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岳彎彎不知為何竟有點緊張,拿書擋臉,身畔傳來窸窣的衣料摩挲的動靜,她的心幾乎快跳到嗓子眼了,就聽到陛下他語調輕鬆淡然地問:「皇后讀何書?讓朕也看看。思兔閱讀sto55.com」

  岳彎彎「唰」的一下拿下了書,元聿伸指過來,將她的書抽走了。

  然後,岳彎彎就看見,男人掌心托著書脊,將她方才拿倒了的書,顛倒了過去,岳彎彎一怔,兩腮浮出了兩團昳麗霞色。元聿看了一眼書皮,繼而,在岳彎彎忐忑的注目之下,他的唇角似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怎、怎麼了嗎?

  元聿將書拿給她看,「道家的《陰陽和合術》,嗯?」

  他軒眉微挑,看著冷淡的俊面,竟有幾分戲謔之色。

  岳彎彎呆住,看向那書。

  還真是陰陽和合……

  她又猛地扭過面,去看妝成。問她這是怎麼一回事。

  妝成也頗覺無辜。這些書都是鄭保那邊囑人抱來的,說是給皇后娘娘閒暇時打發時間,誰知道娘娘手氣好,一抽,便從書篋里抽中了這本,還正巧讓陛下撞見了呢。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

  「原來皇后愛艷奇之書。」說罷,元聿忽然想道,「從前在王府時,似也有人送過一些這樣的書來,朕倒忘了,現在應還在王府,皇后如果喜歡,朕派人為你都取來。」

  「你……我……咳咳……」岳彎彎如同生吞了大棗,喉嚨一哽,百口莫辯,怪只怪方才裝的正經姿態裝得太好,現在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便只好垂下小臉,乖乖道,「不、不必了,陛下你可真費心。」

  元聿對那陰陽和合的書倒也無甚興趣,翻看了幾頁,順手扔在了一旁,道:「朕今日無事,陪皇后坐坐。皇后入宮已久,朕想起似乎未曾與皇后同游後宮。」

  「你、你要與我同游?」

  她杏眸圓睜。

  無怪岳彎彎吃驚,打從她入宮以來,能在白天見到這位日理萬機的陛下的次數便屈指可數,清早起來也從來不見他人,他既要處理朝會,又要批閱折章,這才上手幾個月。她漸漸地都感覺,自己和元聿是提前進了老夫老妻的狀態里,在這段時間裡,她已經把《養老的一百零八式》都想好了還列了綱目。

  「皇后可有空?」元聿道。

  「我……」岳彎彎很想去,可是,「我腿酸,今天聽了半天審了,陛下,要不然……」

  要不然什麼?機會多難得!

  她輕咬紅唇,凝著元聿,實在不想拒絕。

  元聿將她的一條腿握住,放在了自己膝上,替她揉捏里腿肚。指法有輕有重,按得她舒坦無比,能勞動陛下屈尊,岳彎彎實是受寵若驚。

  從懷孕以後,常會感覺到腿腳酸脹,大多是清毓替她揉腿,她手法老道,以前也常給她伺候的主子揉。

  元聿替她將繡履脫下,除了長襪,將裙擺卷至膝處。

  長指所過處,皆是一陣肌膚戰慄,岳彎彎的心臟跳得毫無章法,幾乎要魂飛天外。

  「時辰還早,用完膳之後,朕讓龍輦在甘露殿外待命,與皇后乘輦夜遊,皇后意下如何?」

  他突然抬眸,對岳彎彎道。

  沒想到他竟真的得了閒,居然能留這麼久了?岳彎彎翹起了櫻唇,輕輕一哼。

  晚膳御廚房精心做了水晶蝦餃、糯米玉團、野蕈菌燉山雞、雜炒三絲、豆腐鯽魚湯,還有幾樣開胃的泡菜,一疊香酥豌豆黃,再配上一點新鮮葡萄汁,用蜜罐封了泡在水井裡浸了兩夜,拿出來時冰涼爽口,飲之清甜回甘。

