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顧忱在營帳里等了半個時辰還多,蕭廷深才從帝太后那兒回來。思兔閱讀520官網一見蕭廷深進來,顧忱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太后娘娘可還好?」
蕭廷深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難道情況不好?
顧忱心中一沉,仿佛墜了一塊大石,沉甸甸的喘不上氣。他的眼神從期待漸漸轉為擔憂,最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被絕望所覆蓋——帝太后傷勢加重了?生命垂危了?還是說……已經……?
他情不自禁地搖晃了一下,後退了幾步,覺得胸口那塊大石堵得他幾乎要窒息。許是見他神情不對,蕭廷深連忙上前一步,將他撈進了自己懷裡:「她沒事。」
顧忱霍然抬頭:「什麼?」
「她沒事。」蕭廷深重複了一遍,帶了點無奈。
顧忱:「那你……」
那你幹嘛那個表情!?
蕭廷深眨了眨眼,唇角向下微微一撇,又露出了當時贈顧忱那把弓時的那種帶著點兒委屈的神態:「朕被母后訓斥了一頓,朕自然不開心。」
顧忱:「……」
「母后說朕錯怪了你,你不可能是射傷她的人。」蕭廷深繼續說,「叫朕立刻回來和你道歉。」
顧忱一時又是想笑又是感動:「……」
「朕得聽從母后之意,向你道歉。」蕭廷深向他靠近了些,呼吸輕輕灑在他耳畔,「說說看,顧大人,你想讓朕怎麼道歉?」
蕭廷深的聲音很低,靠近耳畔說話時震得顧忱的耳朵一陣一陣酥麻,幾乎是順著耳朵爬遍了全身。他連忙向後躲,一邊躲一邊推他:「陛下已經道過歉了,不必——」
蕭廷深低低笑了笑,硬是扣住他不讓他往後躲,接著用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耳垂。顧忱哪裡受得了這個,只覺自己的毛髮都根根炸了起來,如果不是蕭廷深一隻手還扣著他腰,他簡直是要蹦起來了:「陛下……!」
眼看他真的有些惱羞成怒了,蕭廷深鬆開了他。剛一鬆手顧忱就向後躲了個八丈遠,一臉羞憤欲死的模樣,簡直好像蕭廷深強搶民男、對他做了什麼有傷風化的事情。可是從頭到尾,蕭廷深不過是碰了碰他的耳垂罷了……
蕭廷深無奈地垂下手:「你回來,別站那麼遠,朕不動你。」
顧忱:「……」
他沒有要回來的意思,並用表情深刻表現出了對蕭廷深的懷疑,謹慎地說道:「臣在這兒站著就好。」
蕭廷深對他向來毫無辦法,只得坐了下來,沉吟了一下才正色道:「朕想三天後就回京。」
顧忱怔了怔,意識到蕭廷深是在說正事了,於是慢慢走了回來:「三天會不會有些倉促?」
「朕問過了太醫,三天後母親的傷勢就基本無礙了,可以挪動。」蕭廷深說,「此次秋獵發生這樣的事情,朕不能在此久留,以免發生變故。」
顧忱點了點頭:「陛下對是何人傷了太后娘娘有頭緒了?」
蕭廷深沒有說話,反問他:「你有什麼想法?」
顧忱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臣沒有什麼想法。」
「那就等朕查證的結果吧。」
顧忱好奇:「楊大人嗎?」
「不是。」蕭廷深冷笑一聲,「等他?那朕恐怕明年都不會知道真相。朕派了內廷衛去,應該很快就會有結論。」
原來蕭廷深一早就沒指望楊秦,然而他依舊限期三月讓楊秦破案,除了有懲罰的意思在裡面,或許還有明面上麻痹真兇的意思吧。
……只是可憐了楊大人。
.
三天之後,帝太后身體有了明顯起色,於是蕭廷深下令,終止此次秋獵,拔營回京。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一切風平浪靜,帝太后被射傷之事被移交了刑部處理,並且看上去沒有絲毫進展。然而暗地裡,蕭廷深卻派出了內廷衛暗中搜查,線索密報雪片般飛到蕭廷深的案頭,顧忱由於時常出入書房,也讀到了其中的一部分,不得不佩服內廷衛查案的手段。
大約半個月後的某一天,顧忱照例進宮,在甘泉宮門口遇到了魏德全。這位大太監苦著張臉在宮門口踱步,見顧忱來了,眼睛頓時一亮,上前幾步深深行了一禮。
「顧大人。」
「魏公公。」顧忱向他點頭示意,「你這是……」
「顧大人來得正好,陛下心情不好。」魏德全急著把顧忱往甘泉宮裡引,「幸好顧大人來了,不然奴婢當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顧忱:「……陛下怎麼了?」
「內廷衛今日送來了一份密報,陛下看完就發火了。」魏德全悄聲說道,「奴婢瞅著可能是和太后娘娘有關。」
顧忱正要推書房門的手不由一頓:「查到真兇了?」
魏德全搖了搖頭,一言難盡的表情:「大人進去就知道了。」
說罷他替顧忱推開了門,顧忱走了進去。他進去的時候蕭廷深正在書案後坐著,垂著眼似乎在沉思。聽到門響他抬頭看了顧忱一眼,果然是一副心情欠佳的樣子。
「你來了。」他說,「坐吧。」
早先顧忱是絕不會不行禮就坐下的,但後來蕭廷深因為這事兒跟他急了,顧忱無奈只得退了一步,於是他私下見蕭廷深的時候都不會行禮了。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蕭廷深把一封密折丟給了他:「內廷府剛剛發來的,你看看。」
顧忱打開從上到下瀏覽了一遍,不由自主露出一抹驚訝:「這……帝太后娘娘的事情竟然牽扯到了皇太后娘娘?」
密折上工整寫明了內廷衛半個月以來的調查結果——他們從林中埋伏的弓手痕跡開始查起,竟然一路查到了那天弓手的身份,以及此人和王家千絲萬縷的聯繫。種種或明或暗的跡象都在表明,皇太后和此事脫不了干係。
