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是……是銷骨?」趙瀲的嗓音顫抖得比他的手還激烈。思兔sto55.com

  君瑕抿著薄唇,臉色虛弱蒼白,朝她輕笑了一聲,「別擔憂。」

  「你……」每回都是這幾個字,趙瀲早就不信這番鬼話,她的手才抬起來要碰他的額頭,卻驚愕地發覺君瑕的臉頰上已冒出了一股細細的輕汗,這下沒什麼不能確定的了。

  「是銷骨。」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

  趙瀲咬了咬唇,用力地撥開車簾朝外頭駕車的柳老道:「趕快些,回公主府!」

  「諾。」

  馬車在崎嶇官道上一路疾行,左右顛簸。

  趙瀲退回車中,見君瑕膚色極雪,宛如透明,眉睫處卻仿佛結了層冰涼晶瑩的霜花,如冰棱輕顫。她如萬箭穿心,頃刻之間紅了眼眶,可,她說不出任何責怪他的話。

  銷骨提前發作,是因為今日與衛聶交手。

  一定是這樣。

  葛太醫說,他的身子骨早已再經受不得銷骨發作一次,否則必定喪命……

  「冷不冷?」

  趙瀲用力地飛快地揉搓他的雙手,喉嚨哽咽,「冷便靠住我,抱著我。」

  君瑕的肌膚冷如寒冰,怎麼捂也捂不熱,趙瀲心慌意亂,將他的肩膀環住籠在自己懷裡,再伸手替他搓著雙手,滾燙的熱淚落在手背,似一朵火焰。他支起一絲力氣,莞爾不禁,「莞莞,其實你我都明白,這樣的相守本來便短暫,可見是天意,強留不得。」

  趙瀲拼命搖頭,「不,我偏要強留!」

  「我不許你死!給我撐著,不許睡過去……」

  「疼了便咬我的手,咬多重都沒關係,我陪你一起疼,不許先倒下。」

  「君瑕……別,別閉眼,同我說說話,說說話好不好?很快便到家了……」

  趙瀲哽咽不成調,從未一次流過如此多眼淚,潮濕滾燙的眼眶,如山洪一瀉,她騰出手飛快地擦拭眼眶,垂眸朝他擠出難看的笑,「陪陪我好不好,至少、至少再走一截?太、太短了啊……」

  「莞莞。」他闔上了眼,氣息微弱:「我方才診出來了,你有孕了……」

  趙瀲猛然怔住,身體倏地一顫,「你說什麼?」

  君瑕揚起唇,「我本是想,我活不長了,這個孩子留給你是累贅,不如不要。」趙瀲的手猛地收緊,指甲險陷入他的肉中,君瑕卻察覺不到一絲疼了,他靠在趙瀲的懷中唇微微翕動,「但,倘若我不在了,該由誰來陪你呢,我一時竟自私地覺著,倘若他能使你不至孤單,也不錯。」

  趙瀲怔怔地將僵硬的手指放在肚子上,她這幾日身體如此反常,竟是因為有孕了?

  在這種關頭,她竟然有孕了?

  她愣著,許久才回過神來,將他冰涼的手指握住,放到自己的小腹之間,冰涼入骨激得趙瀲顫了一下,她咬牙道:「無論如何,我一定傾盡全力把他生下來,君瑕,你、你不看看你的孩子再走麼……我求的不多,真的不多……」

  君瑕了無聲息,趙瀲倏地垂眸,他已靠在她的肩頭陷入了昏迷。

  趙瀲顫抖著探他的鼻息,雖然微弱,卻還在,她閉上眼睛,任由無數熱淚滾落……

  公主府。

  殺硯與殺墨似有覺察,今日便一直守在府外,直至馬車停下,柳老將車門打開,兩人忙上前來搭把手,將君瑕扶下馬車。

  也許君瑕同他們事先說過什麼,他們雖哭喪著臉,卻毫無訝色,趙瀲知曉君瑕只愛騙自己一人而已,說不上無奈還是心酸,抑或惘然。以後,她再想被他騙,還有機會麼?

