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辰時三刻,甘泉宮。思兔閱讀sto55.com

  寒冬剛過,早春尚且還有些冷。甘泉宮門口的兩個當值太監哆哆嗦嗦揣著手,湊在一起小聲說著話。

  「陛下平日卯時起身,最遲辰時一刻也起了。今日怎麼……」

  「你昨晚不當值,吃酒去了吧?」其中一人輕嗤,「陛下昨兒個幸了個人。這不,現在還沒傳召呢。」

  「這空蕩蕩的後宮,要多一位主子娘娘啦?」

  「這可不是一般的『娘娘』——昨天顧小將軍從燕北回來,進宮請安,這事兒你知道吧。」

  「難道說……」

  「就是你想的那個顧小將軍,驃騎大將軍的小兒子。」

  「居然是他……」另一人壓得極低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傷懷,「顧小將軍可是個難得的厚道人啊。這麼多家公子進過宮,誰把咱們當人看過?唯獨他……」

  話音未落,甘泉宮的殿門忽地拉開,一名身著正三品朱紅色內宦服的大太監走了出來。兩個小太監連忙噤聲低頭,大太監走到他二人面前,掃了他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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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敢議論,皮癢了是不是?」大太監一咧嘴,皮笑肉不笑,「若傳到什麼不該傳的地方,仔細你們的腦袋!」

  兩個小太監慌忙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大太監看了一會兒,揮揮手。

  「主子傳召,進去伺候吧,都仔細著點兒!」

  .

  「你醒了。」

  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柔和,一隻寬厚的手掌伸了過來,搭在顧忱的額前。

  顧忱自一片混沌中勉力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盯著自己的頭頂上方。繡金的紗帳刺得他雙眼發疼,連同他的頭部,也仿佛被重錘猛力擊打過一樣沉重。

  ……發生了什麼?

  顧忱用力眨著眼,企圖開口說話。然而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就卡在了喉嚨里,他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感覺自己的心肺都快被震了出來。

  有人將他扶了起來,讓他半靠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里。一隻修長的手端著一杯水,送到了他面前。

  「別急。」那人說道,像哄勸小孩子似的,「先喝點水。」

  那人將水湊到他唇邊,餵他喝了幾口,又將杯子放了回去。隨後他遲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像擦拭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一樣,細心地替他抹去了唇邊的水漬。

  ……!?

  這顯然是一隻男人的手。

  顧忱頓時僵住,目光落在這人的衣袖上。玄色,金色祥雲,而再往下,他能看到金龍甩出的尾巴尖。

  不遠處傳來吱呀一聲輕響,有人開門進來了。

  原本半抱著他的男人立刻鬆開了手,迅速拉了兩個軟枕過來,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一個朱紅的人影走了進來,向那男人躬身行禮,正要說話,被那人抬手止住。

  「叫人進來,服侍顧公子梳洗。」男人聲音冰冷,仿佛適才對顧忱說話的溫柔只是錯覺,「再拿那套早先備下的天青色雲紋底。」

  「喏。」

  朱紅的人影微微躬身,默不作聲地打了個手勢,有幾個人影魚貫而入,輕柔而迅速地備好了沐浴洗漱的東西。而那個男人則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顧忱身上。好一會兒,男人才低聲開口。

  「朕要去給母后請安,去去就回……你……好好呆著。」

  玄色衣角划過一個半圓的弧度,男人轉身離開了。而顧忱仍舊呆滯地坐著,腦中仿佛劈下了一道炸雷——

  ——朕!?皇帝!?

  這人是剛剛登基的新帝,蕭廷深!

  神志瞬間回籠,顧忱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迅速低頭打量著自己——被子繡著赤金的騰龍,已經滑落褪到胸前,視線可及之處布滿曖|昧的青青紫紫,明明白白昭示著究竟發生了什麼!

  顧忱腦中嗡地一下,炸了。

  .

  他還記得昨晚他入宮覲見蕭廷深,當時皇帝正在自斟自飲。見他進來,便邀他一同小酌。

  他們二人過去曾是同窗,又是舊友,當年蕭廷深還是個皇子的時候,兩人常常結伴去京城東坊喝酒,因此顧忱並沒有多想,隨著蕭廷深喝了幾杯。

  誰知宮裡的酒後勁十足,只不過五六杯下肚,顧忱的意識就開始模糊。再醒來時,他就這副模樣出現在了蕭廷深的龍榻上。

  簡直荒、唐、至、極!

