樂器音色驀然厚重起來。

  月色被濃雲遮擋,光線暗淡下來。

  「咚——咚——」鼓聲也變得沉悶。

  極低、極沉的音色,牽動著觀眾緊張的心情。

  就在觀眾們為此揪心時,一個強拍,琵琶清越明亮的泛音響起,撥開層層雲霧,天上皎皎一輪明月。

  「啊!」有人心情激盪,不小心發出低呼,趕緊捂住嘴。

  首席具備過硬的獨奏能力是基本要求。這場演奏中所有琵琶獨奏的部分,都由許喬來完成。

  在接下來,旋律升高,音色變得活潑起來,打破了悠悠揚揚,似是鏡頭一轉,從寂靜江面來到熱鬧街景。

  樂團齊奏,一片生機盎然的夜市圖景展露。

  ……

  三十五分鐘的演奏,每樣樂器都在其中發揮了自己的作用,再也沒有滿滿當當的嘈雜,有的只是無盡的引人遐想。

  原來音樂竟然有著這樣的魔力,可以帶領人一窺那陌生的東方世界嗎?

  在場人心裡都不由冒出了這個疑問。

  心靈仿佛在那幽深壯闊的旋律中得到了洗滌,情緒都被牽動,同那幅畫卷里的人高興而高興,失落而失落。

  曲調由低向高不斷推向**,江邊一沙鷗發出啼叫,猶如一個清晰的休止符。

  在黎明前夜色越發深沉,風輕了,雲淡了,熱鬧都遠去了,萬籟俱寂。

  樂聲在輕撥弦音中迅速低下來,演奏在最後一聲琵琶低吟中結束,餘音裊裊。

  一片寂靜。

  觀眾和評委們還沒有從震撼中回過神,連鼓掌都忘了。

  民樂團眾人彎腰向台下致敬。

  然而觀眾們還是沒有反應,預想中的掌聲遲遲不捨得降臨。

  小春抱緊懷裡的琵琶,看著台下這詭異的情況有些不知所措。

  是他們做的不夠好嗎,為什麼都……沒有反應?

  坐在評委席中央頭髮花白的音樂大師率先站起來鼓掌,像是一粒擲入湖泊中的石子,激起道道漣漪。

  音樂廳內的觀眾們似乎突然驚醒,從各處傳來了掌聲。

  這四面傳來的掌聲如同溪流匯聚,最終匯成滔滔大河,響徹整個音樂廳,經久不息。

  音樂是凌駕於語言之上的。他們此時為那個古老國家的音樂傾倒。

  偌大的音樂廳內,包括評委們在內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民樂團眾人觸摸著懷裡、身旁的樂器,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茫然。

  他們本應該在演奏完就下台的,觀眾們經久不息的掌聲卻讓這群年輕人不知所措。

  國內,音樂頻道的直播平台上,觀眾們像是集體掉線了一般,許久都沒出現新增彈幕。

  [……怎麼沒有彈幕了]有人忍不住弱弱問道。

  半晌,才有人回復他。

  [我失聲了,不知該怎麼評價,太震撼了]

  [隔著屏幕我都震撼成這樣了,現場聆聽的觀眾該有多刺激]

  [音樂大廳柔和的燈光,像金色王冠輕輕落在他的頭上,我太愛許喬了]

  評委席中央頭髮花白的音樂大師在學生的攙扶下顫顫巍巍走上台,他先是與應文林緊握了握手,不住點頭肯定他們的演奏。

  緊接著走到許喬跟前,佝僂著腰伸出手,許喬放低身子,擁抱了這個老人。

  「好孩子。」他拍了拍許喬後背,目光里染上了所有人都看的出來的喜愛。

  他用口音濃重的英語說道,「你做的很好,孩子,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許喬聽出來他的英語帶著濃厚的義大利口音,猜測這位老人也許是義大利人或者瑞士人。

  [給大家科普一下,這位剛剛擁抱許喬,坐在評委席中央的老人名叫馬爾茲·格里芬,義大利人,是上世紀十位最偉大音樂家之一,也是十位中唯一還在世的。]