  兩人將君瑕安頓在寢房內的床榻上,趙瀲取了先前命人打造的鐐銬,替他將手腳都一一扣上,裡頭嵌了軟綿,不傷手。

  許是已接受了命運的安排,方才從府門一路走到寢房,趙瀲心如止水,此時亦不疾不徐,將熱毛巾擰乾替他擦拭額角臉龐,溫柔而淡然。

  殺硯背過了身,不忍再看,他大步走出了門去。

  殺墨咬住了下唇,「公主,先生說過,這是最後一次銷骨發作了,所以這鐵鏈拴著他沒用的。」

  趙瀲攥著熱毛巾的手也不停,又溫柔地替他擦手,「我知道。但我不願意他傷了自己,即便要走,也要完完整整地走,我會替他安頓好一切。」趙瀲回眸,「姑蘇那邊有人照應是麼,我就知道,他這樣的人,早給自己留好了退路,我便是這條退路上唯一的變故了……」

  若不是她執意強求,君瑕根本不會袒露身份,更不會同她鬧得滿城風雨地成婚。

  趙瀲的唇被咬出了猩紅的血珠,這悽慘模樣教殺墨格外心驚,他忍不住道:「公主,其實這麼多年我們都不知曉先生他其實就是謝珺。」

  趙瀲微微搖頭。

  殺墨道:「我想先生他其實一直想把過去的身份忘了,可是為了公主,他寧願撿起那段最痛苦的人生。即便是用逃的,先生也逃了十年了,他本想帶著秘密魂歸黃泉地里,永世不揭開的,為了了卻公主的心愿,先生他……」

  「我明白。」相伴日久,趙瀲還有什麼想不透的?她從來也不會問他,是因為很多事她自己便能想明白。在君瑕決意承認自己的身世之前,他有過多少掙扎和彷徨,她明白……

  「莞莞。」

  床榻上的人面白如紙,輕喚了一聲她的小名。

  趙瀲猛然回頭,見他已甦醒,忙不迭傾身而下,將他的右手捧在掌心,「你要什麼?同我說。」

  君瑕雖不剩什麼力氣,渾身骨骼抽動著疼,但也知道四肢均被趙瀲的鐐銬鎖住了,但他要說話,卻提不上力,趙瀲便壓著他的右手,將耳朵湊下來,貼住他的胸口,「你說,我聽著。」

  「解開。」他悠悠地嘆了一聲,「莞莞,讓我抱抱你。」

  「你會弄傷自己的。」趙瀲不肯,墜著淚珠的清澈眼睛宛如月牙,「乖,我抱著你也是一樣的。」

  她伸手將他的緊緊抱住,「這樣,夠不夠?」

  君瑕提不上氣力再說話,手臂上骨骼一陣劇痛,似自腕骨處斷裂,破碎成齏粉。他臉色慘白,汗珠如雨。

  但痛到這般境地,他也不曾開口喊一句疼。

  「疼不疼?告訴我一聲,最後一次,別再騙我了。」趙瀲俯低臉頰,在他的胸口輕輕蹭了蹭,像只乖馴的貓兒緊扒著這根幼樹,怕風雨摧折了她的港灣。

  「疼……」

  君瑕支著蒼白無一絲血色的臉,微微笑著,「很疼呢。」

  疼也罷,裝作的不疼也罷,趙瀲的心終歸是沉入了冰冷水底,再也沒有一絲溫度。

  她也笑著,「你這人,總是愛騙我,這一回總算是說了一句實話,我要聽見你嘴裡的一句實話,怎麼便那麼難?你說說你,為什麼對殺墨他們都很老實,到了我這兒,便滿嘴裡都是謊言,難道、難道我還比不過兩個乳臭未乾的臭毛孩……」