  在最初的驚愕過後,怒火蹭蹭地竄了上來,最終幾乎要把顧忱自己氣笑了。他鬆開手裡下意識抓住的被子,赤足踩在了地上。殿內早就空無一人,也幸好如此,因為後面某個位置隨之而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讓他險些滑了一跤。

  於是怒火頃刻間達到了頂峰。回想前生,大概只有最後被蕭廷深賜死時,他才這樣憤怒過。

  是的,顧忱活過一世,最終死在一道聖旨之下。

  原本蕭廷深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出身低微,毫無勢力,但不知為何突然過繼到了皇后名下,借著皇后母家的勢力,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皇子之一,並在奪嫡中勝出,繼承了皇位。

  登基後,蕭廷深開始變得不可理喻——他簡直是個十足十的暴君。他殺伐成性、戕害手足、殘害外戚、坑殺俘虜、幽禁太后……他的罪行罄竹難書,令人髮指。

  然而無論他如何不堪、有關他的傳言如何難以入耳,顧忱都始終顧念著兩人的舊友情誼,為他鎮守邊關,拒敵千里,讓進犯者聞風喪膽——卻只是換來了一杯鴆酒和一道賜死聖旨!

  顧忱用力攥緊拳頭,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本以為自己就這麼死了,沒想到一睜眼,重生回了為先皇奔喪返京的路上。蕭廷深才剛剛登基,還沒有成為日後那個手段殘忍、冷酷無情的暴君。

  他想過要殺了他。

  憑藉著他對蕭廷深的了解,接近他,然後殺了他,替天下剷除這個禍害,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然而當他縱馬奔過城鎮長街時,他看到了道路兩旁的人家,以及百姓生火做飯時的裊裊炊煙。

  於是他改變了主意。

  先皇留下了一堆爛攤子,蕭廷深又沒有子嗣。若是他驟然崩殂,必然引發先皇的皇子們爭相而起,搶奪皇位。屆時又是一場血雨腥風,不知多少無辜的人要被捲入其中,造成天下大亂。

  所以蕭廷深不能死。

  顧忱閉了閉眼,感到心底翻湧著深深的屈辱感、怒火還有不甘。他強撐著站起身,不顧自己身後某處火燒火燎的疼痛,慢慢走到了浴桶前,滑進了熱水裡。

  他先洗了把臉,逐漸在屈辱和憤怒的夾縫中冷靜下來。蕭廷深不能死,而他也不想步上前世的悽慘結局,他必須想個辦法,將蕭廷深從殘暴的邊緣拖回來。

  顧忱一面沉思,一面將自己清洗了一遍。隨後他換好了蕭廷深先前吩咐人送來的衣服,選了把看上去不那麼令人反感的椅子,忍著疼痛坐了下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入手十分柔軟,樣式也很簡單,但展開隱隱可見繁複瑰麗的雲紋,仿佛是汝窯燒制出的天青釉瓷器,明白昭示著它不菲的價格。

  他卻有些想念燕北的風雪了。

  燕北六州氣候苦寒,顧忱從十五歲開始便駐守在那裡。為了保暖,他們通常會在鎧甲里套上夾襖,如果中間還能縫一層棉花,那就謝天謝地了。大多數士兵,包括他自己,多數時候都只套兩件單衣,若實在覺得冷,就只能繞著校場不停地跑圈。

  生活連慎京的一分安逸都沒有,但好歹第二天醒來是在自己床上。

  顧忱正出神想著,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通報:「陛下回宮——」

  顧忱一驚,反射性站起身:蕭廷深這麼快就請安回來了?

  容不得他多想,殿門已經打開,早春的料峭寒風倒卷進來,拂起蕭廷深的玄色龍袍,顧忱立即要跪,被蕭廷深一把扶住。

  「不必多禮。」

  蕭廷深的手堅定而有力,隔著一層衣物握在顧忱的腕上。儘管並非直接接觸,還是激得顧忱汗毛倒豎,臉色頓時白了。

  許是察覺到他無聲的抗拒,蕭廷深鬆了手。顧忱立刻不明顯地退後一步,做出安靜恭敬的姿態。

  蕭廷深抿緊了唇。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從上到下細細打量著顧忱,在顧忱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挪動到那雙安靜而沉默的眼睛上。顧忱向來是溫柔而和緩的,眼底永遠跳躍著一抹光亮,然而此刻,那抹光完全被漆黑的瞳仁吞噬,就像一捧燃盡的火,只剩下冰涼毫無生機的灰燼。

  他們明明面對面站著,卻顯得異常遙遠。

  蕭廷深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隨顧老將軍去燕北,已經六年多了吧。」

  顧忱垂眸答道:「是。」

  「朕聽聞顧夫人和顧三小姐留在京城,你很是掛念,每月都有家書往來。」蕭廷深轉動著右手上套著的一枚翡翠扳指,沉聲說道,「朕體恤你辛苦,從今日起,就不必回燕北了。」

  顧忱迅速抬眼,驚訝地揚起了聲調:「陛下……?」

  「怎麼?」蕭廷深漆黑的眸子緊緊盯著他,「你不想多陪陪家人?」

  他毫不避諱地向顧忱展示出他語氣中露|骨的威脅,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帶著森然的寒意。一絲極輕的戰慄自顧忱後背滾下,夾雜著一線冰冷——蕭廷深正明明白白地用他的家人脅迫他。

  ……然而,為什麼?