  岳彎彎早就過了那段沒有胃口,看啥都不香的階段了,差點不顧皇后禮儀大快朵頤起來,元聿讓她慢點兒,替她盛了一碗鯽魚湯,舀了極快白白嫩嫩的豆腐,放她小碗裡。

  岳彎彎喝了湯,沖他笑眯眯地賣乖,然後,一個嗝兒沖了上來。「呃——」

  真是太丟人了!皇后手忙腳亂地捂住了嘴唇,但又是沉悶響亮的一聲嗝,她避過了眼神,再也不敢看元聿了。

  過了片刻,一隻手從身後擁了過來,將她腰肢環住,一把帶入了懷中,岳彎彎「呃」一聲,人就落到了元聿腿上。

  「陛下……呃……你要……呃……做甚麼?」岳彎彎說一句就停一下,臉頰脹得紅透了。

  元聿卻只是想笑,只是臉色依舊繃得緊,正色道:「皇后無禮,朕要罰你。」

  「罰?」

  一道嗝還沒打出來,嘴唇便被元聿的唇堵住了。

  他竟朝她吻了過來。

  離開床幃的時候,他還從來不曾親過自己。岳彎彎的心跳得更歡了,撲通、撲通——

  冷水湃過的葡萄汁似一盞回味悠長的芳醪,從舌尖一直漫延心底,無孔不入,那顆時時為之悸動的心,儘管她有意隱藏,還是無處躲藏。

  這後宮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喜歡陛下,愛著陛下,喜歡到連她自己也說不出的地步,可是,她又是如此地自卑,自卑到一點風聲也不敢泄露出來。做好了的錦帶,反反覆覆地改,還是不敢送給他,最後,拴在了一條狗子的項圈上,反而釋然了。

  算了。其實他已經給了她這樣多的獨此一份的恩寵,已經很足夠了。

  畢竟在遇上他以前,她已經把日子過得像酥餅殼子上的渣渣了,有多難受,自己心裡清楚。

  元聿才應該是上天對她的恩賜。

  皇帝陛下的吻,沒想到居然有治療打嗝的奇效,一吻結束以後,岳彎彎發現自己,奇異般地居然不打嗝了!

  可是她的臉,也憋得成了秋日裡高掛指頭微微噙了白霜的紅柿子,引人採擷,元聿心神一盪,一時沒有忍住,便又在小皇后俏生生的圓臉蛋兒上又親了親。

  岳彎彎被親軟了,差點倒他懷裡,還是極力打起精神,克制住了自己,只是越來越羞,迫不及待想拿冷帕子敷臉了。

  晚膳畢,元聿讓備好的御輦已在殿外候著。

  元聿將岳彎彎抱上了輦。

  四人在前方拉車,車輦轉出鳳藻宮,朝著後宮深處而去。

  其時天色已晚,暮光殘煙收盡,一帶高聳的宮牆之外,惟余遠山起伏綿延的輪廓。

  神京城的山不比故鄉,山不能算高,山巔亦沒有終年不化的積雪,更聽不到,到了牧馬時節從山腳下遠遠傳來的牧歌。

  這裡的一切都是精緻而輝煌的,帶著世上最極致的燦爛。

  四方宮闈之內的每一處角落,仿佛都由十七八個能工巧匠嘔心瀝血挖空心思打造而出,無一處不美。

  宮室萬千,占地極廣,龍車鳳輦在無數樓宇之間穿行。

  宮闈深深處,已四處掌燈。當璀璨絢麗的宮燈,在角樓、闕樓以及其他無數華麗宮殿的檐角之下飛揚而起時,走過去,仰頭,連星月都看不見,四下亮若白晝。

  元聿話少,只在她問起時,對她解釋哪一處是什麼宮殿,曾住了些什麼人,元聿都能對答如流,可見記憶深刻。

  只是當車輦便要拐入另一條小徑時,元聿突然張口:「停車!」

  岳彎彎微微驚訝,因為她沒見過元聿這般張皇過,但很快,他只是皺了皺眉,在車輦停下之後,神色鎮靜,對宮人說道:「掉頭。」

  於是車輦掉頭而去,岳彎彎很是奇怪,卻不敢問,只回眸望了望,那小徑深處,花至荼蘼,開得熱烈絢爛,猶若人間勝景,在宮燈的映照之下,流螢飛舞,花若凰尾。她慢慢地收回了目光,沒說一句話。