  [太棒了吧,看看老人家這激動的]

  現場進行錄製的媒體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拿出了手機。

  音樂廳內是不允許媒體採訪的,他們只能去各個樂團下榻的酒店等候採訪。

  「漢森,打聽一下來自中國的民族樂團住在哪個酒店,務必派記者守候在那裡準備採訪,天吶你相信嗎,馬爾茲大師都激動得讚嘆他們。」

  「準備好採訪工作,中國的民樂團——什麼?你們去了德國交響樂團的酒店準備採訪?不不,聽我說,趕緊去民樂團那邊等著,他們才是今天的主角!」

  「嘿,晚間新聞的標題名我都想好了,馬爾茲大師的擁抱,怎麼樣?」

  ……

  馬爾茲鬆開許喬,又一一與民樂團眾人握手:「你們都做的很好,孩子們。」

  好在他們是最後一支樂團了,觀眾們傾倒在他們的樂聲中,遲遲不肯離場,掌聲半天不願停歇,這並沒有影響到後面的樂團。

  但後面三天要進行演奏的樂團,壓力都增加了很多。

  能進入到下一輪的名額是有限的,四十支樂團,會淘汰一半進入下一輪。

  本來誰也沒把來自中國的民樂團放在心上,但現在看,民樂團進入下一輪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這就意味著可供競爭的名額又少了一個。

  另一方面,民樂團的演奏太過出色,觀眾和評委都獲得了巨大滿足,對於接下來作品的滿足閾值也硬生生拔高一層。

  對比之下,後續出場的他們如果不盡善盡美,恐怕很難獲得觀眾和評委的認可。

  另一邊,還沒有從休息室離開的孫泰清坐在座位上,滿臉鐵青。

  他想不通沒被他放在眼裡的民樂團,為什麼會發揮成這樣。

  猶如涅槃歸來的鳳凰,向世界展示自己的身姿。

  先前在他們面前洋洋得意的自己仿佛是個小丑,他捏緊手掌,有些不甘心。

  本來自信滿滿能夠進入下一輪的,現在又變得不那麼自信起來。

  音樂大廳內還是一片熱鬧,接下來沒有新的樂團演奏了,直播按照預定的時間切斷,頓時引來了大批觀眾的不滿,紛紛在社交平台上留言。

  [我還沒有看夠!請等樂團都離場了再切斷直播好嗎?]

  直播的負責人抹了抹汗,前幾天的直播也是提早切斷的,你們可沒有這麼說。

  [這群年輕的演奏家們的音樂足以打動靈魂,他們傾注在每個音符中的感情都令人崇敬]

  [我為那位首席著迷,他手中的樂器叫什麼,琵琶對嗎?這兩個音節真難念,但我想從今天起我會記住這個樂器的]

  [這個東方少年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我是說,整場演奏都很完美,但是他讓完美更加完美了]

  [一場盛大的演出,本來覺得搶不到票在家觀看也是一樣的,但現在我改變想法了,只有現場聆聽才能完全領會它的魅力,我會努力搶票的]

  [兩個多月以來的交流會,馬爾茲老師還是第一次從評委席站起來,給予這隻來自中國的樂團如此高的評價]

  [我對中國民族樂器的看法完全改變了,天吶,它們實在是太美妙了,我無法形容這種奇妙的感覺]

  [我愛上喬了,他的演奏和他的容貌一樣令人著迷]

  [他側過頭,抱著手裡樂器彈奏的樣子讓人心醉。在我心裡,他就是希臘神話里的俄耳甫斯,音樂之神與美聲仙女愛的結晶,是真正的繆斯之子!]

  [哦是的,他就是俄耳甫斯,傳說中樂聲能使海浪平靜、魚兒出水、野獸溫馴的俄耳甫斯!他和他的樂聲一樣美!]

  太誇張了吧這群國外的大兄弟?

  來自世界各地的讚美傳回國內,那些洋溢著熱情的言語和毫不掩飾的欽佩、華麗的修辭,看的國人目瞪口呆。

  這小作文,這彩虹屁,比最鐵的喬粉還要厲害。

  佩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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