「朕應該想到的。」蕭廷深向後靠坐進椅子裡,聲音有點發狠,「除了她還會有誰。」
顧忱卻微微蹙起了眉——他想到了之前皇太后對他莫名其妙的召見,於是緩緩道:「原來那次她召見我……」
「是做給朕看的。」蕭廷深冷哼一聲,「辛苦她了。」
顧忱合上密折,向蕭廷深望去:「陛下預備如何?」
儘管知道了這位皇太后很可能居心叵測不懷好意,但內廷衛調查的東西都沒辦法拿到明面上來,皇太后更是頂著蕭廷深嫡母的名義,一旦蕭廷深無憑無據就把罪名扣在自己嫡母頭上,那麼天下人的非議一定會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更何況皇太后最近十分安靜,蕭廷深就算想找出她的錯處來都找不到。
「朕想過了。」蕭廷深半張臉埋在陰影里,語速很慢:「過幾天你就和朕的母后離開慎京,去寧城,連同你家人也一同去。」
他這話題跳得太快,顧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什麼?」
「你們不能留在慎京。」蕭廷深說,「去寧城行宮呆一段時間,等朕這邊事了,你們再回來。」
顧忱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蕭廷深是要把他們送走,遠離慎京,遠離接下來可能會爆發衝突的中心。他一時間內心五味陳雜,一方面因為蕭廷深想要保護他而感到感動,可另一方面他又從心底翻湧上一陣切實的無奈——
蕭廷深依舊把他當成了某種易碎的瓷器。
「臣不走。」顧忱說,「無論陛下要面臨什麼,臣陪著就是。」
蕭廷深自陰影中坐直了身體,用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斬釘截鐵地說道:「不行。朕已經決定了。」
顧忱一時被他氣笑了:「陛下是覺得臣就跟架子上那花瓶似的,碰一碰就會碎?」
「朕沒有這麼想過。」
「那就讓臣留下來。」顧忱說,「臣不可能丟下陛下一個人獨自離開。」
「……雲停。」蕭廷深說,「朕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你了。」
「朕讓你帶著母后和家人離開,並非單單是想讓你躲避,而是希望你能幫朕照顧好朕的母后,你能幫朕保護她的安全。」蕭廷深聲音低沉,「朕不會把自己置於險境,如今王氏已經勢微,大部分勢力都已經被連根拔起,你無需擔憂朕。」
說著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也不要讓朕擔憂你。」
顧忱眸底閃過一瞬間的動搖——蕭廷深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根本無力去拒絕這樣的理由,也根本無法拒絕他這樣的語氣。然而僅僅是在一瞬間之後,顧忱就穩住了自己,以同樣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臣不能離開。」
他起身,站到了蕭廷深面前,再次堅決重複了一遍:「臣不會離開。」
在他說話的同時,他想起了前世。也是同樣莫名其妙的驅逐,同樣莫名其妙的旨意,蕭廷深一道聖旨劈頭蓋臉而下,直接把他趕回了燕北。那時他以為是蕭廷深懷疑了他,他以為是蕭廷深厭棄了他……
可他現在心中卻是一片雪亮:是蕭廷深想保護他。
前世的時間要遠比這一世錯後,大概就在這一年的新年,顧忱被蕭廷深趕回燕北,從此兩人相隔上千里,再無交集。之後便是賜死的聖旨,顧忱死在了一杯鴆酒之下。
儘管沒有任何證據,但顧忱就是覺得,現在即將面臨和前世一樣的境況,而蕭廷深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他要把顧忱送走。只不過前世他是蠻橫地直接下了旨意,這一世他企圖用道理來打動顧忱。
如果顧忱離開,面臨的必將是和前世一樣的結局。
因此他不能走。
顧忱許久沒有這樣強烈地表達出反對了,從他和蕭廷深逐步確定心意開始,他就在逐漸一步一步退讓著。蕭廷深也從他不同尋常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但他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你若是不肯走,朕就下旨把你貶出京城。」
顧忱笑了,眸子一瞬間亮得驚人:「又是這樣……臣不會走的。」
「那你就是抗旨不遵。」
「陛下若覺得臣是抗旨不遵,該殺,那就儘管動手吧。」顧忱說,「臣就是抗旨,陛下又待如何?」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神態,他應該是溫潤的、內斂的、低調的、含蓄的……這種近乎於囂張的言論幾乎不可能出現在他身上。然而當他帶著笑意說出「儘管動手」時,卻在一瞬間顯出了一種別樣的艷麗,動人心魄。
蕭廷深費了好大力氣才拽回自己的理智,咬緊了牙關:「不行!你必須走!」
「不。」
一瞬間,蕭廷深只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激得湧上了頭頂,他猛地一把將顧忱推倒在了書案上。筆墨紙硯和一大摞摺子稀里嘩啦散落一地,發出一聲巨響,兩人卻誰也沒去注意。
蕭廷深居高臨下,貼近了顧忱的耳朵,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合在了一起。
「不走?」蕭廷深呼出的氣息燙得驚人,「不走……朕就讓你侍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