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離開


  砰!砰!砰!

  絢麗多彩的煙花,在這夜空之上炸裂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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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彩斑斕的色彩,將這夜空渲染的美麗多姿。

  整個長安城,都陷入了歡呼。

  而在這祭壇之上,那低沉而嘹亮的鐘鳴之聲,也是隨之響起。

  然後帶著悠揚和浩瀚,朝著遠處飄蕩而去。

  好像要將這黑暗都捅個窟窿。

  除夕夜降臨。

  年關降臨。

  這祭祀大典也降臨了。

  而在這一時刻。

  所有人都在興奮,都在歡呼的時候,有著一個人影,站在窗前,沉默著,悲傷著。

  他是雨小田。

  窗戶敞開著,他能夠看到那在天空上閃耀著的煙花。

  煙火的光,將他的臉照耀的忽明忽暗。

  隱約的可以看到他的眼神兒。

  裡面是一種懷念。

  還有一種不舍。

  但很快,這種懷念和不舍又是變成了決絕。

  他轉過了身子。

  坐在了書桌之前。

  左手輕輕的在硯台上磨墨,稍許之間,墨水已經準備好。

  他又鋪上了宣紙。

  提筆,沾了墨水,又將多餘的墨水在硯台的邊緣輕輕擠掉。

  然後準備落筆。

  但是這一瞬,他又是皺起了眉頭。

  他就這樣拿著毛筆,然後筆尖懸在宣紙之上。

  安靜的思量著。

  大概半刻鐘的時間後,又是一道煙花閃亮了當空。

  也照亮他這間屋子。

  雨小田嘆了口氣,然後落筆了。

  「督主恕罪。」

  「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小的已經離開了司禮監,離開了皇宮,甚至離開了長安城。」

