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顧忱隨著蕭廷深到了甘泉宮書房,蕭廷深從牆上摘下一張弓,遞給了顧忱。思兔sto55.com
「朕特意命人做的。」他說,「你試試看。」
顧忱把弓握在手裡。這把弓比一般的弓要長一些,是用柘木做的,弓身樣式很簡單,沒有複雜的花紋。顧忱試了一下,只覺勁力要比軍隊中尋常的弓好上不止一點,不由讚嘆了一聲:「好弓。」
說完他放下弓,不無遺憾地說道:「可惜臣已經卸掉兵權,這把弓再好,也不能上戰場了,臣只能用它來射射靶子了,未免埋沒了它。」
「不,」蕭廷深說,「你完全可以用它一展身手。」
「陛下……?」
「八月秋獵,就是它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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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忱怔了怔:「……陛下難道打算帶上臣一起去?」
蕭廷深皺了皺眉,流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不悅:「……朕不帶你還能帶誰?」他忽地眉毛擰緊,表情陰沉下來:「你覺得朕不會帶你?」
「臣不是那個意思。」顧忱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弓,「只是臣終究是個文官……按規矩……文官是不能隨行秋獵的,只有武將才可以——」
「朕明天就把它改了。」蕭廷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張弓,唇角極輕微地向下撇了撇。這個不自覺的小動作登時讓他看上去帶上了幾分委屈:「這樣你總該去了吧。」
顧忱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見他不說話,蕭廷深連聲音也低了下去:「朕把頭彩給你,你陪陪朕……嗯?」
這語氣和神態……顧忱一瞬間產生了一種自己在欺負他的錯覺,頓時有些招架不住,簡直哭笑不得:「……臣要頭彩有什麼用,還是陛下拿個頭彩最好,臣也只能幫陛下看一看位置了。」
「好。」蕭廷深一口答應,唇角微微揚起,「就這麼定了。」
顧忱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剛豈不是等同於答應去秋獵了?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然而再看看陛下那翹起的唇角,勸他「祖宗規矩禮法在那兒不能隨意更改」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了。
半晌,他也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也挺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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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府之後顧忱的心情一直不錯,而且全表現在了臉上,用顧憐的話說,就好像是「吃了一斤糖似的」。
「哥,」顧憐趴在院子裡的小桌上,好奇地瞪大眼睛看她哥,「你怎麼了這麼高興,從你昨天回來起就一直在這兒笑,看個書帖都能笑……」
顧忱心情正好,放下手裡的書帖笑道:「要去秋獵了,開不開心?」
「開心啊!」顧憐差點蹦起來,然而隨即想到了一點:「不對啊,往年秋獵不是不許文官去嗎?而且也不許帶家眷呀?」
「陛下准了。」
「真的!?」顧憐興奮得聲音陡然拔高,在原地轉了幾圈之後忽地又想起一事,不由得轉向顧忱:「哥你不是不喜歡去圍獵嗎?我記得以前都是大哥去……你從來沒去過。」
顧忱確實是不喜歡圍獵的,他不喜歡親手剝奪生命的感覺。從前大哥顧恆還在時,每次春獵秋獵都會叫他,可他一次也沒去過。顧恆還笑著說,自家弟弟心軟,不想去就不勉強了,有他在,弟弟永遠不需要拿起弓箭。
顧忱的目光放柔了些,對顧憐說道:「我把箭頭都去掉了。」
第一這樣不會傷及性命,第二這樣他也不會搶了蕭廷深的頭彩。一想起蕭廷深,他臉上的笑容頓時又加深了些。
他確實不喜歡狩獵,不過蕭廷深居然用那種方式要他去……不可否認,他心裡還是非常高興的。
「哥你未免也太高興了……」顧憐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你笑得我害怕。」
