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蕭廷深是在書房裡見的江崇。思兔閱讀
江崇一聲不吭,一進門就跪在了地上,頭抵著地面,額前出了一層冷汗。蕭廷深也不說話,就在書案後坐著,冰冷地看著他。
許久之後,蕭廷深才開口:「朕給你個說話的機會。還有什麼話,現在就說。」
「臣無話可說。」江崇聲音顫抖,「是臣……是臣沒有保護好顧大人,也是臣沒能及時發現危險,一切都是臣的錯。」
蕭廷深冷冷道:「朕不殺你。」
江崇猛地抬頭。
「顧卿為你求情,讓朕不要殺你,所以朕不殺你。」蕭廷深緊盯著他,「但你要記得,你這條命是顧卿救下來的。」
「……是。」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離開半步就三十廷杖,朕就賞你二百廷杖。」
尋常廷杖最多不過五十,二百杖是要把人活活打死還得加上鞭|屍才能湊夠數了。就算僥倖沒被打死,也得被打得筋斷骨折下半身殘廢,從此躺在床上只能當個混吃等死的廢人了。
江崇心裡清楚,腦袋也明白,這不過是賞他一個好聽的名頭,他的結局多半就是留一口氣,餘生在床上苟延殘喘。他本來是害怕的,但不知為何在聽到「二百杖」時心中竟然不怕了。他又行了一個大禮,接受了自己的結局:「臣叩謝皇上隆恩。今後臣不能再保護陛下,還請陛下保重。」
一字一字說得鄭重,蕭廷深頓了一下才揮揮手:「行刑。」
江崇被帶了出去。
蕭廷深注視他被帶走的方向,受傷的左手緊緊捏成了拳,掌心傳來鑽心的疼痛,他卻仿佛渾然不覺。隨後,他揚聲說道:「宣趙仲齊。」
趙仲齊被人帶進了書房,跪在蕭廷深面前。這是自十六年前趙仲齊出逃後兩人的第一次見面。趙仲齊很清楚自己做過什麼,也明白蕭廷深的脾性,更看到了江崇的模樣,於是行了一禮之後挺直了腰杆,完全沒有懼意地直視著蕭廷深。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蕭廷深並沒有來和他算十六年前投|毒事件的帳,只不過是冷冰冰地掃了他一眼:「你當年做過什麼事朕可以一筆勾銷,不再追究,只要你看好你的病人,把她醫好。否則,」蕭廷深勾了勾唇,「朕不介意召你兄長進宮見一見。」
趙仲齊的眼中划過一抹痛恨,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語調平板地說道:「草民知道了。」
蕭廷深揮了揮手,趙仲齊最後看了他一眼,起身離開了書房。隨後蕭廷深起身,踱步到了書房中央,沉吟了片刻,喚了魏德全進來:「江崇受多少杖了?」
「回陛下的話,二十七杖。」魏德全覷著蕭廷深的神色,「陛下,您真的……」
話還沒說完,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隨後一個小太監敲響了書房的門。蕭廷深示意魏德全開門,小太監忙不迭地撲進來跪下:「陛下,陛下顧大人在外面,說想見您……」
蕭廷深閉了閉眼:「讓他進來。」
門開了,顧忱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即便如此,他的腳步也很輕,沒有半分粗魯或莽撞:「陛下。」
「你怎麼來了?」蕭廷深揮揮手示意小太監退下,語氣轉為溫和。他宛如冰霜般的表情在顧忱進來時的那一瞬間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目間的柔和:「朕不是讓你休息一下嗎?」
顧忱的表情卻沉了下去。他性情溫柔,從來不會發火,但在憤怒的時候會顯得格外平靜:「陛下乃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一諾千金。您剛剛才答應過臣,絕不會殺江大人——」
蕭廷深臉上的溫和消失了,他沉默半晌才說道:「朕沒有殺他。」
「二百廷杖。」顧忱輕笑了一下,「這和殺了他有什麼區別?」
「他還能活著。」
「可他會生不如死!」顧忱咬了咬牙,「如果陛下一定要懲處一個人才會解氣,那就請陛下懲罰臣吧!走水路是臣的決定,江大人只是奉命行事;之後改道也是臣的主意,因此才耽擱了回京的時間。一切的錯都在臣身上,請陛下降罪於臣!」
蕭廷深緊緊盯著他,兩眼通紅:「你就這麼想救他?不惜自己的性命?」
「……是。」
憤怒火一樣噴發出來,連同血液一起沸騰著湧上頭頂。蕭廷深驟然高高抬手,眼看就要給顧忱一巴掌,顧忱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咬緊了牙關。