  「請恕小的不告而別。」

  「司禮監,小的已經安排妥當。」

  「秉筆趙樹人,可用。」

  「騰驤營,小的也已經安排妥當。」

  「將軍李嵩,可用。」

  「但此人有野心,小的為防止此人壞事,在他身邊安排了親信盯著,若有異動,督主可除之。」

  「神武司,小的亦安排妥當。」

  「新掌事,孫勝,可用。」

  「禁軍內六衛,小的亦有安排。」

  「趙星河身邊,內六衛之中,都有小的安排的眼線,緊盯他們不放。」

  「督主大可放心。」

  「小的離開後,司禮監,御馬監,騰驤營,禁軍六衛,皆不會亂。」

  「督主不必再尋小的。」

  「從此天下,無雨小田。」

  「告辭。」

  最後,雨小田又落款。

  「雨小田。」

  寫完了這封信。

  雨小田深深的嘆了口氣,然後,將這信抬起來,慢慢的吹乾了上面的墨跡。

  又小心翼翼的折好。

  並塞進了旁邊的信封裡面。

  信封上。

  寫著四個字。

  「督主親啟。」

  雨小田取過了蠟封,將信封的封口封住。

  眼睛,微微的泛紅了。

  回想在內廷多年。

  從一個微末的小太監,一直跟在陸行舟的身邊,最終坐上這司禮監掌印的位置。

  如今,更是權柄深重。

  他對於陸行舟,是真心的感激,也是真心的奉其為主。

  所以。

  陸行舟要殺萬貴妃,要利用萬貴妃,要除三皇子的時候。

  他都沒有拒絕。

  那是他欠陸行舟的。

  也是他應該聽陸行舟的,應該做的。

  現在事情做完了。

  他不欠了。

  雖然不欠了,但兩個人,一路互相扶持,起於微末。

  還是有情誼在的。

  後來,便是因為這些情誼,他又幫著陸行舟,做完了剩下的事情。

  平御馬監。

  掌內廷。

  整頓騰驤營。

  監官禁軍內六衛。

  如今,終於,陸行舟冊封九千歲。

  權傾天下。

  已經不再需要一個雨小田了。

  那麼他可以離開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離開的時候,會很放鬆。

  因為他還了陸行舟的恩,也還了陸行舟的情誼,他什麼都不欠。

  但不知道為什麼。

  他心裡還是一陣的痛。

  眼淚,止不住的從眼角流淌了下來。

  落在了那封信上。

  淚滴慢慢的融入進去,然後擴散。

  雨小田啪的一聲,將這封信拍在了桌子上,然後低聲道,

  「告辭!」

  說完,他站了起來。

  將身上的那件司禮監掌印的袍服,脫了下來,然後又是疊成了整整齊齊的樣子。

  擺放在了這封信的一旁。

  然後他換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衣服,將頭髮簡單的束了起來。

  最後,又將藏在暗格里的萬貴妃的靈位,取了出來。

  並小心的用包袱包裹好。

  放在了懷裡。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生活了許久的屋子,然後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出去。

  砰!

  絢麗多彩的煙花,在這蒼穹上再度盛開。

  將整個皇宮都給照耀的透徹。

  將雨小田的那道身影,也投射在了一片積雪之中。

  雨小田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加快了腳步。

  很快。

  他的身影便是消失在了這宮牆之內。

  同一時刻。

  在陸府里,也有事情發生。

  除夕夜的陸府,被宋高的娘親收拾的非常喜慶。

  到處都懸掛著亮彤彤的燈籠。

  將整個府邸照耀的通透紅暈。

  門口也已經貼上了春聯。

  燙金的大字,在燈籠的照耀下,閃爍著金光。

  整個府邸里里外外,都是洋溢在喜慶和歡快之中。

  雖然沒有人。

  雖然婦人早就已經早早的睡下了。

  但這種氛圍卻依舊能夠通過視覺感受的到。

  砰!

  後宅深處,突然傳來了一個茶杯碎裂的聲音,打破了這種安靜,也打破了這種喜慶。

  順著聲音看過去。

  一間廂房裡,慢慢的燃燒起了燈火。

  火光搖曳。

  有著一道身影踉蹌著,從床榻上滾了下來。

  視線穿過那緊閉的窗戶,落進了屋子裡面,然後便是看到了裡面的情形。

  玉天機蜷縮在床榻的腳落里。

  頭髮披散著。

  那一張溫婉的面龐上,帶著一絲悲傷,但卻非常的平靜。

  她抱著被子,將自己的身子遮掩住。

  但卻能夠看到一絲光滑的肩膀。

  髮絲搭在上面。

  有些亂。

  而滾下床榻的那個人,便是宋高。

  他靠在牆上。

  他身上只披著簡單的衣衫。

  胸口處,露出了堅實的肌肉。

  他紅著眼睛盯著玉天機。

  他的臉在微微的發抖,他的手也在微微的發抖,他用力的咬著牙,抿著嘴唇兒。

  不知所措。

  陸行舟大功告成,權傾天下。

  玉天機請宋高過來慶祝。

  酒過三巡。

  有情人終成眷屬。

  宋高本來以為,自己已經達到了人生的巔峰。

  得到了自己最愛的女人。

  但是。

  當一切結束的時候,他發現……他心目之中的那個女子,竟然已經……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重重地砸了一下。

  一瞬間。

  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他站在這裡,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短暫的安靜,就像是經歷了千萬年。

  倒是玉天機先反應了過來。

  她面色平靜的可怕,沉穩的,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般。

  她從床榻上走下來。

  慢條斯理的穿上了衣服。

  然後,坐在了銅鏡前,梳好了頭髮。

  又重新將嘴唇兒上那剛剛因為宋高的親吻而變的淡薄的紅,給補上。

  然後披上了那件黑色大氅。

  她走到了依舊在發呆的宋高的面前,平靜的看著他,柔聲道,

  「姐對不住你。」

  「姐不怨你。」

  「姐配不上你。」

  「姐不耽誤你。」

  「找個乾淨的姑娘。」

  說完,玉天機笑了笑,然後推開屋門,走進了那漫天的寒風之內。

  吱呀!