  顧忱垂下目光,蕭廷深衣袍下擺的那隻金龍尾巴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就像他剛剛醒來時看到的那樣……於是他忽地產生了一個猜測:他讓皇帝滿意了。

  昨夜,他讓皇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體驗。這位初登大寶的年輕帝王食髓知味,還想從他身上要更多次。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那個打算:他需要一個辦法,一個契機,來扭轉前世的結局,把蕭廷深從殘暴不仁的懸崖邊緣拖回來。

  而如今,這就是那個契機。

  明明他應該憤怒,應該不甘,應該屈辱,然而此刻他卻莫名地、分外地冷靜。他清醒地意識到,只有讓皇帝始終保持對自己的這份興趣,他才能有機會改變他,讓他聽從他的勸告。

  如果犧牲他一個,能改寫結局,能拯救那些因蕭廷深而喪命的無辜者,他願意去做——不成功,便成仁。同歸於盡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他也並不畏懼死亡。

  想好了這些,顧忱緩緩呼出一口氣,仿佛體內最後的一絲熱量也一同呼出去了。他垂首,頸項彎折出一抹柔順的弧度,然後俯身下拜:「臣謝皇上隆恩。」

  蕭廷深滿意了。他攔住顧忱行禮的動作,向身後的大太監揮揮手:「魏德全,先去傳口諭,顧氏次子即日起留京任職,擢升正三品兵部侍郎。叫禮部備好一應官印、官服。再曉諭六部,將一應公務、文書整理妥當,交予顧卿。」

  朱服大太監應道:「喏。」

  「你一夜未歸,家人應該擔心了。」蕭廷深對顧忱道,「先回去吧。」

  他的語氣難得溫和,幾乎與顧忱甦醒時重疊在了一起,也與前世的兇狠暴戾大不相同。顧忱微感詫異,旋即想到,自己此刻在皇帝眼中,大約和一隻需要寵愛的小貓小狗沒什麼區別。

  他不再多言,又行一禮,告退離去。

  .

  出了殿門,顧忱緩步踏在了第一級台階上,身後某處忽然一痛,讓他身子不由微微一晃——

  「顧將軍!」

  顧忱迅速穩住了身形,抬眼看到自己面前站著一個紫服的年輕小太監,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顧忱抿了抿唇:「你是……」

  「奴婢小祿子。」小太監躬身一禮,「顧夫人差人,已經進宮打聽了三回顧將軍的消息了。適才又差了人,叫奴婢若是見著了將軍,請將軍立刻回府。」

  顧忱心不由一懸:「母親無事吧?」

  「夫人無事,只是……」小祿子抬起頭,目光落在顧忱身上,眼中那點兒擔憂濃重了些,「……將軍徹夜未歸,夫人有些著急。將軍,您……您無事吧?奴婢……奴婢為您叫一頂轎子……?」

  「……不用。」顧忱依然站得很直,「煩請你帶話給我母親,就說我即刻回府。」

  「可是將軍的馬拴在司馬監,離甘泉宮有很遠一段距離。」小祿子的臉色幾乎比顧忱的還要蒼白了,他難以置信地望著顧忱,「將軍您還要騎馬……?」

  他的表情就好像什麼都知道了,那種憐憫和同情,讓顧忱不由得耳根一熱:「我真的沒事,你快去傳話吧。」

  小祿子應了一聲,走到院門口時遠遠回頭看了一眼,那位顧小將軍正快步向司馬監的方向走去,風拂動著他天青色的衣袍,修長身姿挺拔如青竹,當真是很好看的。

  早聽說顧家二公子容貌昳麗,風姿卓絕,真人卻比傳聞還要美上幾分,難怪陛下……

  小祿子縮縮脖子——他還是快走吧,這事兒可要人命。

  .

  顧忱走後,蕭廷深獨自站在窗前,沉默著用指尖摩挲一方天青色的帕子。

  帕子式樣簡單,也沒有多餘的花紋,一看便知是男子所用。帕角用淡藍色的繡線,勾勒出了一個小小的「忱」字。

  片刻後,他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笑容。

  「你必定要恨朕了。」他低聲自語,「朕本想再忍忍,可朕……忍不住了。」

  他用食指的指腹輕輕划過帕角那個「忱」字,許久,低低地嘆息。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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