「別貧了。」顧忱笑道,「去收拾收拾東西吧。你不是早就想去看看獵場了?我記得娘之前給你做過一套騎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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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月有餘,一轉眼到了八月下旬,酷暑消退,天氣轉涼,而秋獵也如期開始。御駕從慎京出發,途徑芒山、洛水,最終到了宣儀獵場。隨行者包括兩宮太后及在京正四品以上武官,龍驤衛、內廷衛、京營,還包括部分官員的家眷——恩准家眷隨行秋獵,這都是及少見的殊榮了。
顧忱不僅是文官身份來參加圍獵,更是把母親和妹妹都一同帶來了,自然也少不了百官的側目。不過自從經歷過王永恪一事之後,眾多官員基本也都知道了顧忱在蕭廷深心裡是個什麼位置,自然無人敢多言。
蕭廷深更是毫無收斂,直接把顧忱的營帳安排在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簡直是明晃晃地昭示他如今很寵信顧忱了。至於顧忱自己——早先他或許還會為這個位置安排和蕭廷深爭執一番,如今他已經懶得去爭了。
準備下場圍獵的除了天子,往年的重頭戲原本都在皇子身上。可如今蕭廷深壓根就沒有後宮,連他的兄弟在京的也一個都沒有,所以重頭戲自然就落在了天子和臣子身上。準備下場的臣子除了顧忱,還有幾個軍旅出身的。侍衛是不准下場的,他們的唯一職責就是確保皇帝和宗室的安全。
顧忱換好了獵裝,掀開營帳門走出來時蕭廷深已經在獵場邊上站著了。他一出現蕭廷深就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毫不掩飾眸中的一絲驚艷——顧忱脫下素日的寬袍大袖換上戎裝之後,竟然展現出一種別樣的堅毅與挺拔。這種氣質與他玉一般的溫潤奇蹟般融合在一起,簡直讓人移不開眼。
待顧忱走到他面前,蕭廷深才悄悄去拉他的手,低笑著說道:「朕的尚書大人今日很好看。」
顧忱瞬間紅了臉,瞥他一眼,避開他手:「陛下……太后娘娘和臣的母親妹妹都在呢。」
這位「太后娘娘」指的自然是蕭廷深生母帝太后,那位皇太后自從到了獵場就始終悄無聲息地呆在自己的營帳里,蕭廷深還是用老藉口,說她「鳳體不寧需要靜養」,安排了很多人守在她營帳周圍,明面上是關心嫡母,實際上是限制她行動。只不過朝中大臣無人願意觸陛下的霉頭,看破不說破而已。
下場的數十人都上了馬,蕭廷深簡短說了兩句話之後,天子第一箭開獵。為了幫蕭廷深找位置拿頭彩,顧忱率先縱馬向東北方向而去——那邊是一片樹林,騎馬不好走,但往往獵物最多。
顧忱縱馬疾馳了一段路,衝進了樹林之中。他回頭看了一眼,除了自己,竟然沒有一個人往這個方向來,看來蕭廷深是把東北方讓給他了——大抵在蕭廷深心裡,有顧忱在就不需要再多一個人。
顧忱心頭一暖,放鬆了韁繩,在林中緩慢前行。他還沒有太深入這片林子,打算先在林子的邊緣走走,再繼續向里前進。
然而放鬆韁繩走了一段路,他頭頂的樹葉忽地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隨即一枝冷箭宛如閃電,從他頭頂飆射而出。雖說並不是沖他來的,但他依舊嚇了一跳,瞬間一隻手握上劍柄,抬眼向上望去。
「誰!?」
顧忱喝了一聲,卻無人回答。他又看了一會兒,卻沒找到半個人影。他心中隱隱浮起一絲不祥的預感,這感覺不太對勁,於是他遲疑了一下,調轉馬頭,向林外而去。眼看要出林子時,他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蕭廷深的一聲暴喝。
「傳太醫!」
出了什麼事!?
顧忱衝出林子,大概十丈開外的距離就是他們的營帳。此刻那裡圍著很多人,幾乎所有出去圍獵的都回來了。帝太后倒在地上,蕭廷深半跪在她身側,兩手都是血,隔了這麼遠都能感覺到他勃發的怒氣——
「是誰,那箭是誰射的,給朕找出來,是誰!?」
「陛下息怒!」大臣們呼啦啦跪了一地。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那個方向並沒有其他人前去,只有顧大人——」
顧忱此時已經疾步來到了蕭廷深身邊,一眼看見帝太后肩部中了一箭,血流如注,人事不省,當即就要蹲下去察看她情況,然而猝不及防蕭廷深一揮手,直接把他推到了一邊。
蕭廷深沒有看他,亦對他的出現沒有任何反應,而是轉過頭去衝著跪了一地的臣子和宮人怒吼:「太醫呢,太醫怎麼還沒來!母后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朕讓你們這些人全部陪葬!」
所有人都伏在地上,顫抖著喊「陛下息怒」「臣等有罪」,接著太醫幾乎是一溜小跑沖了過來,然而帝太后傷口在肩部,男女有別,他又不能直接去掀衣服,只得顫抖著請求:「請陛下恩准臣找一位宮女來幫忙!」
「准!」
帝太后身邊服侍的宮女迅速爬起身上前幫忙,太監們上前遮擋——帝太后的傷暫時不能挪動,必須在這兒處理,而周圍都是外臣,必須要避嫌。蕭廷深宛如困獸,站在一旁赤紅著雙眼盯著虛空一點,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顧忱默默起身,向後退了一步,安靜地跪在了地上。
從頭到尾,他們都沒再說一句話,也沒再有過一絲一毫的眼神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