  宋高聽著屋門關閉了,聽著玉天機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他本能的扭過了頭。

  想要追出去。

  但這身子卻沒有動。

  他緊緊的咬著自己的嘴唇兒,嘴唇兒上流淌出了鮮血。

  他眼睛發紅。

  他用力的握緊了拳頭,青筋,從手背上鼓動了起來。

  他的臉龐在抽動。

  在顫抖。

  「啊……」

  僵持了稍許,宋高突然是用力的握著拳頭,砸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他不斷地砸,瘋狂地砸。

  他雖然覺的很痛,覺的眼睛開始發黑,但是,他依舊不停。

  砸著砸著。

  他突然是無力地癱倒在了地上,然後雙手抱著腦袋,深深地貼在了地板上。

  眼淚。

  止不住地流淌了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啊……」

  「為什麼啊……」

  他呢喃著。

  悲傷無法自已。

  玉天機走出了屋子,走進了這一片寒風之中。

  也走進了這一片的夜色裡面。

  她剛開始離開屋子的時候,走的很慢,很平靜。

  但走出了這庭院之後。

  她的速度越來越快。

  風吹著髮絲飛舞。

  像是刀。

  割的臉生疼。

  黑色的大氅被風吹的獵獵而動。

  咻!

  玉天機走到了大門口附近,腳尖輕輕點地,直接越過了那高高的院牆,然後翻出了陸府。

  噗通!

  落地的瞬間,輕功卓絕的她,竟然沒有站穩。

  一個踉蹌,跪在了地上。

  跪在了那一片的積雪裡面。

  她慌亂的,扶著牆壁想要站起來,但是卻又覺的混身上下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氣,站不起來。

  她就那麼跪在了積雪裡。

  跪在了牆角下。

  她低下了頭,然後嗚嗚的哭了起來。

  那聲音,隨著風,消散。

  「我也不想啊。」

  她呢喃。

  ……

  翌日。

  清晨。

  大年初一。

  新年之初始。

  這天晴的像是被人用水洗過了一般。

  太陽升起來,給人一種異常明亮的感覺,光線傾灑在這整個長安城上,讓這座城市,似乎也感染了這種溫度。

  空氣之中的那些寒風,似乎比昨日減弱了很多。

  空氣里的寒意,也減弱了不少。

  街道上。

  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有走親訪友的,有走街串巷拜年的,還有歡喜的孩童們,不斷的在這街道上歡呼雀躍地跑來跑去。

  爆竹聲,也是此起彼伏。

  一切都好像是那麼的安寧,那麼的歡快。

  「高兒,你這是要幹什麼?」

  「咱們去哪啊?」

  一輛馬車,從陸府的方向疾弛而出,沿著街道,朝著長安城的外面行駛而去。

  駕車的,是宋高。

  車廂裡面,是宋高的娘親。

  今天一大早,宋高便是將娘親接了出來,然後送上了馬車,帶著他離開。

  宋高的娘親還沒有反應過來。

  扒拉著車廂的帘子,一臉的擔心。

  她了解自己的兒子。

  也看得出來。

  宋高心裡有事情。

  「娘,兒子帶您去享福。」

  「兒子這一陣子太忙了,沒有好好陪陪您,兒子想通了。」

  「以後帶著您,遊山玩水,咱們逍遙自在去!」

  宋高笑著說道。

  但那臉上的笑,卻是多少有言不由衷的感覺。

  「行啊,這倒是好事兒。」

  「但小玉姑娘呢,你們的婚事……」

  宋高的娘親心裡記掛著的,是小玉,也是玉天機。

  但她的話音剛落,便是見宋高的臉色陡然一變,然後猛地扭過了頭去。

  啪!

