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趙瀲一口悶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雖然她深信君瑕的為人,他都那樣說了,不可能對緣慳一面的燕婉表明心跡,做這麼露骨的事,其中必有曲折誤會,但是,由著燕婉嘴裡說出來,趙瀲還是難以接受。思兔閱讀

  比起趙瀲,燕婉顯國公府出身顯然更符合男人的追求,而且性子憨直,也不粗魯,算是知書達理,這麼一個強勁的情敵擺在這兒,任誰都不舒坦。

  燕婉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為難得快找地方鑽進去了,「阿瀲,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是如果有一天,先生真的要和我在一起,你會不會……」

  趙瀲皺了皺眉頭,「燕婉,我也有句話不得不提點你。君瑕雖好,但他不是你的良人,不管他懷著怎樣的心都好,令尊令堂是絕不容許你胡來的。且你不了解君瑕,以他的風骨,豈肯以色侍人的?」

  這話說得燕婉臉色煞白,她不可能不考慮到顯國公府的聲譽,只是少女才怦然心動,只想和心上人有眼下,卻沒考慮到未來,趙瀲這麼一說,初萌的心思像皮球一樣被戳破了,只剩下難堪。

  「公主。」燕婉的侍女回來了,捧著一疊瓜果,瓜瓤鮮紅如血,趙瀲看著可喜,順手取了兩塊,走到別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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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有意提醒燕婉,有意讓她知難而退,要是國公夫人知曉了,恐怕要拿著刀殺來公主府,亂刀劈死她。顯國公府幾個庶出女公子,都嫁了公子王侯,燕婉是絕不能比她那兩個庶妹還要差的。趙瀲貴為公主,太后也不會准允她和君瑕的婚事,不過,她豁得出去。

  趙瀲咬了一口瓜,嘴裡是清甜的,心裡卻在犯苦:趙瀲,你又在想什麼,人家准許你和他談婚論嫁了麼,人家壓根就不想娶妻。

  她信步走到河岸上來了,日頭初高,曬乾了湖面茫茫然氤氳著的水霧,白蓮花盞清幽亭亭玉立地隨風婆娑,澄湖上風荷掀開一道一道的綠浪。趙瀲心事重重地看了眼湖水,沉默地想起方才燕婉說的話。

  燕婉她有小名?

  她和燕婉幼年時有過幾分交情,彼此都是直呼姓名,燕婉到現在也不曉得她的乳名「莞莞」。

  趙瀲捏著瓜的素手一緊,鮮紅的汁液滾到了手上,她回過神,咬了幾口,便走到了水邊,蹲下來舀了一掌湖水將手洗淨了,澄澈的溪水映出一張香嬌玉嫩的臉,她用手指撫過鼻尖晶瑩的水澤,默默地想著。回憶起八年前,顯國公夫人親自來宮裡接女兒時,曾喚過她一聲「婉婉」……

  「公主。」

  身後有男人喊她,趙瀲被打斷念頭,皺著眉起身,一扭頭,只見幾個登徒子裝束的男人湊了過來。

  這幾張令人憎惡的臉孔一圍過來,趙瀲差點天旋地轉,忙側身避過去,當中一人便熱絡地喚她,「我們擺了一桌酒菜,聽說公主還會玩行酒令,不知可否賞個臉?」

  趙瀲狐疑地瞥向說話那人,五官陰柔,眉眼秀麗,兩邊臉不知塗了多少層脂粉,但抹白的與君瑕那種天然白還是不太一樣,趙瀲不喜歡男人擦脂抹粉的,於是乾脆眼皮子一翻,「我空腹來的,不想喝酒,還有,男女不同席也是規矩。」

  「公主。」那人的聲音本來就女里女氣的,這一聲更是千迴百轉,趙瀲無語地往後退了好幾步,鑑於他看起來是「一番好意」,趙瀲沒想教人難堪,這一退,正好就退到了石廊上。

  那幾個人還想再糾纏,趙瀲轉身就走了,她輕功好,步子快,一下便鑽入了人群。

  趙瀲心潮起伏,還以為自己那幾番驚天動地的舉動,已讓將身邊的狂蜂浪蝶都斬乾淨了,沒想到還有不知事兒的。她摸了摸身上被那一聲「公主」喊出來的雞皮疙瘩,正好瞧見水榭外設了幾條船,每條輕舟上豎著一片雪白的帆,綁在桅杆上,岸邊的少女嘰嘰喳喳的,趙瀲探頭一瞧,原來是競帆賽。