  愣在當場的殺墨:「……」

  君瑕失笑:「我愛你,才騙你。」

  愣在當場的殺墨:「……」

  趙瀲破涕為笑,伸指戳他的臉頰,「什麼破道理!算了,我這麼大度,才不會跟你計較。等我日後重新找了夫家,定要他事事依我,小鳥依人,每天只會朝我撒嬌,要是他敢不聽話我便……」趙瀲說著笑著,恍然愣住。她在說什麼呢,舊人便在這兒,在生死邊緣踟躕,她竟說這些寒人心的話!趙瀲忍住哽咽,卻還是不禁抽噎了幾聲。

  君瑕笑道:「你便怎樣?說……我愛聽。」

  趙瀲嘟了嘟唇,「不說了,我說笑的,我只要一個人便夠了。」

  「嘖嘖——」窗欞外,空冷的院落里傳來一聲怪笑,「看來老夫我來得不是時候嘛。」

  趙瀲微愣,只聽殺墨又驚又喜地跑出去喊人,「老先生,您雲遊回來了!」

  跟著便是一陣穿堂風,隨著微風一拂,一襲褐黃長衫,黑白長須,戴著一隻斗笠的長袍人便赫然出現在床頭,趙瀲才支起身,長袍人出指如風,先搭住君瑕的手腕。

  殺墨這才愣愣著走回來,趙瀲也跟著傻眼了,只聽君瑕虛弱地笑著,喊了一聲「師父」。

  趙瀲才恍然,這個怪老頭竟是——師父?

  「別叫我師父,再晚上三刻,『老匹夫』我便是千里迢迢趕回來給你這個臭小子收屍的!」山秋暝哼了一聲,不屑地翻了幾個白眼兒,繼而指著君瑕便喝罵道:「讓你不要打架不要打架不要打架,你非是不聽!這個銷骨傍身活不長,你反倒生了反骨是不是,專和我對著幹?誰准你跑出水榭的,誰准你待在汴梁的,誰准你私自成婚禍害人家姑娘的?」

  說罷又搶住了趙瀲的手腕,一時臉色變幻莫測,由青到紫地走了一回,更是怒極,「誰准你搞大人家姑娘的肚子的!」

  「師父……」趙瀲小聲道:「我不是人家姑娘。」那聲音透著一抹心虛。

  這一番數落,教君瑕也難為情起來,俊臉可疑地浮出海棠淡紅色。

  兩人都來不及羞澀,山秋暝虎著臉「呸」了一聲,罵了一聲,便運勢如風封了君瑕身上幾處大穴,從懷裡摸出一隻甚是平凡無奇的梅花點漆藥瓶,倒出一顆模樣醜陋的丹朱色藥丸,掐住君瑕的下頜替他餵了進去。

  這才沉下臉色,他將藥瓶交給趙瀲,沉聲道:「這是一半的解藥,我煉製了半年才成,但缺了一味藥引,目前只能延緩毒發,你一日分卯時、未時與丑時各餵給他一顆,唔,暫時死不了。」

  趙瀲頓覺那藥特別珍貴,滿臉有救了的希冀之色,小心翼翼地將藥瓶接了過來。

  山秋暝負著手,看了眼躺在床榻上只剩半條命的君瑕,再看了眼泡紅腫、差點隨著魂飛天外的趙瀲,一雙小徒弟過得如此淒悽慘慘,教他心疼不已,剩下那罵人的話便說不出口了,揮了揮衣袖道:「算了,兜兜轉轉這事還是你倆成了,總算肥水沒落外人田。莞莞,你隨我出來一趟,我有話同你交代。」

  趙瀲不明其意,瞟了眼君瑕,見他臉上已有幾分血色,心中猜測師父許是有辦法的人,便「嗯」了一聲,點頭應許了。

  山秋暝走向門外,教殺墨下去殺條鯉魚給這兩人補補身子,便立在了迴廊之下,秋風一掃,滿院落葉。

  趙瀲親了親君瑕的眼帘,「好好的,我就回來。」

  君瑕縱容地笑了一聲。

  但這一幕不知怎的刺激了山秋暝,隔著半開的戶牖往裡頭一瞧,立時臊得老臉通紅——從小就是一對禍害,長大了還是!


章節目錄