然而想像中的劇痛卻並未傳來,那一巴掌打到一半就硬生生止住,終究沒有落到顧忱的臉上。蕭廷深攥緊了拳頭,掌心被碎瓷片割開的傷口又一次崩裂,無數鮮血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他卻無知無覺,只伸出手,一把將顧忱拽進了懷裡。
顧忱頓時呆住了。
蕭廷深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他死死擁住顧忱,卻還記得他右肩上那道深深的傷口,小心翼翼避開不去碰觸它。他就像是懷抱著一件珍寶,頭深深埋在顧忱的頸側,近乎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溫度。
「為什麼……」他喃喃低語,語調恨得發狂,「為什麼你嘴裡總是別人的名字,為什麼你總是願意為別人付出,為什麼你對每一個人都這麼好,你不知道朕有多恨嗎?……」
這種恨意就像野獸一樣撕咬著他的內心,讓他一半陷入嫉妒的深淵,一半卻還維持著理智。他多想把顧忱拆成碎片,和自己的骨血都融在一起,讓他整個人都完全屬於自己,再不會被他人所傷害,也再不能被他人所覬覦……可他不能傷害他。
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來克制自己,幾乎退到了隱忍的邊緣。他不能傷害顧忱,於是只能用力抱緊他,攥緊了自己被割得支離破碎的左手,掌心的血沾在了顧忱背後的衣衫上。
顧忱呆呆站在原地,手抬起來也也不是放下也不是,遲疑片刻,最終只能輕拍了兩下蕭廷深的後背:「陛下……」
蕭廷深的身體驟然繃緊,隨即又猛然放鬆。他突然鬆開了顧忱,把滿是鮮血的左手縮回到袖子裡,平靜吩咐魏德全:「讓他們別打了,放了江崇。」
魏德全應了一聲,出去傳令了。不多時,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江崇被兩名小太監踉踉蹌蹌拖了進來,幾乎是撲倒在地上的。他唇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血,臉色白得如同一張紙,臀|部的血更是把衣衫都浸透了,看上去慘不忍睹。
「稟告陛下,」魏德全在一旁說道,「總共打了四十七杖。」
「朕今日就放你一馬。」蕭廷深冷冷地說,「再有下次,朕就和你算算總帳。」
「是。」江崇聲音低得都快聽不見了,「臣……臣謝陛下隆恩。」
蕭廷深揮揮手:「滾吧。」
有一個小太監把他扶了起來,江崇搖搖晃晃地站穩了身體,又行了一禮,才步履蹣跚地離開了書房。顧忱擔憂地注視著他的背影,情不自禁地擰起了眉。
蕭廷深突然開口:「你很擔心他?」
顧忱回頭看去,蕭廷深正凝視著他,眉鎖得緊緊的,顯而易見的不悅幾乎快要從臉上溢出來了。顧忱一怔,沒由來想起上一次蕭廷深問他「如何看待赫哲」時的表情,簡直和現在一模一樣。
他不禁抿了抿唇:「臣當然擔心。」
蕭廷深臉色一沉,還沒說什麼,顧忱就接著說道:「在桐山,是江副統領一路保護著臣,臣自然會擔心他。」
他想了想,又真心實意地加上一句:「不過臣等三人能死裡逃生,全靠陛下暗中派了內廷衛,臣也要謝過陛下。」
蕭廷深臉色和緩了,氣也順了,看上去也沒那麼不高興了。他沉默了片刻後說道:「那朕准你去看看江崇。」
「陛下此言當真?」顧忱喜形於色,立即深深一揖,「那請陛下准臣先告退了。」
蕭廷深:「……」
他沒料到顧忱這麼高興,這麼著急要走,突然就有點後悔。但話都說了總不能收回來,只得暗中咬牙:「……你……去吧。」
顧忱轉身就出去了。
蕭廷深氣得一拳就砸在了書案上,左手傷口又一次崩裂,看得魏德全一陣心驚肉跳。他覷了蕭廷深一眼,暗自嘆了口氣。
我說陛下啊,您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嗎?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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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忱一路出了甘泉宮門,本以為會在半路追上江崇,卻沒料到遇見的是趙仲齊。這位老大夫居然還沒走,站在路邊,顯而易見是在等人。
顧忱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趙仲齊恐怕是知道他的身份了。
他不得不在趙仲齊面前停下腳步,帶著幾分歉意行禮:「趙大夫。」
趙仲齊抬起眼,仔細打量著他。許久,他才長嘆了口氣。
「我早該看出來的。」他說,「你是顧延山顧將軍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