  這種比賽,趙瀲十四歲時就已經奪得了魁首,不輸鬚眉,因此賀心秋身邊那雙螺髻的小丫頭見了,便嚷嚷道:「公主來了!」

  趙瀲回眸一瞧,那岸邊幾個輕佻男人還在徘徊,柳黛卻不曉得帶著盧子笙到哪兒去了,被眾人簇擁著鬧起來,非要她試水,她就只盼望逃離此地,為難地道:「那好罷。」

  趙瀲下了水,一條橫貫湖東西的紅繩被剪斷,這便要出發了。

  每年參與競帆賽的男女皆有,但自從趙瀲那一回贏了男人之後,後來這倒約定俗成地成了女人愛玩的遊戲,趙瀲並不想贏,只想找個僻靜的岸靠靠,安逸地享受一番美景,也算不虛此行。

  身邊的船隻都是尖刀制式,船頭破浪,加上鼓風的船帆,熟練的掌舵,輕靈如鬼魅般竄入了藕花深處,趙瀲避過了賽道,船隻走得極慢。

  她確實是不想贏,但是沒想到,有人對這條船做了手腳。

  趙瀲低頭一看,船底有個不及小指粗的洞,要不仔細看根本發覺不了,她划了一會兒,船中積了些水了。趙瀲水性好,不懼船翻,只是水在船里越多,沉得會越快,今日是賀心秋做東,隔了老遠,趙瀲回頭看了去。

  水榭上衣香鬢影已遠,早已看不清賀心秋人在哪,趙瀲沉了臉色。許久沒遇到敢謀害公主的人了,真是新鮮。

  那群閃入荷葉深處的船隻,有一隻落了後,見趙瀲放了船槳,踩著風立在船頭,不由疑惑,「公主!你岔了道兒!要不要到我船上來?」

  趙瀲來不及回話,荷葉間鷗鷺四起,傳開一片捧腹大笑的聲音,趙瀲知道她們想看笑話,但她最受不得嘲弄,呵一聲,一個猛子扎入了水裡。

  「呀,公主人呢!」

  湖水近處,一道小堤劍一般凸出,趙瀲漏水的船正好走到那兒,她們都以為趙瀲要拐彎了,沒想到一眨眼,人影都不見了!

  那船還順著風,好好地在水面上飄著,金枝玉葉的公主卻剎那間無影無蹤,她們驚駭之下,不約而同地瞅向賀心秋,她辦的遊園會,要是丟了公主,罪過就大了。但賀心秋只是看了眼,便扭頭走出了水榭,幾名跟班拼命討好地跟了上去。

  趙瀲這個猛子扎得久,都不知道到了哪兒,手往前划水時碰到一物,像是船頭,她心下詫然,難道又回到原地了?她在水裡沒什麼方向感,乾脆破水而出。

  一頭鑽出來,帶起大片水花,船頭坐著的人長身而起,往後退了好幾步。

  趙瀲扶著船頭探身出來,鬢邊簪著的素紅牡丹落入了水中,順著河流飄走了,散落下來的如墨青絲貼著臉頰、玉頸,夏日衣衫單薄,綃紗濕透了貼著那豐滿圓潤的胸脯,繡著拂風海棠的抹胸襯得玉肌雪膚若隱若現。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撩人,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就望向了這條船。

  船上本來立著一個藍衣男人,戴著帷帽,垂著皂紗,看了她幾眼,然後就默不作聲地扭頭走到船尾去了。

  船上還有個艄公,更是不敢看趙瀲,忙轉過眼睛,「姑娘,您要不要上岸找身乾衣裳換了?」

  趙瀲正要此意,但她四下一瞧,沒想到轉過角,游到湖心來了,趙瀲便乾乾地朝老人道:「我能不能先坐上來,我就坐著,你們送我上岸了我立馬就走。」

  那艄公顯然也不是個能拿事兒的,便偷偷看了眼長姿孑立的男人,他不說話,艄公就點點頭,「好。」

  趙瀲感慨遇上好人了,歡喜地撐著甲板跳了上來,穩穩地坐在了船頭。但沒想到,才一上岸,又是大片水花被濺起來,潑了她一身,趙瀲眼睛裡濺了水,瞬時間沒睜開,沒曾想水裡跳出來四名黑衣人,一柄長劍如電,直直地刺向她的胸脯。

  趙瀲心驚肉跳,已經太晚了,正要抓住劍刃受這一劍,身後一道藍影一拂,比這電還快,但不像黑衣人劍招凌厲,而如柳風拂面,帶起一波輕絮般,伸指一彈擋住了這殺招。

  身後又是幾名刺客跳上了船,趙瀲忙慌著站起,手腕被那人輕輕一扯,她呆了下,便被他拽起來上了船頭。那艄公年歲雖大了,力氣卻並不小,拿起船篙將藍衣人踹過來的一個刺客,簡直猶如痛打落水狗,照著他的肚子便是一竿子過去。