  最後,車輦在牡丹園停了下來。

  岳彎彎認出了這條路,上次來投餵相里玉時來過的地方,那巨大的鳥籠還矗落在那兒!

  元聿將她抱下車,岳彎彎朝著那鳥籠疾步走了過去,然而走到近前她就立刻發覺,那籠中,已無鳥!

  「相里玉去哪了?」

  她回眸問元聿。

  元聿已行到她身後,一臂從身後環住了她腰,朝遠處的天空之中發出了一道馴鷹的唿哨,岳彎彎定睛一看,只聽一聲鷹唳之後,一道黢黑的身影矯健地疾飛而來,停在了鳥籠上。

  金色赤羽,背部有紫色絨毛,神色高傲,睥睨四方。

  正是相里玉。

  岳彎彎仰起了玉頸,正好把鬢髮擦過元聿的胸口,那一處微微露出的皮膚上,有些癢麻之意。他定了定神,卻見她目光困惑,他低聲道:「朕很小時,便養著它了。鷹的壽命不短,甚至馴養得好的鷹,可以陪伴主人一生,當年先帝想送朕十歲的時辰禮,問朕想要什麼,朕說,想要一隻桀驁不馴的獵鷹。不要家養的,要剛捉來的。先帝便令人去南山獵了一隻回來,送給了朕。」

  不知為何,岳彎彎聽著聽著,竟有些心疼,「陛下,你一定是小時候太孤單了,才想要一隻獵鷹來陪伴。」

  元聿的嘴唇似為之放鬆了下來,他凝目望著懷中的小皇后,手掌撫了撫她的面頰,「嗯。」

  居然承認了?

  岳彎彎嘟了嘟嘴。其實她小時候,也沒什麼朋友呢。沒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事,其實一個人也能活得好好的,但她也會想養一些小動物,不過沒元聿這麼闊綽,都是阿爹從外邊帶回來的野兔、野刺蝟和小烏龜罷了。

  她想過,之所以她這麼不同,大概是因為,她是一個沒娘的而爹也時常顧不上的孩子。

  那么元聿,也是嗎?

  岳彎彎仰著脖子望著元聿近在毫釐的臉,不覺已是忘得略有痴意了。這裡燈火不盛,在黑夜裡,看不出他瞳眸的顏色,但是岳彎彎知道,他的瞳色來自他的母親,那位來自羽藍國的公主。但她卻還不夠了解,這後宮之中的許多事。

  岳彎彎踮起腳尖,湊在元聿的臉側,輕輕地,將他的臉啄了一下。

  「陛下,那相里玉……」

  元聿抬起手,朝相里玉喚了一聲,它便一個振翅,聽話地飛到了元聿面前,停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將相里玉用臂膀托住,拿至岳彎彎跟前:「彎彎,以後,相里玉送你。」

  「啊?」

  這不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嗎?

  元聿卻是一笑,讓相里玉靠過去,停在岳彎彎身上。金雕的身子笨重,差點踩得岳彎彎哼哧一聲,元聿抬起手,在相里玉背部的毛上由上至下地梳理了一遍,目光專注,望著這頭從小馴養的心愛的獵鷹。

  「那時,朕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最後父皇會傳位給朕。朕也是如今才明白,身在這位置上有諸多的不得已,朕以後怕是沒有空再養它了。要麼,便放它走,要麼,將它送人。」

  「朕所能想到託付相里玉的人,由始至終,只有朕的妻子。彎彎,它交給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