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蕭廷深愣住了,他認真地、仔細地看著顧忱的表情,心頭突然湧上一陣狂喜:「……你不生氣了?」

  「臣根本就沒生氣。思兔閱讀��顧忱忍不住失笑,心想以前怎麼沒發現這人還有可愛的地方……好吧,蕭廷深那禽獸不如的臭脾氣確實是很大一個阻礙,以至於和他接觸過的人第一印象就是他很兇,嚇得戰戰兢兢的自然就不敢再深入接觸了。

  而他自己……是個意外。

  想想這個意外的「源頭」在哪,顧忱倏地就臉紅了。他不由自主避開蕭廷深的眼神,飄向馬場邊光禿禿的樹幹,又飄向場邊自覺迴避的太監們和龍驤衛……頓時覺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蕭廷深才不管旁人怎麼看他們,此時滿心滿眼就只有顧忱一個。他還有點摸不准顧忱的心思,只知道他不生氣了,而且好像心情不錯的樣子,這就足夠讓他也心情上佳了。於是他上前一步去抓顧忱的手,卻被顧忱輕輕避開。

  「陛下,」顧忱低聲說,「這……不合禮法。」

  蕭廷深又愣了愣:「……那……你陪朕回宮。」

  顧忱默默點了點頭,規規矩矩地錯後一步,標準得沒有半點逾矩的行為。蕭廷深瞧著他就想拽他一起走,但一想到他一定不會同意,只能率先邁開步子走在了前面,一邊走,一邊時不時用餘光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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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忱垂著頭跟在後面,蕭廷深時不時看過來的目光直白得讓他沒法欺騙自己。他只能一路低著頭,跟著蕭廷深到了宮門口。還不等蕭廷深開口,他就搶先一步行了一禮:「臣告退了。」

  蕭廷深:「……」

  他的眼神還有些直勾勾的,顧忱轉了身的瞬間,還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勾在自己的後背上,隱隱含著一絲眷戀和不舍。顧忱不由自主側過頭,掩去唇邊一絲笑意。

  .

  隨後的兩天,顧忱都沒有再見到蕭廷深。

  百夷之事已定,雙方簽訂了條約,顧忱每天練練劍看看書,著實清閒了下來。直到百夷一行人要離開的前一天,蕭廷深下旨,命所有在京正五品以上官員進宮參加宮宴,算是為赫哲等人送行。

  宮宴在紫宸殿舉行,除了百夷一眾人等以外,挨了一頓廷杖的江崇也終於能夠起身,出現在了宮宴之上。他的位置和顧忱緊挨著,一看見顧忱,他就興高采烈地湊了過來。

  「顧大人,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顧忱也含笑點了點頭,「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江崇拍了拍胸脯,「我這皮糙肉厚的,恢復起來也快,只可惜了那天顧大人和赫哲校場比武我沒能去看,事後聽弟兄們說起了,這把我遺憾的……顧大人什麼時候有空,咱們再去校場切磋一番?我那兒還有好幾個龍驤衛弟兄,都嚷著想再見顧大人一面呢。」

  「這個好說。」

  顧忱端起酒杯,和江崇碰了下杯子,正端起來要喝,忽地察覺到上首射來一道熾熱的目光,直勾勾地定在了自己身上。他疑惑地抬起眼,正對上蕭廷深一雙亮得嚇人的黑眸。一旁的百夷官員不知道在和他說些什麼,他卻半點注意力都沒分給人家,只一味緊盯著顧忱。

  顧忱被他看得耳根一熱,抿著唇笑了。他向那個百夷官員的方向偏了偏頭,示意蕭廷深專心。隨後他又轉過頭去,繼續與江崇說話。不知江崇講了一句什麼,顧忱忍不住笑了起來,溫潤的眉眼彎成一個十分好看的弧度,模樣異常動人。

  蕭廷深:「……」

  咔嚓一聲輕響,他捏碎了一隻酒杯。

  正和蕭廷深說話的百夷官員:「……」

  他也沒說什麼啊,怎麼大靖皇帝反應這麼大!?

  手上冰涼的酒液讓蕭廷深回過神,一旁侍立著的魏德全早已一步搶了上來,一邊給蕭廷深擦著衣襟上的酒,一邊輕斥了一句旁邊的小太監:「內務司是怎麼搞的?居然給陛下準備這種酒具?還不快通通撤走換了?」

  小太監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誠惶誠恐地應了,上前就要撤換酒具。蕭廷深揮了揮手:「罷了。」

  魏德全說:「陛下的衣服已經濕了,奴婢服侍陛下去換一下吧。」

  蕭廷深不由自主抬起眼,再次望向顧忱的方向。江崇身側那個席位已經空了,顧忱不知什麼時候離了席……而另一邊,本該是百夷大王子赫哲所在的席位,居然也空了。

  他立時臉色一沉,直接拂袖而起,也離開了宮宴。

  .