  趙瀲被鬆開了手腕,來不及想這群人是找誰的,她疾步跳過去,將手持兵刃要欺負老人家的刺客引了過來。趙瀲常年在手腕上綁著匕首,但偏偏今日出門,以為踏青遊山玩水的,竟然沒帶,她下意識往腕間一摸,空無一物。心思一沉之際,那人的刀來如驚鴻,趙瀲差點閃避不及,側過臉頰避開,但肩頭被劍刃劃破,幸好只是撕開了衣裳,並沒見血。

  她避過一刀,身旁的人更快,直接劈手一斬,搶奪過黑衣人手中的刀,趙瀲配合無間地一腳踹過去,正踢在他的右腿膕窩,黑衣人痛得滾下了水。

  趙瀲正要得意,一轉身,身後揮灑過來一大片藥粉。

  身後的人眼疾手快地伸掌,捂住了她的口鼻。趙瀲要是一記連環腳,踹人下盤。這套斷子絕孫腳趙瀲使來得心應手,專門應付臭男人的。

  沒想到他們這麼卑鄙,什麼江湖下三濫的都往這兒招呼,但好像,他們的目的也就僅止於此了,扔完毒粉人就跑了。

  趙瀲抓開那隻手,隱約覺得這隻手不是只陌生的手,但等她回眸時,身後的藍衣男人已經收攏了手指,徹底地撤開了。

  趙瀲抱拳,給了一個江湖人的禮數:「多謝恩公搭救。」

  她全身濕漉漉的,教人沒眼看,君瑕莫名其妙地清咳了一聲,背過身給了艄公一個手勢,讓他將船泊在岸上。

  趙瀲疑惑道:「看架勢,像是沖我來的。」她嘀嘀咕咕了一陣兒,又摸了摸臉頰,「但賀心秋應該沒膽子要殺我。」

  她只管自說自話,君瑕並不搭理,始終背著身,等船停在了岸上,趙瀲便輕巧地跳了下去,又沖君瑕抱拳,「恩公,來日若有難處,儘管到公主府找我,我姓趙。」

  他沒什麼回應,艄公看眼色行事,對趙瀲道:「公主小心。」

  趙瀲點點頭,轉身沿著堤岸走了過去。

  艄公回來,將君瑕上上下下多看了幾眼,痛心地垂頭一嘆,「公子,銷骨之毒發作起來,猶如挫骨焚身啊……」

  「我心裡有數。」

  艄公點頭,愁雲慘霧地坐了下來,將船劃開,「以公主的身手,未必不能應付。公子既然對公主無心,這些渾水你蹚什麼?」

  君瑕微笑,帷帽下泄出了一絲清音,「老丈,你是從哪看出來,我對她無心的?」

  艄公噎住不說話了,算了他眼拙。

  「蹚就蹚了,我還能活幾年。」君瑕說完,胸口那點燥意被清涼的夏風撩了起來。他壓低了喉音,「先回去再說。」

  趙瀲上了岸,這裡離水榭並不遠,競帆賽上的人都回來了,不知道為什麼,趙瀲總覺得事情並不簡單。她加快了腳步。

  身後的茂林修竹里傳來了腳步聲,趙瀲眼下衣裳盡濕,並不想與他們周旋,只好施展輕功,從林間直往外飛竄。竹林里傳來隱約人聲,落在趙瀲耳中時已經模糊了,但好在趙瀲走了一截她發覺那些人並沒有跟上來。

  趙瀲回到自己馬車處,盧子笙和柳黛一左一右地等著,她的馬兒也百無聊賴地啃著嫩草,趙瀲牽過韁繩,正要上馬,柳黛看了眼盧子笙,忙將外披的斗篷解了下來遞給她,「公主,先披著罷。」

  趙瀲看了眼,點頭,柳黛道:「公主還是坐馬車罷,以免人看見。」

  柳黛為人知進退,從不過問不該問的,趙瀲點點頭,鑽入了車中。

  公主府內自有牽馬的人,幸得盧子笙對駕馬車這事還算在行,將車馬趕回了公主府。

  趙瀲一路上心神不寧,一邊想著日後再也不能耳根子軟,來參加這勞什子大會,一邊想著一定要抓到膽敢行刺公主的黑衣人。回了公主府,趙瀲踩入前院,回寢房換了身乾淨衣裳,伸了個懶腰,對著方緩上樹梢的明月,想到了君瑕,心緩緩一沉。

  「先生今日都在府里麼?」

  她推開門,問前來送藥的柳黛。

  趙瀲沒受傷,但還是接過了藥瓶,柳黛也才回來,並未著人打聽君瑕今日在不在,「奴婢不知道。」

  趙瀲蹙著眉,揉了揉被人抓過的手腕,沒出息地出了前院,往粼竹閣去了。也沒什麼,就是很沒出息,突然,很想、很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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