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方才言之咄咄的兩名婢女,如同餵了啞藥一樣,嘴裡待噴的那口火熄了,刺溜冒出一口白煙,欲言又止地往後退了小半步。思兔閱讀sto55.com

  趙瀲學著君瑕,四指併攏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弟弟的衣冠還在麼?我給他立一個衣冠冢,日後你多給他燒點紙錢,辦點兒實事……吹笛子,嗯,就適可而止了。」

  「多謝公主大恩大德。」盧子笙朗聲卻哽咽,一頭就磕在趙瀲腳邊。

  趙瀲駭了一跳,忙強迫自個兒鎮定,一眼瞥向身畔的君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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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輪椅上的衣冠勝雪的男人,面容依舊是寵辱不驚,溫潤白皙,在初夏晴柔浮動的日光里,顯得柔軟而鮮亮,賞心悅目。趙瀲看著便心頭一喜,差點沒顧上盧子笙這傷心往事,不留神在他眼前笑開了。

  殺墨將君瑕推了過來,趙瀲忙又端正坐好,「先生有何見教?」

  君瑕微斂唇,「見教不敢,只是來時前,將此事說與過殺墨他們幾個兄弟,殺硯膽小,雖有心前往汴梁,可他年歲是最小的,正符合被擄走的少年年紀。」

  先生將這四個少年帶在身邊養著照料著,這四個少年該都是相仿年紀,趙瀲一時意會到自己想偏了,清咳一聲,道:「先生想管這一樁閒事?」

  不待君瑕答話,趙瀲便道:「在汴梁,莫說本公主,就連太后也無法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觸了士族公卿的逆鱗。這才是近年來人販子猖獗橫行、堵不住根源之水的緣故。」

  倘若是無根之木,交辦大理寺,恐怕早已水落石出。

  這也就是說明,大理寺分明得到了風聲,卻畏怯不敢動。因為作案者,絕非尋常人家。

  君瑕道:「此事牽連甚廣,在下沒有心力多生事端。」他將漆黑得深不可測的眼眸一轉,瞥向了趙瀲,趙瀲感覺到了恐嚇,身子微微往後仰,君瑕一笑,「公主也不想插手麼?」

  真得把她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啊。

  倘若不是事發在眼前,趙瀲心道一聲事不關己,就略過去了,可偏偏盧子笙的弟弟遭此毒手,罹難亡故,卻要忍氣吞聲,由著光鮮燦爛的少年冤屈隕落……趙瀲做不出來。

  何況如今公主府上還有殺墨,還有幾個年紀小的幫工的,萬一那些人轉移目標,又愛上了十六七的少年,他們危矣。

  趙瀲拾掇起右手的食指,在光潔如玉的下巴上敲了幾下,不無感慨地道:「如今這世道是怎麼了……沒有採花的,卻有鋤草的,看不上如花似玉大姑娘,卻都喜歡毛沒長齊的小屁孩……」

  一院死寂,不敢搭話。

  君瑕撫了撫眉心,嘴唇緩緩地勾了起來。

  趙瀲是個識時務的人,遇到自己的破事兒,糟心就糟心了,大不了縮龜殼裡假扮一段時日的鵪鶉。但有些時候,義字當頭,有口氣不出不快,要是忍了,那和王八犢子沒有區別。

  片刻功夫後,趙瀲讓盧子笙起來,退了院子裡不頂事的婢女下人,柳黛也識趣兒地去準備午膳,只留下君瑕主僕和盧子笙在場,趙瀲讓盧子笙將情由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雖說是殘忍了些,但倘若要為弟報仇,盧子笙是一定要交代來龍去脈的,盧子笙握著竹笛的指節在泛白,額角迸出了幾根纖毫畢現的青筋,趙瀲擰著柳葉眉,靜靜地看了眼君瑕。

  盧子笙長吐了口氣,捏緊了竹笛,道:「我和弟弟從小相依為命,父母早逝,家中沒有田產,鄉下的茅屋也漏雨,我們搬出去住在城外不遠的一間荒廢的破廟裡,那兒還住著幾個乞丐,大家一起相安無事。我和弟弟都靠著我賣字畫為生。去年他十二歲生辰,我攢了許久的錢,要給他買福記的醉雞吃,但等我從城裡回去的時候,人就……不見了。」

  趙瀲眉心一聳,這故事不好,趙瀲早已將心放平,卻仍有幾分鬱悒。

  天子腳下,毫無王法。不論她自己如何,也要想法說服母后將此事徹底查辦。

  盧子笙將頭垂得更低,聲音里雜了嗚咽,更是低沉:「破廟裡的乞丐,死了兩個。有一個被打傷了,沒有湯藥錢可以醫治,氣絕之前,他說我弟弟是被人擄走的,他們的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弟弟,也被抓走了。」