  顧忱是覺得室內太悶,才隨便找了個藉口離席出來透透氣。沒想到轉過一個拐角,居然遇到了赫哲。

  這位百夷大王子殿下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手裡拎著個酒壺,整個人歪歪斜斜靠在長廊拐角的欄杆上,一口接一口赫哲悶酒。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一眼。

  「是你啊。」赫哲說,「你也出來了。」

  「裡面太熱了。」顧忱一面說一面鬆了松領口,「今日殿下是主角,怎麼殿下也跑出來了。」

  赫哲又灌了一口酒,苦笑:「我心煩。」

  顧忱不由得默然——他知道赫哲是因為什麼而不悅。閼氏留在大靖可以說是他一手促成的,從赫哲等人還未進京開始他就已經在謀劃這件事,因此面對赫哲時,他心裡難免多了一絲愧疚。

  赫哲卻並未發覺他的想法,而是長長呼出一口氣:「母親昨天突然說要留在大靖,跟著趙大夫學習一些醫術,希望能改善我部醫術落後的境況。她決定的事鮮少會更改,所以我就知道,她是一定會留下來了。」

  「怎麼會這樣呢?」赫哲苦惱地揉一揉眉心,「我始終也想不明白母親為何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不過我總覺得這件事和你們大靖皇帝有關,一定是他在背後搗鬼。」他說著冷笑一聲:「他這個人冷酷,擅專,眼裡就只有他自己的目的,哪裡還會管其他人的死活。像他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會懂人和人之間的感情……」

  「不,他懂。」

  這句話是顧忱脫口而出的,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並不打算收回這句話——若蕭廷深真的無情,他早就在桐山葬身江底了。

  因此他又鄭重重複了一遍。

  「他懂的。」

  最早他的想法也和赫哲一樣,但這段時間經歷過這麼多事,他卻分明感覺到了他對母妃的懷念,對自己的念舊……他並不完全像他表面上所展現出來的無情無義。

  赫哲偏頭看向顧忱,勾起了唇,眼裡分明寫滿了不相信:「你可真是忠心。」他想了想,無奈地搖搖頭:「但我還是要以朋友的身份勸你一句,如果你繼續死心塌地跟著他,總有一天,你會因為利益被他捨棄。他就是這麼個人,為了利益會不惜一切手段,為了達到目的會不惜一切代價……你是個好人,我不希望你落到這種地步。」

  他停了停,續道:「但無論什麼時候,我的承諾都有效——無論你落到何種地步,處在何種境況之中,我都歡迎你來投奔我,百夷的臣民也都會歡迎你。」

  顧忱還未答話,身後忽地傳來一個低沉的男音:「朕不會讓他離開。」

  顧忱轉頭吃了一驚:「陛下?是什麼時候……」

  「從他說朕『冷酷,擅專』開始。」蕭廷深勾了勾唇,面容冰冷地瞥了赫哲一眼,看向顧忱的時候卻一瞬間冰雪消融,平添了幾分溫情:「朕都不知道你會這麼護著朕。」

  他語氣實在太溫柔了,溫柔得讓人簡直難以相信這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與此同時,他自然而然在顧忱身前停下了腳步,以一個半側著身子的姿勢站立著,用這種保護性的姿態將顧忱整個人都護在了身後。

  顧忱心頭一暖。

  他在蕭廷深的身後注視著他。皇帝陛下的身體緊繃著,一隻手向後半攏,掌心向內,帶著一種強硬的保護欲和占有欲。顧忱低頭看到了蕭廷深微微伸出的手掌,腦中瞬間一熱,抬起手輕輕握了上去。

  蕭廷深整個人都劇烈一震。

  這是顧忱第一次主動靠近他,主動表現出對他的接納。他一時間愣在了原地,連原本想對赫哲說什麼都忘記了,似乎全身的熱度都在向手掌上奔涌,全部集中在了顧忱碰觸他的部位。

  他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幻夢般的感覺。

  蕭廷深把顧忱擋在身後,赫哲自然沒看到他們到底在做什麼,只是因為蕭廷深話說了一半突然卡殼了,他立即抓住了這個機會反唇相譏:「話別說得太滿,大靖皇帝。你以為你已經獲勝了?你以為你達成目的了?」

  他冷笑一聲:「終有一日,所有人都會看清你是什麼人,顧忱也是一樣。他一定會離開大靖、離開你——」

  這句話就像一根細長的針一樣狠狠戳中了蕭廷深,使得他猛地從幻夢之中回過神來,全身都因此驚出一身冷汗——赫哲刺中了他最痛的痛處。

  於是他臉色猛地一沉,惡狠狠地瞪視赫哲,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赫哲——!」

  赫哲抱起雙臂,冷笑數聲,尖銳地說道:「他根本就不知道你都做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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