  宋高用力的勒緊了韁繩,在馬背上狠狠的抽打了一下。

  馬吃痛,長嘶一聲。

  呼嘯而去。

  婦人見著宋高的這副樣子,目光微微凝重,張了張嘴,不敢再說什麼了。

  陸國公府。

  也是九千歲府。

  也是曾經的洵王府。

  大年初一。

  門庭若市。

  整個長安城的文武百官,幾乎都是第一時間來到了這裡。

  當新年的鐘聲敲響的時候,當這府上的大門打開的時候。

  官員們自發的排列成了整齊的隊伍。

  不顧風寒。

  不顧冰雪。

  臉上都是帶著諂媚的笑容,依次給府上送去自己的賀禮,還有賀詞。

  那情形。

  比百官上朝還要熱鬧。

  自然是要如此的。

  昨晚上,除夕夜的那場祭祀大典。

  這些官員們都參加了。

  也都得知了這幾日的事情。

  三皇子弒君殺父。

  如王在陸行舟的輔助下,力挽狂瀾,撥亂反正。

  如今,新君登基。

  破天荒的帶著一個太監,也就是陸行舟,上了主祭壇。

  祭天。

  並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宣讀了聖旨。

  九千歲。

  陸國公。

  掌軍機之權。

  見面如見天子。

  等等。

  這一系列的恩寵和榮耀,將陸行舟,將東廠,推到了巔峰。

  而更重要的是。

  褚國公,六位尚書。

  還公然支持。

  當著眾人的面,向陸行舟行三跪九叩之禮。

  這所有的一切。

  都說明了一件事情。

  如今的大魏朝,真正說話算數的人,似乎是這個太監了。

  無論以往如何。

  以後,所有人都要仰仗著這個太監的鼻息過活。

  那麼不管他們心裡願意與否。

  有些事情,都是要做到。

  必如現在。

  大年初一,自當要登門,給這太監送一份賀禮。

  還得是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賀禮。

  得有誠意。

  當然。

  陸行舟是沒有出來見這些人的。

  他只是吩咐了府上的管事,挨個將這些人的禮物,賀詞等等,都接下來,然後也記錄了下來。

  算是給了一些面子。

  而此時此刻。

  陸行舟正一個人躲在這若大的國公府最深處。

  一個人獨酌。

  寒風,白雪,臘梅,涼亭。

  一縷陽光從天而降,把這光景照耀的通透。

  有覓食的鳥雀站在一支臘梅的枝頭上,嘰嘰喳喳的叫著。

  好像也在歡喜的過年。

  陸行舟坐在涼亭裡面。

  一身單衣。

  白髮披散。

  涼亭中間的石桌上,是一個火爐。

  裡面溫熱著酒。

  一陣風吹過,爐子裡的火光微微閃爍,溫著酒的那些水裡,冒著的煙霧飛向遠處。

  陸行舟的白髮也是獵獵而動。

  他嘆了口氣。

  將杯盞里的酒,一口就喝光了。

  嘩啦!

  旁邊站著的玉天機,連忙是走上前,然後幫他將酒杯里的酒水重新斟酒滿。

  陸行舟沒有拿酒杯。

  而是扭過頭,看向了身邊的那兩封信。

  一封,是雨小田留給自己的。

  另外一封,是宋高留給自己的。

  兩個人都已經離開了。

  雨小田離開前,安排好了內廷。

  但宋高離開,卻是急匆匆的,就是這麼突然的離開了。

  陸行舟知道是怎麼回事。

  也沒有怪這兩個人。

  他只是有些無奈。

  「小玉。」

  陸行舟指了指對面的座位,示意玉天機坐下。

  玉天機走了過去,坐在了對面。

  陸行舟將爐子上的另外一壺酒取下來,然後端起了酒杯,給玉天機也是倒上了一杯。

  然後遞了過去。

  他舉起了酒杯,和玉天機互相碰了一下,又是嘆了口氣,道,

  「咱家,對不住你。」

  雨小田走了。

  宋高走了。

  唯獨這個,自己最對不起的小玉,玉天機,還留在身邊。

  陸行舟心中感激。

  也有愧。

  玉天機抿了一下嘴唇兒,柔聲道,

  「公公沒有對不住奴婢的。」

  「公公或許不知道,當年如果不是公公把奴婢買回來,奴婢本該被賣去青紅樓的,那下場,小玉想都不敢想。」

  「是公公救了奴婢,公公對奴婢也一直都很好,教奴婢武功,教奴婢做事,也給了奴婢現在的一切。」

  「為了公公,犧牲任何東西,奴婢也心甘情願的。」

  「這是奴婢欠公公的。」

  「一輩子都還不完。」

  小玉說完,然後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她舉起了酒杯,一口喝光。

  陸行舟看著這般的玉天機,深深的點了點頭,道,

  「咱家,謝你。」

  「是你,沒有讓咱家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啊……」

  說完。

  他也是將酒杯里的酒水,一口仰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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