  「乞丐也抓?」趙瀲一拍桌。這是來者不拒、寧濫勿缺啊。

  盧子笙補了一句,「那個小弟弟眉清目秀,只是衣衫破爛些,人也活潑,我弟弟沉悶懂事,兩人關係素來不錯。」

  既是要抓,當然一起抓。盧子笙只恨,當時他明知有人在汴梁城中變態地劫掠少年,卻忘了弟弟也可能成為他們的目標。

  君瑕撫過輪椅扶手,眼眸一低,「盧生不必自責,即便你不離開,也不過是多一條屈死的冤魂而已,你一介布衣書生,也不能挽回。」

  言下之意,你又打不過別人,那天走了正好撿回一條命。這意思是不錯的,但盧子笙沒法說服自己,他捧著的醉雞還沒涼,回來時弟弟人卻沒有了。他翻遍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那身破舊的長衫也拿去當了,到處托門路詢問弟弟下落,直到有人告訴他,近來亂葬崗經常會有少年屍體扔在那。盧子笙便戰戰兢兢地爬到屍首堆里找,心裡怕得發抖,怕見著弟弟,可最終,還是找到了……

  殺墨差點擠出眼淚來,最怕聽人說生離死別的故事了。

  他的先生貼心地將遞給了他一塊帕子,殺墨就著捂著臉,將淚珠兒都藏了起來,怕公主瞧見了丟人。

  趙瀲看了眼殺墨,嘆了一聲,「盧生,就我所知,這汴梁算得上公卿之家的,有二十八家,其中我明確知道,曾有過風流艷史的,有十九家,牽涉甚廣,本公主也沒法頃刻之間給你答覆。此事只能徐徐圖之,用過午膳之後,我入宮求見太后,聽她如何說。」

  倘若太后願意施以援手,那就公辦,倘若太后不願意,那就只有先私辦再公辦了。

  盧子笙緩緩點頭,事已過了一年,盧子笙早不期望還能遇上峰迴路轉,但見著了公主,直覺猶如見著貴人,如同天降鴻運,是他盧家有幸,有機會為弟弟報仇了。

  午膳之後,趙瀲依舊讓支走了情緒低迷的殺墨,推著君瑕的輪椅走到了浮橋上,陰翳重重,碧水浮浪,清幽的黃鸝聲從葉底飄出,趙瀲興致不高,但對著君瑕,總是莫名覺得輕鬆,「先生,今日聽了盧生的故事,覺得我這事管得是不是多餘?」

  君瑕喜歡午睡,這正是他歇晌的時辰,趙瀲將殺墨支走,推人出來遛彎本來就不大厚道,她有點臉皮厚,悄然在背後吐舌頭。

  君瑕慵懶地撐起了額,微笑,「公主是個孤傲卓絕的性子,有些事不必人提點,也不會聽人的。即便一整個公主府都但願公主莫要招攬閒事,但你既答應了,即便撞破南牆也不會反口。」

  趙瀲嘻嘻一笑,「先生倒很了解我。」

  相處幾日,先生對她能有這種看法,定然是對她十分關注了。趙瀲喜歡地從他身後俯下身,將嘴唇緩緩貼近他的耳垂,呼吸滾燙,一縷一縷的熱霧直往君瑕耳朵里鑽,她欺負他看不見、腿又不方便,躲無處躲,只好任由她輕薄。

  趙瀲一歪頭,嘴唇正好碰到了君瑕的耳垂。

  君瑕:「……」

  趙瀲有點兒疑惑,「先生,我離得這麼近,你怎的臉都不紅一下?」

  話音一落,君瑕那張白皙如名貴細瓷的俊臉,刷地如抹了一層胭脂,極快地暈開了薄粉。

  趙瀲震驚之下,心滿意足。

  「先生,你擺好棋盤等我回家,咱們再對弈幾局。」

  她直起身,將君瑕推過了浮橋。

  身後碧波蕩漾,翠竹翻新,竹籬笆裡頭,粼竹閣一隅冒出了筍尖似的小木棚,裡頭擺了幾壺酒,一副杯盞,趙瀲好像又發現了什麼,笑逐顏開。

  「先生好酒?那正好,我家還有窖藏了十幾年的牡丹酒,不如改日我與先生對飲弈棋?」

  一低頭,只見君瑕的耳朵還紅著,臉倒是看不出有什麼神情,只是下意識在躲著什麼,有幾分掙扎。

  趙瀲特別滿足,「先生莫羞,我這人向來風流不羈,先生既然知道我不愛聽人勸,也就該知道我特別垂涎美色啊。」

  君瑕:「……」我不知道。

  剛才那什麼,還像是登徒子輕薄,她這會兒把話挑明了說,這就像土匪惡霸要強搶了。

  趙瀲將他推到粼竹閣的一片碧綠修竹下,人就飄然遠走了。

  到馬廄里牽了她最愛的寶貝馬,打馬朝皇宮而去。

  趙瀲做什麼事總是風風火火的,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不愛拖泥帶水,也不喜歡暗箭陰謀。

  君瑕將臉微微仰起,碧光幽浮之間,俊臉恢復了一片雪白,幾乎不帶一絲的紅。

  綠竹葉拂人眼,猶如在清湛的眼底割裂開來。

  不用裝瞎的時候,君瑕總是不遺餘力地欣賞粼竹閣的美景,只可惜,那人太聰慧,他總是無法光明正大地,多看她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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